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農族愛跳舞?
我強調一定要對他們文化邏輯非常了解,才能去尊重並遵從他們的文化,甚至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像是阿美族,不論男性、女性,都是舞蹈中的重要角色;換成布農族,他們則會認為:「男人不上山打獵,跳舞幹什麼?」你就不能為了好看而硬加更多。
更深入一點,阿美族的舞蹈分兩大系統,一種是男孩子豐年祭歌舞:那是阿美族社會中一種年齡階層的軍事訓練,所有歌舞就如軍歌,用以凝聚同年齡階層的男子。因此必須在豐年祭的前兩天開始,在海邊唱得比海浪還大聲。這與另一個系統——平常為朋友結婚、當兵、新居落成時所唱的歌——不同,是有力、嚴肅的;而不是歡樂、輕鬆的。豐年祭歌可以在平時唱,但唱時卻不准夾雜其他歌舞。這中間有他們自己的理由、禁忌,不是可以由我們這些製作人或藝術總監來排定、改變的;這過程只要稍有不慎,都會對其文化造成扭曲。
我為他們所做的只是劇場的技術。像是進場速度、燈光語法,而這也要依其樂舞本來的情緒起伏來表現。因此我要求全部工作人員,包括舞台燈光、設計等都到部落去了解這樂舞背後的意義。至於本質,則完全由他們來呈現,音樂上尊重原音、舞蹈上不加編排。
各族本身藝術就非常豐富、精密,總可表現自己。在我們表演後,你知道有人問我:「明立國!你怎麼這麼厲害,教他們跳得這麼美?」(大笑)實在是不了解,我只能讚歎,哪能教導?過去許多人,包括各族人自己,在把他們的樂舞搬上舞台時,總是要「好看、熱鬧」,我想是信心不足之故。
樂舞只是一扇窗
當然,山地樂舞,是其文化生態的一環,和宗教信仰、祭典儀式、年齡階層、漁獵農耕等生活密不可分。將它抽離在舞台上,相關的文化脈絡必然無法完整呈現。像是豐年祭,沒有了部落的山水、時序氣氛或生命影響,就不是一個祭儀。所以我用「樂舞」稱之,就是想強調不是祭典,也不是儀式。表演,是在原生態文化之外,開一扇窗,藉著歌聲、舞蹈、人的氣質引導觀眾更接近、瞭解而進入台灣山胞豐富的人文世界,真正領略他們文化的優美、豐沛,而不只是同情而已。
不過舞台上,雖不能全然呈現原生態文化;但文化背後心理層面的終極意義,卻是可以超越時空,在舞台上表現出來。像是阿美族豐年祭男子樂舞,凝聚的精神便可體會;而舉世有名的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Basi-putput),原本是在小米田插上竹竿,竹竿上有豬毛,是告訴各地小米,「你快快到我田裡,來了以後,我給你豬肉吃」,是對小米的期許。現在小米不太種,這歌仍然受族人重視,是因為已轉化成對所有作物,進而對生命的期許。唱時,心中自然有一種聖潔、期待的感動;在舞台上或其他地點,一樣可以讓人感受到那人和人的和諧,一樣有布農人的血肉,布農人的心。
鑽石來劈柴
終究,我也希望台灣山地文化最好只留在原生態,因為他的生命在那裡。然而部落本身也在改變,藉著在國家劇院演出,希望能使族人對自己文化再肯定、更珍視。像是阿美族的奇美村,我和他們夠熟了,問他們木琴的特色,卻總是不願意說,只說是趕猴子用的。然而那簡單的樂器卻寓含著完整的文化內涵:為何用桐樹做敲擊木棒?桐樹葉子可以蓋在飯上、可以盛食物。材料的選擇有他們和大自然相處的關係,是長久的生活累積。我們珍愛的鑽石,他們卻可能拿來劈木柴。
對觀眾而言,這可能只是一場表演,對族人卻是一輩子的事。經過國家劇院的肯定後,部落像是又復活了,凝聚力也更強。
現在接手,未來放手
現在接手,是希望將來能放手。過程中,我特別要求族人參與製作,就是「部落行政」。讓他們了解自己的文化,也熟悉舞台運作;這樣沒有了明立國,他們一樣可以自主站立。我常會提醒自己,不要讓他們太依賴我。
問我為什麼能如此掌握他們的文化脈絡?我算是半個山地人呢!(編按,明立國的妻子凱琳是阿美族和布農族的女兒),我是他們年齡階層一分子,這也包括近十年的相知相重。布農族的長老很喜歡我,你知道,我可以唱Basiputput;而在奇美,我可以領唱。領唱,不是簡單的,你要看看有沒有願意回答你。有的人,聲音再好,大家卻愛答不答,一邊聊天;有的人唱,哇!大家都興奮得腳步用力踱。那表示高興、認同、鼓勵、服從。從回答,便可以知道自己得不得人望,在部落有什麼地位。我唱,總是有回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