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紅包千百情

童話故事裡，神仙姑娘把仙女棒一揮，既可點石成金，也可把南瓜變成華麗馬車。與其說那是仙女棒，不如當作是人類的願望之棒。

紅包，就像是中國人的願望之棒，常承載著無所不能的期望：喜慶場合送個紅包，具有錦上添花的效果；遇上倒霉事，收個紅包，也有沖喜改運的心理慰藉。

無論祝賀、鼓勵、安慰、致謝、補償、避諱……，奉上一個紅包，不但心意到了，實質的幫助也達到了。

紅包今日如此四通八達，當然有其竄起的優勢。婚喪喜病，送禮嘛，挑選禮物就是個大學問，花了半天腦筋，費了竟日功夫，買的東西也不知對方喜不喜歡，需不需要？不如紅紙包錢，一方省事，一方實用，皆大歡喜。看來，比起西方人的送禮物，中國人造紅包，雖然少了些可資紀念的精神意義，倒是實際多了。

不過，中國人卻也不是原本就這麼「務實」的，紅包普遍運用還是近幾十年的事。

祭神盛典的紅紙，與紅包用意相同，希望人們這小小「意思」能直通天庭，為人間帶來祥瑞。（卜華志）

火旺壓歲錢

民俗學家、現任漢聲雜誌社顧問的郭立誠指出，傳統上中國人送禮，還是以送「禮物」——不是「禮金」——為主。例如：小孩滿月，親友就送個金鎖片；探病，帶些補品；初見，褪下手上的戒子，身上的佩玉相贈，以為見面禮……；都不具什麼銅臭味。

至於用錢代替禮物起於何時，現已不可考，唯一確定傳統以來一直是以錢來致意的，或許也是將實用與心意、物質與精神雙重用途連在一起的「始作俑者」，是流傳至今的壓歲錢。

「以前壓歲錢是在銀元上貼塊紅紙，或者用紅線把製錢串起來，吃年夜飯時，先壓在火爐下，代表『火旺、錢旺』；飯後才拿出來發放給小輩，意思是經過『火』的洗禮以後，期望它能辟邪解厄，讓孩子拿來壓住過去、健康長大；」台灣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組長阮昌銳笑稱壓歲錢其實應該叫做「長歲錢」。

作家小民，民國廿七年以前，老家住在北平。當年她不過是個未滿十歲的丫頭，但因過年的情景與今日不大相同，使她對壓歲錢印象深刻。

她回憶，當年的壓歲錢並不好拿，小孩子都得跪在地上磕頭，且額頭要觸到地面、碰撞作響才算數。「以前地板都是粗糙的泥地，我們姊弟常跪得膝蓋酸痛，磕得頭都暈了，才拿到壓歲錢。」

直到紙幣流通，壓歲錢才改成紅紙袋裝紙鈔的型式。但為什麼用紅紙、或早期所用紅線，而不用白、綠或是黑色，則緣於宗教中的巫術。

（卓文魁繪）

趨吉破煞

阮昌銳指出，原始時代人類在一片綠色的原野中，看到一丁點紅花，分外覺得醒目、喜悅，可能因此把紅色當成「吉利、吉祥」的象徵。

此外，紅與血色相同，在許多儀式上經過流血犧牲，就具有破煞、補運的效果，因此紅色被賦予避邪的意義。

「在沒有紅包型式出現前，人們用『帶紅』的方式代表吉祥和避邪！」阮昌銳舉例，老一輩人在祭祀的牲禮，或者在每件嫁妝上貼一塊紅紙，都是這類意義；後來人們學會剪紙技巧，嫁妝的紅紙才改為「喜」字；紙尚未發明前，則可能是用紅布或者塗上紅色顏料替代。

阮昌銳提到，正由於紅色的象徵起源於大自然的生命意義，及人類早期避邪的咒術，所以它並非中國獨有的專利，早期西方人也認為紅色是吉利的代表。

例如哥倫布剛登陸美洲時，即發給土著紅布條，讓他們綁在頭上，以示慶祝。因此以前西方包裝禮物用的彩帶，也都是紅色的，後來才逐漸轉為各種繽紛色彩，不再獨鍾一味。

但中國人對色彩較偏執，如孔子曾云：「惡紫之奪朱也。」對顏色有正色、偏色之分。紅既代表正統的吉利、辟邪意義，便不輕言改變。

喜氣發紅包，紅包添喜氣。在日本人畫中國春節的年畫中，出現了黃色的「紅包」。（李躬恆提供）

合理的外快

以紅包施以小惠，讓對方為自己做事，很早就有給僕役的「放賞」。

郭立誠表示，在金瓶梅之類的章回小說裡，常可看到老式宴會中，廚師獻上主菜，主客均給廚子「放賞」的描述。那是用紅紙包上銀子，以示給對方的犒謝。

或有親友托僕役送禮上門，對送禮的主人來說，差僕人做事理所當然，但對受禮一方而言，來使是做了額外的服務。「所以受禮的主人都要請僕役帶回謝帖，並給一個紅包，稱為『力』或『敬使』，表示感謝他出了力跑腿，賞點車馬費」，郭立誠說，敬使通常約為禮物的廿分之一價值。而這種紅包對僕役來說，形同合理的外快。

「『敬使』本是一種充滿人情味的禮儀，現代人錯誤運用，才使得紅包意義混淆」，郭立誠對今日以「送紅包」做為賄賂的代名詞不勝感嘆。

有些中國人「通權達變」，既然紅包可賄賂活人，用來討好陰間冥魂，效果自應不差。現在台灣中南部一些鄉鎮，特別在中元節用紅紙把冥錢、紙紮包裝起來，燒給「好兄弟」，希望大夥兒收到大紅包後，做個地府財神爺，勿再騷擾人間。

阮昌銳說，以前並未出現送給鬼神紅包的習俗，而是近年來國人自行「變通」下的產物。

一手壓歲錢，一手仙女棒，農曆春節是孩子的快樂天堂。（卜華志）

紅包傳福音

「『紅包』本身無罪，它原來只是表示善意的一種人情象徵」，阮昌銳表示，給得起紅包的都是長輩、或老闆、領導人。他舉例說，今年的農曆春節，省立博物館為孩子開辦布袋戲欣賞活動，初一開工的那天，館長特別給每位工作同仁一個紅包，感謝他們放棄休假，為館方工作。

小民也認為，紅包演變至今，除傳統禮俗外，也有些正面的改變。

「以前的紅包是單純的紅紙袋兒，上面不印任何字，現在許多單位如餐廳、飯店都會在紅封套印上和自己相關的吉祥話，在年節時送一疊紅紙套當作給客戶的小禮物，也饒富人情趣味。」例如，來來飯店印贈的紅包袋上有，「福來、喜來、好運來」字樣；牛排館則印上一隻金牛，增加顧客的印象。

值得一提的是，連福音機構都難抵紅包的魅力。身為基督徒的小民說，每至年關將近，教會都會印製紅包袋，免費讓教徒取用，因套上多印有祝福類的經句，深受教徒喜愛，甚至有供不應求之勢，既與傳統習俗結合，又能使福音傳播本土化。

「不過，無論紅封套中有多少錢，幾張紙幣怎能代表、衡量心中的感情？」小民說。的確，禮輕情意重，收受之間，以真情相待，才是送紅包的真諦。

紅包是婚禮中不可或缺的「串場」禮物。（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