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眼睛

張照堂：

十七年前，當我面對這張又圓又大，似貓頭鷹又像外太空嬰兒的顏臉按下快門時，那是次子世倫剛看到這個世界第四十九天的表情。

當時的情景大概是這樣：這張安靜、潔白、純真且好奇的大臉，正躺在窗邊的小床上打發他無所是事的晨光時，忽然看見一個人拿著黑色的方匣子直逼而來，然後在十公分的距離前停住，瞄準半天。他不禁瞪著大眼對視。

我用的是尼康相機，五十米釐標準鏡頭外加一個特寫鏡片。觀景窗裡我忽然瞧見自己的影子出現在他的黑眼瞳中，那麼鮮活、透明，宛如我就活在這小生命個體所閃現的靈光中。按下快門時，我有些悸動。

在顯影後的相片中，我竟找不到自己原先隱現在黑眼珠中的影像。左方窗口投射出的冷光，將他的右臉頰埋入神秘的黯黑中。那無底深淵般的黑眼瞳印在這面具顏臉上，宛如是對奇幻未知的未來，一種詢問與招喚。

十七年後，我們都長大、衰老了不少，不再有這樣的對視。不過重讀這樣的眼神與形象，我們都會自忖：往昔的時光多麼安靜美好……。

簡永彬：

文．張瓊方整理

女兒頑皮，兒子羞澀；這對兒女是我生命中的寶貝。

一個夏日早晨，一家人正準備出去玩，在樓梯轉角，留下了這樣一張照片。鏡頭下淑女打扮的女兒，神情成熟地望著我，讓我覺得既溫馨又懼怕。那一剎那，我驚覺自己與兒女能如此親密相處的時日並不多。

孩子在我眼中是魔鬼、也是天使，在不斷的跳動、哭鬧、忙亂中，總會出現一些有趣的畫面，讓人怒氣全消。在他們身上，我感覺到生命在成長。

對一個忙碌的父親而言，孩子好像長在園裏的花，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大……

董敏：

文．張瓊方整理

十六年前的一次攝影展裡，一對年輕情侶在場中流連欣賞。長髮的女孩在這幀像片前停了下來：「啊，睡得好甜哪！」

他們離去後，男的又折回來悄悄訂下了照片，把女孩的地址交給我的助手。

我很意外，原不期待它會被訂走的。因為照片裏是我的孩子；他那酣甜的睡顏，也是一次非常個人的經驗。

有段時間，情緒陷入低潮，經常終夜不眠、來回踱走。就這樣我在一天夜裡踱過小兒子的床邊，卻被他篤定酣甜的容顏吸引住了。我回房抓起相機拍了下來，心境亦漸平穩。

照片送走後。我又另做了一張收存。

林柏梁：

文．張瓊方整理

媽媽在廚房作菜，寶貝蛋貼在廚房窗上對爸爸做鬼臉。

從二、三歲起哲巽就會講笑話，常逗得我跟媽媽笑得直不起腰來。但皮起來破壞力可是很強的，我花五千塊新買回來的唱針，刷！一秒鐘就被他「玩完了」。

也許受我影響，哲巽一歲多就會用樂高玩具組合相機，不僅有機身、腳架，還有閃光燈，不過他並不想像他老爸一樣當個攝影家。過去他想當警察、郵差，最近又改變主意想當醫生。無論他想當什麼，讓他快樂，自然地成長，是我最大的心願。

邱勝旺：

文．夏瑞紅

這是我們的孩子邱比。

現代父母很看重「為孩子寫歷史」這回事，大多從出生就逐月、甚至逐周拍照存檔，但邱比已經九個月大了，至今只拍過三次照。原因呢，說來好玩，因為他的爸爸是個忙碌的、以「攝影」為志為業的記者。

這個記者在記錄別人的動靜那麼勇猛精進，怎麼對自己孩子的哭笑反倒疏懶至此呢？

媽媽的抗議非但沒讓爸爸臉紅，他還說他愛隨興俯拾，若當尅期交稿的工作來做，豈不造作？

爸爸每天一早就背起沉重的相機包包往新聞現場衝鋒陷陣，晚上回家還得扮兒子的大玩偶。他擔心媽媽天天在通勤火車上打瞌睡、老在「半昏迷」狀態下驚覺到站才倉惶跳車，便拍胸脯表示無懼半夜泡奶，要單獨陪兒子睡。後來在破曉時分，偶爾會聽到眼底泛紅的他，慨嘆養兒不易。

邱比一天天成長，他也一天天在加添做爸爸的本事，媽媽沒有拍照，但全親眼看到了。

鄭元慶：

成偉已經快四歲了，剛出娘胎被護士送出產房到育嬰室途中，老爸就「搶拍」到第一張照片。

那時他的瞇瞇眼還未張開，頭髮根根豎立，小臉蛋皺又黑，看起來真醜；但老爸多麼欣喜，結婚多年，我們終於組成了「一家人」。

出了醫院，住進坐月子中心，成偉和媽媽開始合照。那時他已臉色紅潤，吃喝拉撒哭樣樣精通，看起來較像個嬰兒。

他顯然是個樂天派，只要稍為逗他，就笑個不停；當別的小孩用雙膝學爬，他則是單膝著地，另一隻用蹲姿，一拐一拐的爬。

老爸和老媽因工作忙、出差多，於是送他去中興新村與祖父母同住，也說那裡地大空氣好，又有玩伴，對成偉較好。

那次回去，成偉樂天逗趣如常，然後說：「要出去走走！」他抱著米老鼠站在人行道上，落日餘輝中，老爸從鏡頭裏看到的，竟然是這樣孤獨的成偉。

徐仁修：

兒子與表妹一個下午在野溪裡玩築水壩的遊戲，專注而快樂，幾度相催仍不肯離去。

其實孩子們很容易快樂，只要有伴、有自由，所以一條小溪也不比遊樂場、電動玩具遜色。但我們卻常用成人的想法與感覺強加在他們身上，而商人又用廣告來誘拐他們天真的心靈，使得孩子的成長一再受到揠苗與踐踏。

成人常把想法強加在孩子身上，然後又常把別人的想法強加在自己身上，弄得疲憊不堪。

我坐在小橋上看著孩子玩耍，想起自己童年時的自由自在，突然為孩子們單純的快樂而感動起來。我讓那兩隻小水狸，把「大」壩築成……。

張良綱：

文．張瓊方整理

坐在電視機前的小椅子上，予力看著電視，露出驚訝的表情。

自從有了予力，她的每一個反應，都是全家人目光的焦點。就連吃飯也很少看著桌上的菜，大人的眼睛總是盯著予力。

我不知道正常人的家庭是什麼樣子，因為予力是個唐氏症兒；一般的教養方式並不適用，而我只能把記憶中父親愛我的方式，一一還給予力。睡覺時幫她搖扇子、輕撫她的背，予力十分享受，我也甘之如飴。

但我為予力做的實在太少。出差、出國的時候，我帶著她的照片，心底卻浮現出更多畫面。

一個多雨的冬天，我下班後狼狽地趕送予力去做復健。背上揹著沉重的器材箱，手抱著她一面付車資，一面快為予力撐傘。抬頭卻見她伸出小手，欣喜地接著傘沿成串落下的小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