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學習天堂──迢迢教改，十年回顧

文‧李光真　圖‧薛繼光

2002 2月

瞧！孩子們的笑容多燦爛。讓每個孩子都能適材適性，快樂學習，就是教改的最大目的。

年關圍爐前夕，首屆全國性「大學學科能力測驗」即將在二月初登場。國內十四萬六千多名考生家庭，都為了參加這個試辦不久、出題方向還飄忽不定的能力測驗而戰戰兢兢。

能力測驗、考招分離，只是近年來許多重大教改議題中的一環。從民國八十三年四月十日，一百多個民間團體發動「四一○萬人教改大遊行」以來，教改運動雷厲風行，新政策一波接一波，令人目不暇給，台灣的教育面貌也在摸索衝撞中，逐漸塑造出全新的樣貌。

一，收到一張漂亮的傳統請帖，上面寫著「謹詹於×年×日，為小兒××小女××舉行結婚典禮……」，請問新娘的全名是什麼？

二，一個酒精燈加盛水燒杯，配上一碗白色粉狀物質，請問這物質是什麼？

這兩道試題，前一題出自去年開辦的第一屆全國高中基本學力測驗國文科，考倒了一大票課本、參考書滾瓜爛熟，卻從不關心家族婚喪喜慶的乖學生。

後面這道出自台大醫學系的推甄題更是有趣，據說許多名校高材生對著白色粉末又搓又聞，謅了一大篇「無色無味結晶體」之類的廢話，只有一位顯然是慣於動手煮食的南部孩子二話不說，點燃了酒精燈，將粉末倒進沸水中一攪，哈，原來是蛋白！

新世紀，新試題，如果說台灣教育一向是「考試領導教學」，那麼從新試題中驚鴻一瞥，任何人都得承認，現在的教育真是有些「不一樣」了。

瞧！孩子們的笑容多燦爛。讓每個孩子都能適材適性，快樂學習，就是教改的最大目的。

用未來觀念教育未來公民

回溯教改緣起，由「四一○」大遊行揭開序幕的教育改革，其實是台灣政經環境劇變下的一個自然產物。

從政治面檢閱，台灣在民國七十六年解嚴後，民主風潮隱然成形，不僅當時在野的民進黨力圖衝撞長年獨大的國民黨政權，各種勞工、女性、環保、本土化等社會運動也風雲湧動。情勢催迫下，向來封閉的校園必須做出回應，教改於是應運而生，從國民養成環境的根本面著手改革。

從經濟面來看，解嚴前後台幣大幅升值、傳統產業紛紛外移，台灣迅速從傳統工業型態進步到高科技產業時代，今後更將面臨「知識經濟」與「全球競爭」的強大壓力。而一切思維和作法仍停留在「統一規格，大量生產」的工業化時代教育，當然也必須隨之淘汰。

「所謂教改，就是用新的觀念、新的方法來培育孩子，讓他們能適應未來的新世紀，」曾經擔任行政院教改會委員兼執行秘書的高雄市教育局長曾憲政如此定義教改：「從威權到鬆綁，從單一目標到多元價值，從菁英主義到全民教育」，最重要的，是「尊重每個孩子的學習權利，讓他們充分發展個人的潛能，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秉著這樣的教改理念，由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領軍的行政院教育改革審議委員會，在經過三年的全台巡迴、深入各級校園座談考察後，在民國八十五年底提了台灣教育現代化的五項建議，也就是「教育鬆綁」、「帶好每位學生」、「暢通升學管道」、「提升教育品質」與「建立終身學習社會」。教育部依據這五大訴求，提出了十二項教改行動方案，從八十七年底開始執行，至今已滿三年，成效也逐漸顯現。

教改自方向確立到落實執行，工程浩大。已經老舊僵化的教育體系，能不能禁得起這番分筋錯骨的大磨練？社會上根深柢固、一切向「分數」看齊的風氣又能不能扭轉？這是牽動教改成敗的兩大關鍵。

孩子無時無刻不在學習。不管是下課玩著「一二三，木頭人！」，或是規規矩矩地練字、畫圖，都是教育的一部份。

教育鬆綁，一國多制

就教育體系的改造來說，曾憲政認為，教育必須鬆綁，讓學校能像一家「教育企業」般擁有靈活彈性和自主權，也讓學校重新建立專業自信。

無可諱言，長期以來，教育部一直把全國各級公私立學校當做下屬公務機構來管理，不管是學校的人事、會計、課程編排、學生成績考核等，都在教育部鉅細靡遺的掌控中。然而，民國八十八年「教育基本法」制訂後，中央教育權逐漸下放，各縣市教育局可以依據自己的需求和理念，做不同的調整。

國小英語教學就是一個例子。

為了國際化，「國小教英語」是教改總諮議書中的一大重點。儘管教育部規定國民小學從五年級開始教授英語，然而富裕的台北市最近宣布今年九月起，全市將從國小一年級起跑，擁有新竹園區金母雞的新竹市則提前兩年，從國小三年級開始；甚至同一縣市內，各校還可以視資源多寡選擇「偷跑」或「延後」。一個國小英語教學政策演變成「一國多制」，這是以前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國民教育所難以想像的。

權力下放、「一國多制」後，各縣市產生良性競爭，百花競豔。然而對貧窮、偏遠縣市來說，許多都會區重視的教育需求，在此不但難以落實，也未必受到認同。

僻處「台灣尾」的屏東縣教育局長黃林雙不就指出，屏東幅員遼闊，學生人數在一百人以下的偏遠小校共有三十一所。這些小校普遍缺乏護理、美術、音樂等老師的編制，孩子連在學校肚子痛的權利都沒有，還侈談什麼英語教學？

黃林雙不進一步質疑，教改理念中，「國際公民」、「地球村」之類的目標未免太過空泛，他寧願將資源用在鄉土語言的教學上，為培養愛鄉愛土的「真台灣人」多投注一點心力。屏東縣的教師研習，以認識台灣、關懷本土為主，在各縣市中也顯得獨樹一格。

教育權的下放，讓地方政府可以當家作主。同時，有權參與、監督教育決策的各類團體也逐漸成形，可以和新興的地方教育權形成制衡、相輔相成，這其中又以「教師會」及「家長會」最具代表性。

接連三天期末考，國中孩子趁著空檔對答案、猜考題，升學的壓力依然揮之不去。

回歸教育專業

教育鬆綁，權力由中央、地方向下延伸到學校與老師；鬆綁的範圍，也從行政權擴展到教學內容。近兩年，「學校本位」成為最「IN」的教育口號，各校可以自行選聘老師、選擇教科書版本，而課程鬆綁後，老師的專業尊嚴也逐漸受到重視。

目前任職於台北縣丹鳳國中的「中華民國全國教師會」教學研究部主任詹政道就以自身經驗指出，早年台灣教育是政治的工具，因此培育師資的師範體系戒備重重，避免學生有獨立思考與質疑批判的能力，「不准多想、不准作怪」的教育哲學，不僅反映在制服、髮禁、鞋子樣式等林林總總的規定上，也反映在禁止師生辯證教育本質的氛圍上。

這樣的師資進入校園後，也用同樣的模式來教育下一代，再配合由國立編譯館統一印製的教科書，以照本宣科和死記死背的方式進行教學，是導致今天台灣教育僵化、閉塞的根結之一。

教改大旗高舉後，教學內容不再侷限於一言堂。國小各學科教科書已於民國八十五年九月起，從小一開始逐年開放民間編印的「審定本」，提供各校自行選用。

「新世紀的教育既然強調生活化、本土化，希望孩子能從周遭的環境開始建立認知體系，那就應該鼓勵各地方將特色突顯出來，」目前在全國國小教科書市場排名第一的康軒文教集團董事長李萬吉指出，生長在台南安平漁港的孩子所讀的教材，應該和南投山區的孩子不一樣，「不再是喝統一奶、吃統一麵長大的」，讓社會的多元實況反應在教材上。

去年九月上路的「九年一貫」新課程，標榜「學校本位」、由授課老師自編教科書，將大幅改變未來台灣的教育內涵，被稱為教改中的另一場「寧靜革命」。（見「九年一貫」）

民國八十六年，憲法規定的教科文預算保障遭取消，教改團體走上街頭發動「還我錢」大遊行。所幸事實證明，教育經費並未因此受到削減。

小班教學，快樂學習

此外，「教育內容更新，教學方法也必須隨之現代化，」國立台北師範學院教授歐用生指出，未來知識經濟時代，各國比的不再是紀律、勤勞，而是創新、多元，和快速變革的能力。為了因應這樣的新需求，「活化教學」、「創新教學」是必走的路。

要達到活化教學，「小班小校」是一個先決條件。在教育部花費近一百七十億元，增建了近萬間教室、並增聘教師後，目前全國總數為二千六百所的國民小學，都已達成一到三年級「班級人數不超過三十五人」的目標。以往老師一進教室，就得面對黑壓壓五十多個人頭的教學壓迫感，已經大大減輕。

「小班教學精神，講究動態學習、情境教育，需要投入許多額外的心力，」歐用生表示，以往老師要帶孩子走出教室是很困難的事，所幸現在班上人數減少，加上社會富裕後，許多有錢又有閒的「愛心媽媽」、「義工媽媽」可以支援班級活動，加上公私立博物館林立、展覽表演日益增多，只要善加利用，孩子的教育可以隨著社會的多元、豐富而受惠不少。

「小班教學精神」推動三年來，已經在國小校園中掀起了教學革命。然而，國小的「快樂學習」，到了國中面臨升學壓力後，一下子又掉入天天考試、熬夜苦讀的傳統模式裡。這樣的落差，令許多孩子備感挫折，也是教改理念貫徹上的一大斷層。

「鬆綁鬆綁，鬆鬆的綁，最後還是綁在升學考試上，」向來居高雄市明星國中之首的三民國中校長呂淑媛無奈地表示。

突破制式教學框架後，孩子將發現天空無限寬廣。

廣設高中大學

的確，暢通升學管道、減輕升學壓力，是教改中最艱鉅的「不可能任務」。

探究壓力源頭，「為了國家經濟發展需要，而做出來的人力規劃方案，一直是影響台灣教育政策的關鍵因素，」對教改著力甚深的淡江大學公共行政系教周志宏指出。

從民國六十年代到八十年初，以升大學為目標的普通高中，和為培養職業勞工而設的技職教育，在入學名額上就以三比七的強制比例設定。國家大餅一劃的結果，不管個人的升學意願有多強烈，十個國中孩子裡，注定有七個擠不進升學窄門，被迫提早進入職場，成為升學殺戮戰場上的犧牲者。

為了解決台灣教育之癌──升學壓力，「四一○教改聯盟」喊出「廣設高中大學」的訴求；李遠哲的教改總諮議報告書則建議，儘量以「綜合高中」（兼具普通學科與職業訓練兩種課程）為主流高中型態，一方面可以大大增加高中的入學名額，一方面避免升學與就業過早分流。

從八十年迄今，全國公私立高中校數（含綜合高中）已經增加一百所，達到二百七十多所；而全國高中、高職的比例，也已調整為四．五比五．五，有四成以上的孩子得以進入高中，朝著升大學的目標前進。

同時大學及學院數量大幅躍升，從十年前的五十所暴增為一百二十七所，錄取率也由以往的不到三成，躍升為六成左右。

瞧！孩子們的笑容多燦爛。讓每個孩子都能適材適性，快樂學習，就是教改的最大目的。

不再「一試定終身」

「多元入學，取消聯考」，則是減輕升學壓力的另一項教改大業：在教育部陸續公布大學及高中、高職的多元入學方案後，聯考夢魘正式走入歷史，取而代之的，是配合「考招分離」、「多元入學」理念的基本學力測驗。

「『基本學測』只是一個入學的最低門檻，能不能錄取，還是要看學生的其他表現，像是特殊才藝、社團表現、專長科目等等，」唯一一位以國民教育工作者身份大力參與教改的台北市萬芳完全中學校長周麗玉指出。

由於基本學測只是一個門檻，目的不在替國、高中畢業生做三年成績總檢查，而是著重於孩子綜合能力的表現，因此出題範圍天南地北，不再侷限於教科書，出題方式更是靈活。

「基本學測絕對是猜不到、背不準，開書考都可以考出程度差異的，」全國教師會詹政道指出。去年高中基本學測首次上路，生活化的試題就讓各界耳目一新。只要這種出題方向持續下去，不出幾年，國中「講光抄」、趕課填鴨的教學方式，必然也會隨之轉向。

然而，通過學測門檻後，到底要拿什麼作為入學依據？目前高中及大學都以「甄選」、「申請」及按照學測成績登記分發為主要的入學管道。只是這幾年試辦下來，爭議不斷，到底「多元」與「公平」孰重？教育應該容許篩選菁英？還是要齊頭平等？一直難有定論。

以最早開始實施多元入學的台北市來說，許多高中以推甄（各項比賽得名者）、特定學科加權、第二階段考試（口試或筆試）、採計國中三年在校成績等方式招收學生，然而在各界質疑「台北市擅自提高入學標準，鼓勵菁英主義」下，今年起都將取消。各校招生自主權縮減後，基本學力測驗變成幾乎是唯一的分發標準，等於又走回老路，一切按分數論成敗。

這不是畫畫，是在講解數學中的「對稱」。新課程採用建構理念，用具體的圖像和實物來建立數學概念，單純的數字演算已不是重點。

「拚上一所好學校！」

仔細審思，多元入學、提高升學率，真有助於減輕升學壓力嗎？一位國三女生說，為了準備五月初的第一次高中基本學力測驗，學校每天平均要考四到六科，社團活動一律暫停，許多學校更是讓孩子集體留校補習到晚上九點，成績稍有退步就被「踢」回後段班。面對升學，高遠的教改理念只不過是天方夜譚。

「升學壓力無法減輕，不是因為孩子沒學校念，而是因為孩子要念好學校！」在民國八十三年間擔任教育部長，從此開啟教改之門的師大教授郭為藩透露一個驚人數字：在他擔任部長時，全國大專聯考中成績排名前百分之七十的學生，集中來自三十所高中，其他一百多所高中都只有「陪榜」的份！

正因各高中、大學素質差距極大，要「拚上一所好學校」的觀念自然難以扭轉。在這種情況下，那怕全國有許多私立高中、大學招生不足、來者不拒，絕大多數孩子還是為了擠進那幾所國立的明星級學校而吃盡苦頭。

面對理想與現實間的落差，周麗玉直陳，教改要竟全功，必須仰賴整個社會觀念的翻轉。目前台灣社會還是「文憑至上」，公司行號的新進職員往往以學歷敘薪、政府內閣則以博士陣容堅強為榮，出身台大、清大，就是比念私立學院容易找到好工作。

「如果台灣也能像前英國首相梅傑一樣，選出一位中學退學生當總統，或許升學主義的歪風才能慢慢消弭，」周麗玉搖頭感嘆，社會價值觀的解構，恐怕需要很久的時間，而這個死套不解，教育人本化、正常化的目標都將遙不可及。

敲著雙頭木魚吟唱台語歌謠，可以練台風，又可以互相欣賞，學校教育本該如此多元活潑。

穩健，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

事實上，迢迢教改路，教改正是從根改起的「百年樹人」大工程，不能夠貪求速效。教改的一些爭議和反彈，也是肇因於此。

「台灣的教改，一波波新政策來得太急、太快，總是在共識沒建立、配套措施也沒完成前就倉促上路。然後又虎頭蛇尾，無疾而終，這樣會斲傷國人對教改的信心，」最早投身「四一○教改聯盟」的北市家長聯合會理事長詹智慧指出。

舉例來說，七年前在台北縣市轟轟烈烈試辦過的國中「自學方案」（不必參加聯考，憑學校成績向高中申請入學），在試辦多年後叫停。到底自學方案有哪些優缺點？應如何激發學生自主學習的動機和潛能？他們的學習成果又應該如何追蹤評量？這些都沒有交代，讓上萬名學生白白當了白老鼠。

至於民國八十五學年度才開始的國小新課程標準也是一樣。當年緊鑼密鼓地上路，結果許多教科書出版商連六年級下學期的課本都還來不及編完，忽然又開始了「九年一貫」的課程大翻轉。舊課程的優缺點無人聞問，新、舊課程間的差異和銜接問題也沒有人做過詳實研究。總之來去一陣風，「讓我們這些當初熱心配合的人，現在都被同事笑作傻子！」一位國小老師忿忿不平地說。

此外，「教改太著重於解決眼前問題，偏重技術面，對精神面卻有所忽略，」看著教改一路走來的郭為藩指出，教改講人本、講建立新的教育價值，但對校園中的道德沈淪現象卻無力可施。最近國內連續發生幾起國中老師被學生侮辱、毆傷後，憤而把學生告進法院，欲藉司法系統「管教」學生的事，顯示教育系統已經喪失了導正學生的力量，令人十分憂心。

教育改革誠然有所缺憾，然而周麗玉認為，經過教改多年的推動，教育議題已經深入民間和家庭，每個人都可以關心、可以發言。這種開放心態養成後，教育自然可以在多方監督、制衡下，逐漸形塑出最讓大家滿意的樣貌。

「只要大方向正確，進度沒有耽擱，剩下來的就是微調問題，」對於教改的前途，深諳問題所在的周麗玉，和許多教育界人士一樣，依然充滿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