五千年的性壓抑？——鬧洞房

李安執導的電影＜喜宴＞，以一場中國傳統的婚禮戲為號召。婚禮有什麼特別的？誰沒喝過喜酒？這場婚禮的「加味」好戲，從儀式結束、賓主酒過三巡的鬧酒開始。

首先，一位昔日同窗拿出一隻用細線吊著，綁好雞頭、雞屁股、兩根雞翅膀的小型雞，在新人面前搖搖晃晃，兩人勉為其難咬一口，雞頭突然向上一提，兩人親了個嘴，眾人大樂。

鬧酒花招還是「中西合璧」，新娘向女客拋出捧花後，男士圍成一堆，大叫「吊襪帶」。新郎臉帶慍色說：「他媽的，這些人真囉嗦！」但還是不敢拂逆眾意，轉身對新娘說對不起，麻煩她坐下來。

沾沾喜氣，鬧洞房要鬧得不傷和氣，也得看功力。（張良綱攝）

好戲在後頭

新郎蹲跪下來，手伸進新娘白紗禮服的裙子裡，解下吊襪帶，背對著男客們，把吊襪帶彈過去，這時新娘早已羞得滿臉通紅。根據西方婚禮傳統，搶到花束、吊襪帶的男女客人，就是下一位幸運者，因此參加婚禮的未婚男女都會爭先恐後搶奪，希望沾沾新人喜氣。

喜宴上鬧酒完畢，新人在門口送客，來客醉倒在一旁；新郎新娘也帶著八分醉意，回到旅館樓上租用的新房。鬧酒到此應該結束。不料一群十幾廿位年輕朋友湧進來，把新郎嚇了一跳，對著帶頭的同學說：「你不是喝醉了嗎？」

「喝醉？我喝死了也不能放過鬧你的洞房！這是我們的國粹，必須在海外發揚光大！」起鬨者說。於是人群中有人開始擺起桌子，唏哩嘩啦地洗起牌來，準備「長期抗戰」以對付新人。

壓軸好戲是，請新娘新郎鑽進被窩。把衣服一件件脫下來，丟到被子外面，脫光了才肯走人。鬧洞房到此才真正結束。由於＜喜宴＞這場海外華人的婚禮，是導演李安親眼目睹的經驗，讓他也不禁嘆道：「中國人真是夠狠！」

電影《喜宴》中，鬧洞房是全片的高潮。櫻桃用線串著綁在新娘胸部，蒙著眼的新郎得一顆顆咬下來，這是「兒童不宜」的一招。（中影提供）

「整」人者人恆「整」之

洞房要鬧得起來，有些先決條件：會起鬨的主角不可缺，還得加上旁人做音效，鼓掌、大聲叫好。

在新聞界任攝影的蕭榕，是同仁公認的「最佳起鬨者」。愛熱鬧的本性，加上鬼點子多，他常常有些出其不意的花招，耍得新人「團團轉」。只要有他在場，不怕場面冷清，而且愈是熟的朋友，鬧得愈兇。

有一次在一位同業的婚禮上，當時大家都有些醉意，蕭榕臨時起意，看到一個小孩就叫他在酒杯裏灑了半泡尿，加入醬油、辣椒醬、芥末調和。不知情的新郎硬被逼著喝下去。

新人送客，大家拿出口紅，準備在新娘臉上留「記號」。眾「豬哥」有人親臉、親嘴、親背，蕭榕出手，掀起新娘裙蓋，就朝大腿親下去。「看得出來，新郎有點生氣」，他說。

由於以往的「作惡多端」，蕭榕結婚時也被「回報者」整了一頓。最狠的就是，要他用新娘的高跟鞋當酒杯喝酒。蕭榕本著「要玩大家就來玩」的心理，和大夥眾樂樂一番。「當時沒什麼感覺，後來想想，真有點噁心」，他說。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婚後讓他更毫無忌憚，鬧得更兇。

當然並不是所有新人都那麼「乖」，任人擺佈。

要你用高跟鞋當酒杯喝酒，你願意嗎？中國人整人的花招，真是夠狠。（蕭榕提供）

一生一次，鬧鬧何妨

從事社會公益工作的滕婉菁，想起兩年前在美國念書時，有中國同學結婚，大夥起鬨，先在新娘身上灑幾顆瓜子，要新郎用嘴摸索、找出來；之後從新郎襯衣裡丟進一粒葡萄，告之莫名其妙的理由——新婚夫婦二人如果想生男孩，葡萄就得從左褲管抖出來，想生女孩就從右褲管出來。

最後一招，要新郎新娘躲在睡袋後面，從身上各摘二十件東西丟出來。「新郎倒是脫得很高興，不過新娘不肯，還冷冷地說了一句『這樣，你們就開心了是不是！』」讓大家覺得有點掃興。

中國人愛熱鬧，這種民族性尤其表現在吃飯的場合。滿桌佳餚，拼酒、划拳，非得把場面搞得人聲沸騰，才算盡興；而被視為小登科的終身大事，一生就這麼一次，更是不能免俗。

滕婉菁想起，有一次參加一個「無人鬧場」的同學婚宴，她只不過吆喝新人唱歌、喝交杯酒，事後新娘媽媽就特地走過來對她說謝謝，因為「喝喜酒就要這樣鬧，才有意思。」

不知始作俑者

中國人鬧酒的花招雖然百出，但鬧洞房究竟是不是像＜喜宴＞劇中人所說，是中國國粹？似乎已不可考。原住民在婚禮上通宵達旦唱歌跳舞，都有鬧洞房原始祈福的象徵意義；鄰近的日、韓也都有類似習俗。不過，在中國，這個習俗的源起，確實可追溯到遠古以前。

鬧洞房又稱「鬧新娘」或「喝新娘茶」，是酒宴完後取鬧新娘的特別節目。目的在於試探新娘耐性，也不外藉此機會看新娘。見之於中國典籍的名稱還有「戲婦」、「謔親」和「聽房」。為什麼會有這個習俗？說法不一。

民間傳說，遠古時候，狐狸最喜歡捉弄新婚夫婦，因此親友會在新婚之夜聚集在新房，以增加人氣和陽氣，驅逐邪靈陰氣。民間因而有「人不鬧則鬼鬧」的說法。

也有一說是，宋朝大詩人蘇東坡的妹妹蘇小妹嫁給秦少游，好友都來祝賀，在洞房裏大開新娘玩笑，留下這個習俗。

不忌童言童行

事實上，中國正史裏最早有鬧洞房的紀錄，遠在宋朝千年前的漢代。＜漢書＞裏就曾記載：「新婚之夕，於窗外竊聽新婦言語，及其動止，以為笑樂。」在窗外偷聽新人說話，有何可樂之處？這個帶有「意淫」意味的「聽房」習俗，因而也被解釋成鬧洞房是中國人性壓抑的象徵。

鬧洞房不少花招的確也都帶有「性虐待」的成份。

不就有這麼一個笑話流傳，洞房花燭夜的第二天早上，新郎從旅館新房打內線，請服務生送二份早餐上來，床下忽然傳出聲音說：「不，請送五份。」

而在軍人婚禮上，也有一個不知道是誰發明的「海底撈月」花招，把一顆生雞蛋丟進新郎內褲裡，要新娘用手撈出來，一旁人還不時說：「別撈錯了！」要不然就是一夥人在新房外打麻將，四圈打完就去敲門：「開工，加班了。」

嫁為軍人婦的楊振敏回憶，婚禮前先生就告訴她要有心理準備。喜宴送客後，先生袍澤一幫人到新房打撲克牌，她在旁侍候吃喝，到了十二點都沒有要走的意思，婆婆來看了幾次，下了逐客令，才替他們解圍。

五千年的性壓抑？

中央大學副教授何春蕤認為，鬧洞房「性問題」的突顯就在於，這是在「公開場合以變相『性』的形式，戲謔、嘲笑新人，正是一種對性禁忌的挑戰。」而其中微妙之處也在於，一定要新人不甘心、不情願才好玩！「如果新人大大方方地在眾人面前表現親密，而且不以為意，那麼，受窘難堪的就變成鬧洞房的客人了」，她說。

＜喜宴＞導演李安顯然也同意這個觀點，他在劇中客串一角，就對來參加中國式喜宴，目睹客人作弄新人而大惑不解的西方賓客說了一句玩笑話：「你剛剛見識到的是中國五千年性壓抑的結果。」

李安自己解釋，雖然這是半開玩笑、半真實的觀察，但「婚禮確實是唯一合法化渲洩的途徑」。

所謂合法化途徑，依照民間婚禮「三日無大小」的俗諺來看，就是指在新婚三天內，無論長輩、晚輩都可以開新人玩笑。除了看新娘、為新人祝福，在這喜氣洋洋的場合，百無禁忌，正是戲弄人的好機會。

中國國粹，流芳萬世？

鬧洞房在中國歷史淵遠流長，也許真是中國國粹，但這個習俗經過世世代代演變，可能已經發生不解原始意義，甚至演變成有虐待新娘之嫌的爭議性風格。

東晉葛洪在＜抱朴子＞一書中，便曾提及當時謔親之俗，因開玩笑而發生流血慘劇。晉朝人在大庭廣眾前，問新娘一些令人難以啟口的話；甚至來客因喝醉酒，鬧房時發生用棍子敲打新娘，或倒掛致死的慘事。因此唐朝大書法家顏真卿，就曾上奏章請求皇帝廢止這個「不良風俗」。

明朝楊慎也在＜丹鉛續錄＞一書中，指責當時人戲弄新娘「或褰裳而針其膚，或脫履而規其足」，動不動就把新娘衣服拉起來，或脫下鞋看新娘小腳的舉動太過火。楊慎斥為「同於倚門之倡」，說這和對待在門外拉客的娼妓沒有不同。不過，儘管古人痛斥於前，顯然還是未能禁絕這個古老風俗。

據說在早期農業社會的台灣，非常盛行鬧洞房，有的來客還在新房賭博，將贏的錢全交給新人當紅包。

從社會學觀點分析，當時男女結秦晉之好多由媒人撮合，新人在婚禮之前，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因此才會有透過親戚鬧洞房，化解兩人陌生感覺的鬧房習俗。這也算是「經由社會整合，公認雙方為一體」，人類學者阮昌銳說。

而現代男女在婚前多已交往，甚至有了「親密關係」，早期鬧洞房的原始意義似乎已經不存在。不過，工商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較舊社會以血緣、地緣為主的人際關係疏離。昔日同窗、好友因工作散居各地，靠一張喜帖相聚。趁這個小型同樂會的難得時機，「看在交情份上」，和「機會難得、高興才跟你玩」的心理，鬧洞房也有了合理化理由。

鬧得剛剛好

鬧洞房花招千奇百怪，全在個人運用，巧妙也有所不同。對被鬧過洞房的人來說，也許真有讓人回憶之處；不過，對沒被鬧過的人而言，似乎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因為結婚當天，從一早迎娶到晚上宴客，新人個個是累得只想回家倒下來。

在喜字貼滿的酒宴場合，又是一群群西裝革履、打扮入時的人吵得鬧翻天，沒錯，準是又有人在大開新人玩笑了。不過，是不是真能鬧得讓賓主盡歡，又不傷和氣，就看各人功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