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健雄及袁家騮在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前合影。(張良綱)
一九九○年,宇宙大陽系一顆新發現,編號為2752號的小行星,正式被命名為「吳健雄星」。
依照國際慣例,經過探測、發現、研究,而獲得國際永久編號的新星,發現者有權為它命名。早期發現的小行星,多以神話故事的人物或國家、城市來命名,要不就是科學界已逝的「先賢先烈」,如張衡、牛頓、愛因斯坦等。
吳健雄,以她在物理學的卓越成就,贏得中國大陸南京紫金山天文台的推崇,而獲命名。她是少數在有生之年獲此殊榮的科學家之一。
一九九三年聖誕節前不久的一個午後,紐約街上擠滿購物的人潮,歡樂的氣氛處處瀰漫。哥倫比亞大學旁的一幢寧靜公寓裡,電話熱線連連。八十多歲、已經退休的一對中國夫妻,不停與歐美的物理大師聯繫、討論,根本抽不出空為家人準備聖誕禮物。
同為我國中央研究院院士的袁家騮、吳健雄夫婦,十月底才到台北參加中國海峽兩岸第一座同步輻射中心的開幕典禮,回美後,仍繼續為尋求人才而費神。耗時十年,由他倆負責指導、推動的同步輻射中心,不但加速高水準科技人才的培植,也將使台灣未來成為新的高能物理研究與實驗中心。
氣質典雅的吳健雄,與和藹可親的袁家騮,在美國物理學界各擅勝場。然而在男性獨大的科學領域裡,吳健雄的成就更令人好奇與矚目。
一九一二年,吳健雄誕生在上海市附近的太倉縣瀏河鎮。早慧好學的她,無論是念小學、中學,或為念大學預作準備的上海私立中國公學暑期班,國文英文常考滿分,文筆也好。曾教過她的胡適博士就預言,如再琢磨,她必可成為中國文壇的明星。
而她卻在眾多學科中,獨鍾物理,因為「芸芸繁多的物質世界,表象光怪陸離,內層卻好像存在某些神秘奧妙的規律,深深吸引我」,多年之後她說道。
一九三○年,吳健維如願考進江南最高學府——中央大學,在大學奠下了良好的物理和數學基礎。畢業後,在中央研究院工作兩年,決定出國深造。
在當時,女性留學少之又少,她如何能開風氣之先?
「都是父親的緣故」,吳健雄說,臉上充滿感激。而從她極富男性化的名字「健雄」,也看得出父親對女兒的期許。
吳父曾參與反清革命,之後返回家鄉成立一所小學,擔任校長。思想開明的他,深信男女平權,也儘可能提供自己女兒,甚至別人的女兒接受最好的教育。而吳健雄的母親雖未受過什麼教育,卻也夫唱婦隨,時常逐家逐戶拜訪村裏的人家,勸說為人父母者讓女兒受教育,千萬別再為她們綁小腳。
「父親成天忙,人家問他忙什麼?他說:希望女孩子都有地方去唸書;老年人都有地方去訴苦;每個人在晚上睡覺時,不會害怕」,吳健雄回憶,而她也承認,父親的寬廣胸懷、擇善固執,及做事不怕阻礙、勇往直前的態度,深深影響了她日後的行事風格。

冠蓋雲集的場合,袁氏伉儷與前總統嚴家淦(左一)、前資政張群(右二)、前台大校長閻振興(右一)合影。(王成聖提供)
初識一生摯友
在親友的資助下,一九三六年吳健雄赴美,本來打算到密西根大學唸書,後來選擇物理大師雲集的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就讀。也在此時,認識比他早到些、溫文儒雅的燕京大學畢業生袁家騮。
袁家騮有著顯赫的家世,祖父是當了八十三天洪憲皇帝的袁世凱。袁父是袁世凱的次子,文采出眾,在上海地區,甚受學術界人士的敬重。
不同於吳健雄核子物理的領域,袁家騮專攻高能物理。他義務當嚮導,減輕吳健雄初來乍到的陌生與不安,並引見認識因研究原子核的結構及衰變過程而獲諾貝爾獎的勞倫斯(E.O.Lawrence)博士。
一年後,袁家騮由於經濟因素轉到加州理工學院,她繼續留在柏克萊。兩人仍然密切保持聯絡。吳健雄的聰慧文雅,袁家騮的斯文誠懇,使他倆互相吸引。在大學時代就是追求者眾的她,從來不曾預料,竟會在美國尋獲未來的夫婿與一生的摯友。
而她也猜想不到,一名女子在異鄉想要揚名立萬,會遭受多少阻礙。

一九九二年,中國四位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左一)李政道(左二)丁肇中(右三)、楊振寧(右一),在台北簽名發起成立「吳健雄學術基金會」。(袁家騮提供)
性別和種族岐視
早年的西方社會,不論歐美,對女性皆有不平等待遇。因研究原子核結構而獲諾貝爾獎的梅爾夫人,曾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卻因學校規定夫妻在一起工作,只付先生一人的薪水,只好做白工。法國居里夫人雖兩次獲諾貝爾獎,卻始終不曾當選地位崇高的法國科學院院士。
吳健雄在學界的升遷,也因她是女性,又是東方人而備極艱辛。一九四○年獲柏克萊博士學位後,在學校當了二年研究助理。由於她在核子物理方面的表現傑出,在校外也頗知名,但學校卻不願聘她為教員。當時美國排行前二十名的大學,沒有一家聘用女性物理學者,而且她是亞裔的中國人,更受歧視。吳的老師撒格瑞(E.O.Segre)對此十分不能諒解。
一九四二年,她和袁家騮結婚,並搬到美國東部。但卻因工作關係,一人在紐澤西州普林斯頓大學,一人在麻州史密斯學院教書,周末兩人則約在紐約碰面。
吳健雄的真正興趣在作研究,史密斯學院卻無經濟來源供她實現理想。一年後,經老師勞倫斯博士推荐,有八所大學都願意聘她,其中包括著名的普林斯頓大學、麻省理工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而這些學校在當時根本拒收女生。
為了離夫婿近些,她決定到普林斯頓大學。一九四四年,才終於卸下教書重擔,返回研究工作。她在哥大從事研究,之後也開始教學,但遲至一九五七年,才獲得哥大的終身教授職。

吳健雄因成就卓越,紫金山天文台將新發現的第2572號小行星命名為「吳健雄星」(圖左)。圖右為吳健雄在念中央大學時期,在南京的照相館留影。(吳健雄提供)
參與國防科技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因為她與袁家騮應邀參與原子彈實驗、建造,美國政府限制他們與外界接觸。戰後,他倆在物理的成績甚受重視,吳健雄繼續研究原子能的和平用途;袁家騮則在距哥大車程二小時的布魯克海文原子能研究所,進行星體運行及「高能質點」的研究。
袁家騮周末才回家,夫妻倆一周見一次面。由於袁是實驗高手,在周五黃昏,常見他在吳健雄的實驗室裡,幫著學生打點。
諾貝爾獎得主艾瓦瑞博士(L.W.Alvarez)曾誇讚吳健雄是:「我所知道最有才能和最漂亮的實驗物理學家之一。」吳健雄視研究為一種使命,不只是工作而已。求學時代,她常因作實驗遲歸,在深夜獨自回家。教授實在看不過去了,也會對她「數落」一番。有位研究生自告奮勇願意開車送她回宿舍。每天凌晨三、四點,「吳小姐,該回家嘍!」他在實驗室外吆喝。
她的老師撒格瑞博士總是勸她別工作得太累,「你也需要花點時間看書呀。有時要退居事情之後,才能清楚地觀照整體!」多年以後,她也把同樣的忠告傳給兒子。
求好心切的她,相信成功需要一分天才,和九十九分的努力。
企圖心強,律己甚嚴
吳健雄總嫌自己的英文不夠好,「她」和「他」常搞不清、發音有時不夠清楚、定冠詞和動詞在情緒高昂時就常不見蹤影……。這使她在發表口頭報告或演講前,總會把要說的先寫下來,才能放心。演講前夕,早早去睡,第二天凌晨三、四點爬起來準備。有回太投入了,結果寫黑板時竟把程式像寫中文似地,從右向左書寫!
她不但律己甚嚴,對學生的督促也非常嚴格。她認為學生應該和她一樣,對工作心存狂熱、完全付出。她的理想是:從早到晚工作,周末也不應例外。實驗不但要做快點,而且要做對。她甚至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有人需要花十五分鐘以上的時間吃中飯?!。
有一次,學生想出一個調虎離山之計,送了她兩張戲票,慫恿她帶兒子去看戲,這樣做實驗時耳根可以稍微清淨些。不料,歡樂時光何其短暫,只見吳健雄興高采烈地回來,「我讓兒子跟保母一起看戲去了!」
有段時間,吳健雄還被取了個綽號「龍女」,對西方人而言,這名詞意味著一位富魅力卻厲害的中國美女。哥大教授也是吳健雄的學生寇勒博士(N.Koller)抗議,「我們從不這麼叫她!哥大老師中,沒人像她那麼關心學生的。」

去年十月落成的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是目前世界上第二代同步輻射加速器最早完成的三個實驗室之一。為表彰袁家騮的推動,今年一月二十日行政院長連戰代表李總統頒授他景星勳章。(中央社提供)
孜孜矻矻為學術
在學生做實驗時,她不厭其煩地指導與糾正。喜歡園藝的她,家裏曇花開得滿室馨香,會找學生來共賞,而且分給每位研究生一片葉子,鼓勵他們回家「實驗栽種」。
學生們都認為這位教授「十分值得信賴」,任何和她持不同主張或想重複做她的實驗者,最後總得乖乖承認——「她是對的」。
她也常對學生殷殷教誨:「如果你發現一個和別人不同的研究成果,除了必須要指出自己對在何處,也得說出人家錯在那裡。」
此時,吳健雄的母校中央大學希望她能回大陸工作,夫妻倆討論商量後,還是放棄了。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不願小孩在共產世界成長、生活。一九五四年,他們歸化美國籍。
二年後,吳健雄碰到一生中最富戲劇性的遭遇。
在科學界,科學家把眼睛及顯微鏡所能觀測的物質世界,稱為「宏觀」系統,不能觀測到的則歸「微觀」系統。科學家們相信微觀系統的眾多基本粒子,均根據某些規則運行,其中一條叫做「宇宙守恆定律」。
一九五六年,二位年輕的中國科學家楊振寧、李政道,懷疑這則定律的正確性,但因實驗太難,沒人願意嘗試,而上門求助於口碑遠傳的吳健雄,請她設計實驗來證明他們的想法。在科學界推翻一項定律,可說是革命性的理論假設,亟需精密度極高的實驗來驗證才行。
有人聞風還下了不少賭注,賭她一定做不成,也有不少人在冷眼旁觀。

一九六○年左右,袁家騮到法國當訪問學者,也把獨子袁緯承帶在身邊。他們盛裝一起參加友人的宴會。(袁家騮提供)
歷史性的實驗
正要與先生袁家騮同赴日內瓦開會的她,打算會後回大陸看看,這也是廿年來首次返鄉。船票也都訂了,怎麼辦呢?吳健雄左思右想,覺得這項實驗極富挑戰,必須把握時間,最後還是沒有成行。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由於哥大的儀器不夠先進,她必須到華盛頓國家標準局的實驗室作實驗。她經常來來往往,終日不得閒,精神也一直緊繃著。
一九五七年一月九日早上,打掃人員在垃圾桶發現了法國香檳的空瓶,他們知道實驗成功了!這項實驗結果震驚了全球的物理學界。一年後,楊振寧和李政道得到了諾貝爾獎。令人意外的是,吳健雄沒有獲獎。
一項理論因實驗的驗證而成立,作實驗的人卻不獲肯定——這怎麼說得過去?什麼原因使她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
有人認為,諾貝爾物理獎是頒發給有新發現、富原創性的人,吳健雄雖然是這項新發現的功臣,卻不符條件。
另有說法是,諾貝爾獎的給獎規定,同一項獎得獎人不能超過三人。吳健雄在國家標準局共事的科學家中,領銜者來自英國牛津大學,他認為貢獻不能由她獨享。一般相信,在英國政府的壓力下,瑞典皇家科學院乾脆只頒給楊、李兩人,免得打破慣例。

紐約的住家一隅。吳健雄雖喜園藝,卻無暇照顧,因此家中出現不少人造花木。
與諾貝爾獎失之交臂
「她應該獲諾貝爾獎的」,總統府資政李國鼎十分惋惜地說,不過這並不影響她在物理學界的成就和地位。
問吳健雄遺不遺憾?「做實驗的時候,我並沒有想到要拿獎…」口氣雖然雲淡風輕,想必當時內心有許多掙扎吧。她含蓄地說:「何況,我還得到不少其他的肯定。」
哥倫比亞大學物理系教授王文一指出,第二次世界大戰同盟國之所以勝利,關鍵之一就是物理學家對原子彈及雷達的研究成果。戰後物理學因而一直居於領導地位,物理學會也成為舉足輕重的學術團體,而美國物理學會迄今只出現過兩位女會長,其中一位就是對核子物理學極有貢獻的吳健雄。
此外,她亦先後獲得許多重要獎項,如入選美國國家科學院、獲國家科學勳章、年度傑出婦女獎、地位崇高的普平紀念獎章……,她也是十多所世界著名大學的名譽博士。如今退而不休,仍然為提昇中國大陸與台灣的科技、教育而奔波。
一九九二年,中國四位諾貝爾獎得主李政道、楊振寧、丁肇中、李遠哲,在台北發起成立「吳健雄學術基金會」,要給八十大壽的吳健雄一個驚喜。她在會前得知,卻一再婉拒,且躲了起來。「我不喜歡出鋒頭,做研究是我的本份,我只是運氣好,成果還不錯而已,不需要以我的名字成立基金會……」後來經夫婿的一再勸說,才接受了。
對「中國」的堅持
大半輩子生活在美國,吳健雄具有西方人講求客觀、理性的特質,同時保留了中國人謹慎、謙遜、肯吃苦的個性;此外,還有她對中國的「堅持」:喜歡吃中國菜,穿量身訂製的中國旗袍,保留她的中國名字……。
袁家騮在初到美國時,就入境隨俗,取了個洋名Luke;而吳健雄始終「坐不改名」。大部分的美國同學乾脆都叫她「吳小姐」,因為「健雄」二字實在太難發音了。美國移民局起初不知她是位女性,把她和另一位名字拼音相同的男子搞混,錯誤百出,因此光是她一個人的檔案就有好幾吋厚。
之外,吳健雄的笑容也是中國式的——優雅地掩嘴微笑。他的一位老師甚至說,從來沒看到她的牙齒!
為了讓獨子能說寫中文,吳健雄曾為他安排暑期中文課程,也費心親自教他,可惜周遭沒有學習的環境,耿耿於懷的中國媽媽只好無奈地向環境投降。對兒子後來娶了位洋媳婦的事實,也坦然地面對,反正「兒孫自有兒孫福」!
或許是耳濡目染之故,他們的孩子「克紹箕裘」,亦是物理博士,並從事研究工作。
身為女性,吳健雄曾承受傳統男性威權文化所造成的歧視和壓力,也不停呼籲科學界莫再輕視女性的表現。一路走來,感慨良多,但她仍然相信:「上天賦予女性和男性同樣的智慧,她們也應享有男性同樣的權利和責任……女性不可因為數學與物理困難而生畏懼,更不可藉家庭緣故而自工作崗位退卻。」她在各種場合,鼓勵女性成為科學家。
不過,像她這樣家庭、事業能兼顧的職業婦女,恐怕除了個人的意志、努力外,可能還需要一些運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