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不知身是「客」

「我國語都講不好，幹嘛要說客家話？」

在新竹義民廟舉辦的「客家少年文化營」第一個晚上，就讀中壢新民國小六年級的范雅喬這麼說著。雖然父母親都是客家人，范雅喬平常跟小朋友都用國語交談，她的客語僅止於聽懂。前兩天的活動中，老見她翹著小嘴，直嘟嚷「早知道要講客家話，我就不來了。都是我媽啦，也沒徵求我同意，就替人家報名了。」

結業式上，孩子們以客語表演話劇「三隻小豬」，很難想像四天前，不少人還是只說國語，拒說也不太會說客語呢！（邱瑞金攝）

說說客家話

第三天晚上，一群小朋友又跳又扭，唱著「細拐仔」（小青蛙），為稍晚的營火晚會排練。赫然可見，范雅喬也在其中，大聲唱著。

帶隊的大金金——邱金墩，是營隊中最受注意的一員。她為父親邱從容的傳播公司灌製了一卷客語童謠錄音帶，因此許多小朋友都認識她。大金金最近正在上英語課，每一開口，一定是「哦——Yes」、「哦——No」。她覺得英文比客語流行、有趣，不過她也很樂意帶著其他孩子唱跳她專輯中的童謠。「哦——Yes，這幾天，是我客家歌和客家話說得最多的時候」，大金金很有成就感地說。

像這樣不住客家聚落、父母又忙的孩子，客語表達能力普遍不強。「參加這次活動最基本的目的，就是訓練孩子們講客家話」，一家五口全參加了義民廟舉辦的成人營及少年營的陳太太彭淡容表示。

許多沒住在客族聚落的孩子，還是第一次和這麼多客家人一起活動。（張良綱）

客家小孩在哪裡?

比起來，廖家姊弟算是特例，他倆的客語猶勝一些輔導員，不僅能說四縣腔，也會海陸腔。廖耕毅說：「我現在會講四縣、海陸、閩南、國語四種話，長大以後我要說一百種話。」在這方面，廖有文夫婦下了不少苦心，在家嚴禁客語外任何語言。但「致苡上幼稚園後，常問我，為什麼我們講話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只有她一個小朋友講客家話？其它客家的細人仔（小孩）在哪裡?」廖太太說。

為此，她經常自花蓮帶孩子們到新竹義民廟——客家人的信仰中心之一——讓他們見見一樣講客語的孩子，讓他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

「沒有親身經驗，孩子們很難認同自己是客家人。我經常告訴他們，全世界各地，還有許多客裔子弟，用著客家話在交談。但他們的生活經驗卻告訴他們，客家人是極少數，甚至以為只有自己與人不同」，彭淡容表示，「我相信，讓他們來接觸其他客家小朋友，有深遠的意義。」

來、來、來，吃糍粑（麻薯）；這可是客家特產呢！（張良綱）

隱形的客家人

據估計，全台灣約有五百萬客家人，然而除了在桃竹苗、彰屏、美濃等客族聚落，似乎很少有他們的聲音。他們可以說不帶腔調的國語、流利的台語，又不似原住民有較明顯不同的五官輪廓，加上一些刻板的客族形象，如節儉吝嗇，「使得客族子弟一離開家鄉，就紛紛不講客語，成為都市的『隱形人』」，客家雜誌社社長，也是義民廟董事的林光華嘆道。

民國七十七年一些有心客族發起「還我客語運動」，鼓勵年輕一代學客家話，了解客家民間傳統習俗，及以身為客家人為榮。

去年，第一屆「客家文化夏令營」出現；今年這股認識、尊重自己文化的風氣更盛，包括高屏地區的「六堆客家文化夏令營」、台原出版社主辦的兩梯次「美濃文化田野調查營」，還有今年第一次增加的「客家文化夏令營」及「客家少年文化營」。類似活動多了，參加者益見踴躍，像今年的客家文化夏令營，大人到了一百廿多位；少年營也有近四十人參加。

「看到這麼多客家人走出來為自己辦活動，就覺得很感動」，參與了六堆及義民廟「客家文化夏令營」規劃的李允斐表示。

這兩對來自都市的兄弟，就因會唱同一首客家童謠而結成好友。（張良綱）

好好吃，好好玩

既然是文化營，當然除了提供練習語言的環境，也有不少客家文化的介紹。在大人、小孩一起參加的「古蹟之旅」中，這兩年才開始教孩子講客語的彭淡容表示，過去她和先生聽客家山歌時，女兒總說難聽，然而這次經楊兆禎教授的介紹及示範後，女兒竟然在短短二個小時中接受了客家歌謠，唱了起來。

「這是立刻看得見的成果；我相信種子已經播下，可能五年、十年後，不知那一天就會萌芽」，彭淡容高興地說。

像是在看客家飲食文化的錄影帶時，孩子們興緻勃勃，口水直流，一直喊「好好吃，好好吃哦」，下一堂課就是讓他們動手用石磨磨米，吃到自己親手做的水板。在四天活動中，他們住的是一座年近八十的客式三合院，小朋友摸著磚壁、土牆，在「天祿堂」的堂號下遊戲，晚上看見蟑螂哇哇叫。這些，今天可能只是好吃、好玩，未來卻是活生生的文化記憶。

為這樣一群「能說國語時，絕不說客語」的孩子設計課程，必須費盡心思，彈性十足。像是原訂兩個早上的「大家來說客家話」靜態教學，一見孩子們興趣缺缺，第二堂立即改為客語童謠教唱、故事接力。負責課程的劉玄詠表示，「為了引起孩子們的興趣，我們特地安排了看起來和客家文化無關的游泳、烤肉，希望他們在活動中快樂學習。」

走一趟就在一旁的成人「客家文化夏令營」，便會發現那邊所強調的「客家是中原的貴族，李總統也是客家人」等這類自許，果然沒被帶到少年營來。

第二天晚上，除了原本參加的四組小朋友，又多了第五組。原來是鄰近小孩在一旁觀賞後，臨時要求加入成軍的。由於他們就住在客家聚落中，每天張開眼聽的是客語，食衣住行都是客家文化。一個小朋友表示，他會以客語唱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紅蜻蜓」等歌。而談起客家佳餚，糍粑（麻薯）、覆菜（梅乾菜）、水粄（碗粿）、粄條……，他們也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讓孩子在客家村裡長大，不必教，他就什麼都會了。將來，我打算把女兒送回鄉下來讀幾年書」，劉玄詠抱著才一歲大的女兒有所感觸地說。

陳博勳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四天活動結束時，住台中的陳建宇、陳建旭和台北的黃仕毅、黃仕豪兩對成為死黨的兄弟，依依不捨，相約要通信。他們就因擁有同一捲客家童謠錄音帶，會唱同樣的歌而結成好友。

在義民廟往新竹火車站的回程車上，坐在車尾的小朋友客家童謠一首接著一首唱個不停。黃鳳嬌忍不住回頭告訴她的兒子陳博勳：「以後媽媽唱客家歌，你還要不要和爸爸一起抗議啊！」只見八歲的陳博勳顯得很不好意思，低頭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