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債」才是福？——消費金融風潮乍起

例子一：卅出頭，從事錄影帶業的陳先生，儘管還是「無殼蝸牛」，月入不過四、五萬，但卻毫不吝惜地月付一萬七千元的銀行汽車貸款。他指著價值百萬元的福特Scopia新車驕傲地說：「卅歲開進口車，正符合我的生涯規劃！」

例子二：四十左右，在南港賓士汽車公司上班的張小姐，一身的名牌服飾、花十來萬遊一趟歐洲是每年的必要開支。提起銀行裡永遠付不完的小額貸款，她無所謂地聳聳肩：「總不能等我存夠了錢，老得走不動了，再去旅行吧？！」

例子三：在公家機關任職科長的詹先生，五年前趁著職工聯保貸款正熱門，利率又只有區區百分之六時，一口氣向銀行借了六十萬消費性貸款去炒股票。股票飆漲時，他也曾呼朋引伴、出入酒廊，一擲千金面不改色；可惜後來股市連番暴跌，六十萬貸款已不知去向，只剩每個月六、七千元的本息，清償之日看似遙遙無期……。

新銀行開幕剪綵的風光鏡頭，是近來媒體追逐的焦點。（卜華志攝）

小額貸款大眾化

這些例子，每天都發生在你我週遭：有的標榜「先享受、後付款」的美式消費；有的則渴望富裕，卻又不屑於傳統「儲蓄致富」的保守，只好把賭注押在投資理財上。不管出發點如何，「勇於向銀行借錢」的精神是一樣的。

尤其從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四月，十五家新銀行陸續開幕，更為「個人消費性金融產品」之戰點燃火把：「親子兩代購屋貸款」、「雙喜臨門新婚低利貸款」、「快樂成家貸款」、「稅稅平安貸款」，加上各式各樣的旅遊貸款、汽車貸款……，不一而足。而這些小額貸款，除了汽車、房貸外，都不需要擔保品的抵押。

新產品陸續出籠，而且個個誘惑十足。以前述新婚低利貸款來說，某家新銀行配合開幕推出，凡是在開幕前後三個月內結婚的人，只要能提出同一機構連續服務滿三年的證明、夫妻年所得加起來在五十萬元以上，以及一名公職人員擔保，就可憑結婚證書或請帖來申貸卅萬元的「結婚週轉金」。

三、四十萬的額度，確實可以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了，但是三年為期，年利率百分之九．二五，新婚後每個月就得擔負九千多元的本息，對一個一切尚在起步階段的小家庭而言，負擔並不輕鬆。

新銀行藉著各種優惠措施和便利服務猛打廣告，的確從舊銀行手中搶走不少客戶。（邱瑞金攝）

能借為什麼不借？

即使如此，這家銀行在兩個月的活動期間內，仍然貸出了五、六十筆款子，顯然第一波攻勢相當成功。「申貸者當中，銀行職員、記者、攝影工作者……都有」，該銀行的消費金融部經理表示，這類產品是以個人生涯中必經的重大事件為訴求，因此本就是很「大眾化」的。

「大眾化」能讓從前除了存款之外，少與銀行打交道的消費大眾們，也偶爾興起「有錢可以借為什麼不借？」的念頭；而新產品廣告攻勢中的多樣化和彈性，正是使人難以擺脫誘惑的原因。

以多家新銀行都有意推出的「週轉性房貸」來說，一般銀行核准的房貸額度通常比客戶所需要申貸的多。在以往的價值觀中，不必要的錢就絕對不要借，「但現在不同了，尤其對那些志在投資理財的人來說」，華信銀行的審查處授信審查科襄理韓道暐解釋，在行情看漲時，手邊若有一筆資金可以隨時投入，會相當方便。

因此這種新房貸在核准額度內，可以給予客戶一筆一年為期的資金，這筆資金平常擺著不用時不必付利息，動用了才計息，但利率要比一般房貸高一個百分點；而一旦有錢想還時，無論多少，都可以立刻入帳。

美商花旗銀行推出為汽車駕駛人提供便捷服務的自動櫃員機。（黃麗梨）

個人客戶成新寵

個人消費金融產品儘管看似洋洋大觀、「造福」消費大眾，但本質不脫銀行的生意經。這可以從現代資金的供需關係來解釋。

「以前銀行總認為消費性貸款針對零星的個人，人多事雜，額度卻小得可憐；又礙著公家機關的身分，不能把貸款利率依營運成本訂得較高，因此總覺得不划算」，大安銀行消費金融部經理楊淑昭表示。加上銀行對零星個人的徵信不易、又沒有擔保品，呆帳風險相當大。台灣銀行的「留學貸款」據說壞帳率曾達到百分之廿以上，就令許多銀行同業引以為鑑。

因此，「除非是碰到銀行資金特別寬鬆、需要趕快消化的特殊情況，否則以前銀行承做個人消費性貸款的意願並不強，多半還是以做企業放款為主」，北市銀放款部門的一位科長坦白指出。

但目前情勢已有改變。首先，現有的大企業多年來已和固定的老銀行建立深厚關係，新銀行不易爭取；再說，台灣的資本市場蓬勃發展後，企業可以從股票及債券市場中取得更廉價的資金，對銀行的依賴程度大幅降低，新銀行要去分食這塊已經在縮小變硬的餅，就更加困難了。至於一向「告貸無門」、亟需銀行貸款的中小企業，卻又因為它們生生滅滅，風險實在太大，新銀行也不敢貿然接受。

企業難做，另一方面，隨著經濟成長及國民所得增加，一般消費大眾，於是變成了銀行眼中的嬌客。

「這也代表銀行觀念的大轉變」，華信銀行韓道暐指出，銀行過去普遍存有「當鋪」心態，總要客戶拿得出擔保品才願意放貸。但現在在競爭壓力下不得不改弦易轍——不管有沒有擔保，只要客戶有還款能力和良好信用，就是好客戶。因此，新銀行對準「新市場」大力衝刺下，幾個月來已頗有斬獲。

樓層愈蓋愈高，房價也隨之飆漲。新銀行猛力衝刺房屋貸款，會不會又刺激房價上揚？（張良綱攝）

信用卡數量猛增

另一項潛力雄厚，已開始改變傳統消費者「量入為出」習性的，則是信用卡的日漸流行。成立八年，去年十月才突破「百萬卡」的聯合信用卡中心，發卡數卻在今年一至三月間猛增了廿萬張，「看來今年就可以達到兩百萬卡的目標了」，聯合信用卡處理中心副總經理朱建勳有著「水到渠成」的欣慰。

兩百萬的聯合信用卡發卡數，若比起日本一億兩千萬人口、卻擁有一億三千多萬張各式各樣的信用卡，自然仍是「小巫見大巫」。因此認為台灣仍有許多成長空間的發卡銀行，為了刺激民眾持卡消費的慾望，也以各種折扣、抽獎等措施，大力促銷。

同時，為了徹底推廣「先享受、後付款」的消費觀，一些銀行推出了信用卡的「循環信用」辦法——這個月的消費，到下個月繳款期時還還不了款，持卡人可以先繳百分之五，其餘繼續積欠下去，反正銀行也樂得賺取年利達百分之十五以上的高額利息。

想賣屋的人不少，想置產的人更多。但想到房價及房貸利率都居高不下，還是觀望一陣子再說吧！（黃麗梨）

「循環信用」？「循環拖欠」？

銀行界的這種循環信用「服務」，在消費者的立場來看，難免擔心這樣的服務會不會成為「慾望陷阱」，間接鼓勵大眾做超出支付能力的消費，因而債上加債，「循環拖欠」，成為難以超生的債務奴隸？

一家外商銀行消費金融部的副總裁江丕文，則由消費者「權利」的角度來解釋。他認為，如果消費者既有能力、也有慾望從事「計畫性消費」，那麼各種貸款、信用卡等，都只是銀行提供的工具，讓他們多一些選擇。長久以來，全世界先進國家的消費者都已經享有這些選擇，台灣的消費者當然也應該盡快享受這種服務。

「會像『吸毒』那樣惹上到處借貸、拖欠『癮』的人，畢竟只是少數」，江丕文指出。例如美國九○年威士卡只有百分之一．二的壞帳率，還在「容忍範圍」內。

話說回來，這些服務固然可以滿足一時，但包括英、美、澳、日在內的所謂先進國家，因為政府、銀行、企業和個人有志一同地競相擴張信用（貸款額度）並大力消費，導致財力耗竭，在目前經濟不景氣時窘狀畢露的弊端，卻令人不能不有所警惕。

台灣的進口高級車密度傲視全球，其中背著貸款跑的不在少數。（邱瑞金攝）

別步上英美後塵！

以英國為例，被稱作「貪婪年代」的八○年代，在景氣大好的表象下，房價飛飆，人人都在「明天會更好」的大膽假設下爭相預支享受，高額房屋、汽車貸款成為社交生活中引以為傲的話題。

不想景氣本有榮枯，八○年末期，前所未有的大蕭條席捲而來，包括高階職務在內的失業率暴增，房價慘跌，許多原本收入穩定優渥的人也被迫裁員減薪；而銀行利率卻高幅上升，每月還款也因此遠超預算地倍增，偏偏房屋市場停滯，想拍賣脫手並不容易。

債上滾債的結果，根據「經濟學人」雜誌的統計，英國銀行以債權人身分收回的房屋，從九一到九二年間已超過八萬戶。新貧族滿街遊走；由奢入儉難，何況債台高築，利上滾利，於是民怨沸騰，英國政府被迫設計緊急「解救方案」，此後銀行大作房貸廣告的同時，依法必須附加警告風險標示。

美國的情形也相當類似，付不出房屋貸款的借貸人被迫拍賣償債；而銀行雖以債權人身分拿到房子，卻也因房價大跌、擔保品價值縮水而吃了大虧。過去十年，美國有將近二千五百家金融機構倒閉，其中不少就是這樣被拖垮的。甚至連一向誇富世界的日本，最近也頗為年輕人的「信用卡破產」日多而傷腦筋。殷鑑不遠，台灣的消費者若盲目跟進，會不會重蹈覆轍呢？

最近發佈的幾項數字也的確令人驚心：根據主計處統計，民國七十六年至八十年的五年間，國內國民儲蓄率下跌了百分之八．五，這兩年更是破天荒地跌到百分之卅以下（去年儲蓄率為百分之廿九．八八）；此外，今年一月消費品進口總值為二百四十九億五千多萬元，竟然超過資本設備進口總值的二百四十三億元，顯示民眾對於投資生產的興趣還不如吃穿玩樂；另外，新銀行開幕不過四、五個月，居然放出了七百多億的貸款，火力著實驚人！

出國旅遊蔚成風潮。你會為遊一趟歐洲而去銀行貸款嗎？（邱瑞金攝）

台灣情況大不同

這種跡象，是不是顯示台灣的消費型態已在悄然改變——「勤儉致富」已成古稀美德，連「量入為出」、「有多少花多少」也顯得「不善理財」。代之而起的，就是「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以及「借得到錢才表示有辦法」的「先享受、後付款」呢？對此，財金界人士多表樂觀，並且認為為錢多而煩惱的台灣，狀況與歐美窘境不能同日而語。

「如果歐美現在的病徵是長期過度支出導致的資金失血、元氣大傷，那台灣則是過度肥胖的高血壓症」，中華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劉壽祥如此比喻。

「很多人看到歐美長期過度消費衍生的後果，總是怕台灣也走上這一步」，財政部金融局第二組組長蔡友才解釋，「其實，美國的國民儲蓄率不足百分之五，而我們還高居百分之廿九．八八；美國有高額貿易赤字，而台灣卻有鉅幅出超。」

經濟情勢不同外，經濟學者認為，我們的銀行習性、社會體制及傳統價值觀與歐美有異，也使得新的消費觀在國內暫時不致衝撞過頭。

國內信用卡特約店並不普及，多半是精品名店，消費管道相當有限。（黃麗梨）

「賺錢」的興趣比「消費」高

「短期看起來，新的消費觀念還不至於成為風潮」，玉山銀行協理侯永雄指出。每家新銀行儘管都希望趕快「消化」掉手中積存的一百億自有資金，但在消費性的貸款方面畢竟還是小心徵信、不敢太寬鬆。

銀行作風不易改變，大眾的消費習慣也是如此。「別看信用卡發卡數成長這麼快，其中百分之五十以上都是極少使用的呆卡！」朱建勳表示，許多人只有出國時才用信用卡圖個方便；至於會用到「循環信用」的人數比例則更低至發卡總數的百分之五以下。

「消費行為不能單獨存在，還是要看整個社會大環境是否可以配合」，華信銀行韓道暐指出，以目前國內的交通狀況、公共建設、法令、居住環境……等限制來看，國人的消費品質不見提昇，消費範圍也實在有限。

再說，銀行界人士多表示，國內很多人表面上是用「消費性貸款」的名義來申貸，但其實真正「消費」掉的不多，大部分——超過百分之五十——還是希望用小錢搏大錢，拿去投資理財去了。

「國人對金錢的『危機意識』還是比較強」，張春雄教授指出。國內的退休、失業、醫療及傷殘……等福利、保險制度並不像歐美那樣完善，因此一般人留「老本」、積穀防饑的心態實在也不容許一下子改變，「總不會有人傻到把老本都先預支出來花掉吧！」他表示。

台灣已成世界各名牌商品匯集之地。有人擔心，未來一身名牌，口袋空空的「新貧族」也會在此地出現。（黃麗梨）

總別忘「居安思危」

然而，衡諸前幾年金錢遊戲的狂飆經驗，讓人對一般大眾堅強的賭性、無底的慾望，與貧乏的自制力，為之瞠目結舌之餘，也不免興起未雨綢繆的戒心。

金融局蔡友才組長表示，在樂見銀行的消費性金融產品連番上市之際，中國的老哲學——居安思危——總是不能忘的。景氣有榮枯，個人的收入也不見得恆久穩定，目前歐美及日本都已成立教育大眾正確消費及借貸觀念的機構，媒體上的銀行廣告也都必須加註警告消費者不要借貸過度的警語。這對國內正想嚐嚐「預支享受」的消費大眾來說，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課題。

無論如何，面對消費誘惑，大眾可以提醒自己的是：銀行雖被列入服務業項下，卻絕對不是「慈善事業」。面對新銀行一波比一波誘人的貸款廣告，在蠢蠢欲試時，千萬要衡量自己的能力與未知的風險，給自己多留點轉寰空間。

畢竟看緊荷包，精打細算，才是個善於理財、享受人生的現代人。誰又能說「無債一身輕」不也是現代人難得的享受呢？！

積沙成塔、勤儉致富，節約儲蓄一直是中國人讚揚鼓勵的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