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黌宮，心懷天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

在柏克萊，學生參與最頻繁的一項「課外活動」，大概就是「示威」了。一年到頭，行政大樓前的廣場總有學生忙著搭講台、貼海報、發表演說，舉著標語抗議。

他們抗議的目標，由世界大事到校園裡的「家務事」，林林總總、應接不暇——今天抗議南非種族歧視；明天反對加州葡萄農出售農藥危險期限未過的葡萄；後天則可能聲援同性戀權益應受重視；為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請命；不然就抗議學校幫助五角大廈研究製造武器；助教則抗議有太多作業要批改，沒有時間做自己的研究……。

示威、抗議在美國雖是家常便飯，但像柏克萊學生這樣不論是否關己，只要看不慣都要打抱不平、仗義執言的，還是少數。

因此，美國流傳這樣一個說法——要不是柏克萊學生老是搞示威，當年雷根那能當上總統，——因美國前任總統雷根擔任加州州長時，常為柏克萊學生示威滋事疲於奔命，不時派警察去監視、鎮壓，為此常和學生發生衝突，但雷根上電視打知名度的機會也相對大增，對後來競選總統大有助益。

柏克萊學生最常參與的「課外活動」一 請願。圖為聲援同性戀。（邢幼田攝）

對政治事務最敏感的校園

這雖然只是個流傳校園的笑話，但對柏克萊學生而言，舉著標語吶喊的背後，絕不只是「好管閒事」就可解釋的。示威、抗議、反抗權威的本身，幾乎正是校園傳統，也是柏克萊精神的具體表現。

六○年代風起雲湧的全美大學院校反戰、反權威、爭取人權、種族平等的狂潮，就以柏克萊為西岸的重鎮。

除了許多激進的帶頭者是柏克萊學生，柏克萊校園的「電報街」也是當時西岸嬉皮集中的大本營。而緊鄰柏克萊的「人民公園」曾引起學生暴動，傷亡數百人，仍令許多人記憶猶新。

今天在加州的書局，還可買到許多討論「為何六○年代的理性覺醒，在柏克萊吹起最強勁風暴」的書。

在許多人眼中，當年柏克萊學生毅然拋棄中產階級的身分，和可以進入上流社會的機會，去從事為黑人、少數民族爭人權和反對戰爭殺人的工作，正是令人起敬的柏克萊精神。

學生為無家可歸者遊行請命。（邢幼田攝）

書要讀，天下事也要關心

六○年代的種種已成往事，「美國整個潮流逐漸往關心個人生活品質、追求安定生活的趨勢走」，在柏克萊做研究的台大外文系副教授高天恩表示，如今中央情報局進入柏克萊校園招兵買馬，傳教士進來傳教，都不會再遭到排斥。

但他以為，柏克萊卻仍是全美大學中，不論精神、外在環境都還是最富有六○年代氣氛的校園。

柏克萊的研究生初任助教時，助教工會會為他們舉辦一場「如何做個好老師」的講習課程。「如果你被學生說是不服從權威、勇於批判、特立獨行，並且儘可能不接受企業支持研究……，你就是好老師」，還記得上課時資深助教耳提面命的孫義芳說。

即將拿到土木系博士文憑的曾大仁記得，他八四年來美國時，全美正如火如荼展開抗議南非種族歧視活動。由於柏克萊學生發現學校有資金投資在南非公司，群起要求學校撤資。整整一學期，他們包圍行政大樓，露天睡在紅磚廣場，且不斷發起罷課。

雖然對這場紛爭覺得新鮮，但以求學為第一的我國留學生仍然按時前去上課。沒想到老師一進門就說：「其實你們儘可去表達自己的意見，不來上課。但我是老師，教書是我的職業，必須要來，你們不來沒關係，今天課堂上我教過的，下堂課會再說一遍。」曾大仁說，老師言下之意，若自己是學生，也會罷課反對學校。

六○年代在柏克萊發生遊行、暴動的情形，被畫在校外街道的牆上，至今仍在。（鄭元慶）

知識就是力量

「不合理，就該表示意見」，彷彿是柏克萊師生們共同的默契。柏克萊文學博士楊牧曾如此描述柏克萊的師生：「……他們關懷窮困的社區，為低收入者請願，以求合理分配，他們也抨擊資本家營建大廈，吞噬都市綠地，他們要阻止工業污水所造成的公害，要保護大自然和千萬的生命……」如此，使他們「不惜得罪官僚、資方、甚至教會！」楊牧強調。

事實上，以自身「利益」而言，在這些抗爭中，柏克萊學生損失的恐怕比得到的多。

據說有不少公司行號對前去應徵工作的柏克萊畢業生，考量的特別嚴格。曾大仁解釋說，因為外人覺得柏克萊學生比較「愛惹麻煩」，萬一不高興，就帶頭起來爭取權益，資方可受不了。

曾有留學生到加州鄉下旅行，旅館主人得知他是柏克萊學生時的反應是：「就是那個學生不好好讀書，老是出現在電視上，舉著標語抗議遊行，嘶吼高唱和警察對抗，聲名狼籍的學校嗎？」

這位仁兄恐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柏克萊師生以行動希望能為熙攘的群眾提供智慧判斷的同時，他們正是在書本與現實社會中求平衡。「書要讀，天下事也要關心」更是柏克萊的傳統，柏克萊也是全美在學術研究上最出色的學校之一。

太陽一露面，散在四處的小草坪擠滿享受陽光的學生。

淘金客建立的學校

柏克萊位在加州北部柏克萊山腳下，與舊金山隔金山灣相望，兩地車行只需四十餘分鐘。由於美國西岸開發較晚，柏克萊只有一百廿年歷史。

柏克萊建校的理由很簡單。當初前來舊金山淘金的居民，覺得應設立一所大學教育他們的子弟，就在金山灣對岸的松杉林中，覓得一塊土地成立學校，校名則是為了紀念英國哲學家柏克萊。

後來隨著整個加州的發展，不只柏克萊本身擴建，也往加州各地增設師範、海洋、醫學等學院。後來學校改成州立，到廿世紀中期學院也紛紛獨立，成為加州大學柏克萊總區以外的加大分校。

今天加州大學，除柏克萊之外，還有八個校區分佈加州各地。他們行政獨立、校風殊異、各具特色，已不算是柏克萊的分校。但最老、最大的柏克萊，在各方面仍是他們中間的佼佼者。

學校對街的歐式咖啡店深得師生喜愛。

名師出高徒

六○年代至今，柏克萊的研究所在師資、設備、學術成就上，好幾次被評鑑為全國第一。土木、數學、物理、化學，甚至音樂等等許多研究所，更是有志走學術研究學生的第一選擇。

「目前僅物理系所的老師就有七個諾貝爾獎得主」，就讀於植物研究所的孫義芳說。在柏克萊，吃飯時不要對自己的研究隨便大放厥辭，因為可能隔壁就坐了一桌的諾貝爾獎得主。

前年柏克萊學生更是屏息等待經濟系的一位老師能拿到諾貝爾獎，因為只要再多一個獎，光柏克萊一校就比蘇聯全國拿諾貝爾獎的人多了。

「名師出高徒，這樣的教授群，自然鼓舞學生朝學術研究方向走」，楊牧以為。也有人認為，柏克萊在學術理論上的成就和「柏克萊精神」大有關係。

機械研究所的彭暉即表示，他初由賓州大學轉到柏克萊時，也希望能像過去一樣，有豐富的經費來源可做研究，就去問老師有沒有國防單位委託的研究，沒想到老師臉色一變，極嚴肅地表示：「我是從來不做武器研究的！」

最近更有一位教基本物理課的老師，發誓再也不教書，因為他覺得許多學生後來都去一些國防機構從事「殺人的工作」！

「老師的性情也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喜歡做別人要你做的事，而且許多老師的原則是少做實用、尤其和武器有關的研究」，即將畢業的機械系準博士沈一羽解釋，加上柏克萊是州立大學，不似私立學校老師得接外面的研究才有經費，因此老師才可以長期發展純理論、科學的研究。

校園雖小，各式雕塑俱全。（鄭元慶）

各行其事的學校建築

柏克萊設立之初，創辦人之一的都蘭先生曾說過：「辦個大學很容易，只要有一座圖書館和一家煙草舖就行了。」前人的智慧，累積在書本中，圖書館自然不可少。至於後者，他以為吸煙可以幫助思考、增加智慧、探討學術，比其他設備都重要。因此柏克萊由兩棟屋子起家，一開始並無完整的校園。

本世紀因為學生增加，校方才請建築師設計、規畫校園設施，但由於面山背海的柏克萊佔地不大，地形又凹凸不平，系所不斷擴張，一直往四周加蓋，使柏克萊形成許多建築風格各異、卻緊鄰的小區域。

除了百年的老屋經過多次整修仍然屹立，目前學校以義大利設計師設計的鐘塔——在舊金山前往柏克萊的路上就可見到的最高建築物為標幟；校園中還保存了一片建校前的原始紅杉林；但偶爾也出現極「現代化」——大型「方盒子」的混凝土建築。數學系大樓就是一例，「每年數學系畢業生都被戲問：怎麼你們大樓還是沒蓋完？」曾大仁說。

以沒有統一格調為特色的柏克萊校園，也沒有圍牆、校門，四面各以幾條街道就算和外圍有了楚河漢界。

對整個柏克萊城而言，最熱鬧、精彩的地帶，就集中在校園和這幾條街道上。

綠色的拱門，也是學校的重要標幟。（鄭元慶）

全校只有兩個人穿皮鞋？

除了嬉皮街和人民公園吸引不少觀光客來此尋找六○年代的蛛絲馬跡，校園內還不時可見到留著大把鬍子、提著破舊行囊、猶戀當年風光的老嬉皮流連、佇足。

嬉皮的裝束也還深深影響著此間師生。除了奇裝異服，去年由機械系畢業的蔡銘昌還碰過打赤腳來上課的老師。「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他說，他八二年來時，除了留學生，很少見到穿著整齊、中規中矩打扮的本地學生。

有一回他刻意繞校園一圈，發現總共只有兩個人穿正式的皮鞋，一雙在自己腳上；另一雙還是被踩著後腳跟穿著的。

「剛來時很好奇」，另一位機械系學生姚維信說，反正在柏克萊記得「每個人都有權利以自己的方式表現自己」的原則就見怪不怪了。

不論上、下課，緊鄰學校的街道上都擠滿人潮。（鄭元慶）

文化「小」熔爐

加州是全美人種最複雜的地方，過去反種族歧視最盛的柏克萊更是一視同仁，因此「各色人種」都愛來此聚集。去年開始，學校的白人入學率第一次低於百分之五十，少數民族反成為多數。

種族複雜為柏克萊帶來多樣文化刺激的好處。來此已半年多的高天恩表示，不同種族的學生自然帶來不同的文化，在柏克萊，就彷彿置身在一個大家競相展示本身文化的國度。

高天恩以他住的國際學生宿舍為例，不久前，去年埃及籍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就應邀到此與學生討論他的得獎作品，和被拍成電影的經過。接著，黎巴嫩最有名的作家也來此舉行「黎巴嫩與敘利亞」的文學座談會。

和學校紅磚廣場相對的短短一條街上，就有幾十種異國風味的商店和餐飲店。有外面裝飾著曼谷女郎圖案的泰國餐館；有頭綁布條、腰繫圍巾的廚師忙著招呼客人的韓國餐廳；充滿浪漫情調的墨西哥飲食店、台灣小吃、賣各種歐式點心的歐式咖啡店、「站著吃」的義大利披薩店……應有盡有，不只學生大飽口福，柏克萊的居民也都愛到此地打牙祭。

加上柏克萊與美國西岸第一大城舊金山僅一海灣之隔，許多知名的表演團體、音樂家和藝術家、大導演到舊金山後，都會來此繞一圈。更有人是慕柏克萊自由之風的名氣，特地前來表演、演講，或展覽、放映他們的作品。

賣各種裝飾品的「攤販」佔滿柏克萊街頭。（鄭元慶）

人文薈萃，「誘惑」太多

每逢假日，則有許多「外人」帶著各式各樣的樂器進入校園做即興表演，手舞足蹈，我行我素，旁若無人。眾多條件聚合，使柏克萊成為金山灣區的一個重要文化中心。

「人文薈萃」也使得柏克萊校園四周，不論上下課，一年到頭總是擠滿了人潮、摩肩接踵，彷彿一個正逢上班時間的金融都市，「同樣是三萬多個學生，柏克萊卻看起來到處都是人，街道像條人河般流來竄去」，到過愛荷華大學的孫義芳說。

也有學生自認為被柏克萊這花花綠綠的校園弄得無法專心讀書。柏克萊「『誘惑』太多了！」在柏克萊念研究所，現轉往史丹福大學修博士的張南雄，在比較柏克萊和史丹福兩校時說。

治安亮紅燈

熱鬧也給柏克萊帶來「危機」。因為許多流浪漢、無業遊民喜愛在此集結，學校周圍的居住環境變得很複雜。張南雄表示，有一回他念書到半夜，忽然一個酒瓶由對面窗口衝破玻璃飛進來，剛好落在自己的書桌上，讓他驚訝得不知如何是好。

「兩年不到，腳踏車、摩托車一共被偷過三輛」，張南雄說。許多留學生也認為柏克萊的治安在最近幾年已亮起紅燈，「學生被偷、被搶的情形也常發生」，都市計畫研究所的邢幼田說。

和生活環境同樣令人擔憂的，則是近年來學校的財政無法照顧愈來愈多的學生，由於柏克萊是州立大學，財政上接受州政府的補助，有義務擔負加州學生的教育責任，州政府也要求學校儘量不要拒收申請入大學部念書的加州當地學生，造成大學部人滿為患。

但州政府的補助有限，學校又不能像私立大學大大方方向外界私人機構廣招財源，老師們也不肯多廣結善緣，接受企業委託的研究，種種原因使得學校負擔沈重，無法增加教學設施和多聘請老師。

加上學校教授往往以學術研究為重，教學為次，大學部學生受到的待遇，大不如研究生。

「大學部常常是五、六百名學生擠在一起上課」，現讀大學二年級的顏適音說到上課情形，坐後面的同學都是看著錄影機上課，學生幾乎沒有向老師發問和討論的時間、機會。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給學校帶來不小的困擾，但問題恐怕並不容易解決，因為柏克萊自由的校風、過往精采的歷史與朝氣蓬勃的校園，使她仍是眾多莘莘學子想擠破頭進入的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