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不肖子

根據說文解字的解釋，肖，乃「骨肉相似也」。而「不肖子」，就是不像其先人的子嗣。

古代中國人為什麼那麼在意孩子「像自己」？

「過去中國人生孩子是為了延續這個家族的生命，使已有的繼續發揚光大」，友緣基金會主任黃倫芬指出。古代中國，家法、家規、家教、家道，都是做家長的用來規範子弟的工具，為的是要子弟能承襲家風、家缽、家緒、家學。一些文人、儒者，多訂有家訓，流傳後世。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孩子和爸爸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除了遺傳，後天的模仿、認同也很重要。（陳淑英攝）

肖也是孝

除此之外，家業也是子孫應該承襲的。一個家族做什麼生意，孩子就被塑造成接這事業的人。

退出菊壇十三年，最近回國演出「紅娘」的復興劇校創辦人王振祖之女王復蓉，就對自己當年沒好好繼承父親衣缽，多學幾齣家傳老戲而悔不當初。她希望演完「紅娘」之後能重拾父願，有朝一日把父親的拿手戲「二進宮」搬上舞台。

「繼承志業、克紹箕裘，在孝道中常常被提到」，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助研究員葉光輝說。因此，中國有幾代名醫、書香世家、中藥舖代代相傳，連梨園都講究家學淵源。

「其實以前窮苦人家也不希望孩子像他」，專研家庭社會學的輔仁大學社會系教授黃俊傑從另一個角度指出，只有在社會上享有一定地位的家庭，才有「子肖其父」的觀念。只不過後來，這個最早見於禮記的罵人話，已經泛指不長進的孩子了。

現代社會中，年輕父母卻發現子女的「不肖」，有了「新版本」。

為了克紹箕裘，過去中國人很在意孩子像自己，不過現在子承父業的情形愈來愈少了。（黃麗梨攝）

吃阿媽口水長大的

記者陳愛佳因為工作關係，把女兒交給奶媽廿四小時照顧，只有禮拜天才接回家共度週末。兩歲以前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孩子長得活潑可愛，胖嘟嘟地十分討人喜歡。等她學會講話，陳愛佳才發現她講的竟是一口林洋港式的台灣國語，草根味十足；帶她出門，更發現她小小年紀，竟然逢廟必拜，那付唸唸有詞的虔誠模樣，教受洗過的陳愛佳又好氣，又好笑。她不禁對丈夫咕噥道，這孩子怎麼那麼不像我？

有這樣感觸的人，在現代社會中並不少見。根據主計處去年的統計，中華民國台灣地區廿五到卅九歲的育齡婦女中，有一半以上投入就業市場，沒在家帶小孩。中研院社會科學研究所研究員伊慶春的調查進一步發現，對於三歲以下小孩的照顧，卅歲以下的媽媽中，有百分之卅採用廿四小時全日託嬰。

「我接觸過的個案中，很多人是小孩一生下來就送回南部阿公阿媽家，等到上小學才接回來，結果嚇了一跳，『這怎麼是我們的孩子？』」黃倫芬說，「帶的人影響很大。他是『吃阿媽口水長大』的，當然像阿媽，不像你。」

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一些夫妻都事業繁忙，只好請外籍女傭「進駐」的高收入雙薪家庭。

並列唐宋八大家的「三蘇」——蘇軾、蘇轍兄弟與父親蘇洵同登進士圖。這樣的家族，最為中國人所稱道。

女傭教出菲調國語

「她們長時間和孩子相處，自然影響孩子的言行」，＜飛來的妙管家＞一書作者李梅蘭說，她本人有聘雇菲律賓女傭的豐富經驗，像她從小被菲傭帶大的女兒，就說得一口菲調國語。

「六歲以前是人格發展的重要時期。在這段時間，孩子在生活環境中耳濡目染，模仿大人的一言一行；當他做了一件大人覺得對的事，受到誇獎，會發生增強作用；孩子對他喜歡的人，還會產生認同」，擁有心理學博士學位的葉光輝分析指出，後天環境的影響不遜於先天遺傳。

孩子最容易學習、模仿的，首推說話的腔調、口音，以及飲食等生活習慣；更重要的，是個性、價值觀、宗教信仰等人格較深層的部分，也難免受影響。

和大嫂一樣把孩子交給豐原婆婆帶的焦台玲，就曾親眼目睹五歲的姪兒竟然拿著一雙自己的破襪子，跟阿媽說：「阿媽，你幫我補一補。」「現在已經很少有人那麼節儉了！」焦台玲不禁嘆道。

祠堂中的家訓，在精神上教導子孫繼承家族風範。（鄭元慶攝）

「阿媽子」

照理說給阿媽、阿公帶的孩子，最能承傳這個家族的家風；然而事實上老人家用「含飴弄孫」的心情「隔代教養」，無論在管教尺度或活動方式上，都和年輕時教自己子女輩不同。

例如老人家活動不多，常常坐在家裡看電視，養出不少電視兒童。「這樣的孩子，思考習慣通常比較被動」，在信誼基金會擔任月刊顧問的馬偕醫院精神科醫師陳質採說。

「阿媽子」還有性格比較嬌弱、畏縮、太早懂得保護自己等特徵。「一來上一代教養孩子常常用嚇的，例如不乖就說會被壞人抓走；二來老人家對生命比較沒有安全感，看到小孩跳上跳下就緊張得要命，過保護太多」，黃倫芬說。

「阿媽子」中倒也有少數盡得祖父、母真傳，卻和自己的父親有「代溝」的例子。

在南部鄉下，有很多父母都在台北上班的「阿媽子」。（張良綱攝）

另一種代溝

自由撰稿人蔡靜亭就有一位從小給阿公、阿媽帶到十八歲才回家和他們一起生活的哥哥。

「他是親戚眼中的乖孩子，對長輩恭謹有禮，對家庭也很有責任感。但他個性太拘束，作風也很傳統，關心人是用罵的，連我爸爸都不會這樣。我和妹妹常受不了，和他大吵一架」，蔡靜亭說。她分析，哥哥會比爸爸還傳統，可能是因為阿公當年生養十個孩子，又有事業要忙，因此管教孩子雖然嚴格，但還無法「涓滴不漏」；等到帶這長孫時，已無事一身輕，正好把他的威權教育盡情發揮。另外，媽媽是從小在開放的家庭中長大的，爸爸和她結婚後，也受到不少影響。

「有一次我跟媽媽說，哥哥是阿公那一代的人。媽媽聽了一直笑，顯然她也這麼認為」，蔡靜亭說，媽媽希望哥哥以後娶個性情活潑、明快的太太，好補他個性上的缺點；但她擔心的是，現在的女孩恐怕少有人願意嫁給這樣的「老古板」喔！

菲傭進駐家庭，與孩子朝夕相處，許多兒童因此學得一口菲腔國語。（黃麗梨攝）

老媽不如上帝

看到孩子不像自己，有人會受不了而企圖改變孩子。像陳愛佳就花了許多功夫糾正女兒的國語發音；黃倫芬也一再試圖讓兒子嘗嘗她認為比較好的健康食物。不過一般人的反應倒沒有古人那麼激烈——罵孩子是「不肖子」。一位大學教授看到剛上天主教幼稚園的女兒每頓飯前一定要禱告，還會幽默地跟她說：「你不用感謝上帝給你飯吃，只要感謝你老爸老媽便行啦！」

相較古人，現代人不那麼在乎孩子不像自己，「一方面是由於民主風氣興起，孩子將來想做什麼，多由他們自己決定；二來受到個人主義影響，個人成就重過家庭背景所給你的；再就是下一代教育程度普遍比上一代高，這方面的觀念就愈來愈淡薄了」，黃俊傑分析。

也有人從另一種角度看到孩子身上自己所沒有的優點。像女兒給奶媽帶的黃美華，就常覺得女兒「阿沙力」（爽快）的個性，和奶媽「大姐頭」的作風很相像。「她以後會比我有人緣」，黃美華笑著說。

至於那些在孩子上小學才接回家，卻無法接受孩子各方面和自己格格不入，以致發生親子衝突的「週末父母」，中正大學心理系副教授柯華葳認為，婦女就業是擋不住的趨勢，但絕對不要廿四小時把孩子交給別人。

「做父母的不應抱怨孩子怎麼不像我，而應該認識孩子在別人那裡養成了些什麼習性，一開始先接納他；等彼此產生認同，就容易重新塑造」，她表示，「說殘酷點，你該給他影響的時候沒有在他身邊，他就像一個你領養的孩子，本來就不像你嘛！」

社會變遷太快速，以後恐怕大家都是「不肖子」了。（卜華志攝）

「不肖」已是常態

不過由另方面看，這一代三、四十歲的人也都是自己父母帶大的，但上一代吃醬瓜，這一代受到營養學的影響，崇尚天然、健康的食物，不也是「不肖子」麼！

不管未來的社會會如何，至少有一件事應該是可以肯定的，以後，「不肖子」再也不是罵人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