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親愛的

飯桌上，十四歲的兒子盛了一盤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義大利麵，再淋上一層也是隔夜的「死不給踢」醬，伸手把盤子遞給我：「媽媽，請您替我熱一下好嗎？」

我望了他一眼，一面把剛炒出來的蔥爆牛肉和番茄炒蛋拿出一些來裝進丈夫明天要帶的便當盒中，才發現今天我又坐在我最不喜歡的位置──微波爐旁。

弄了好一陣子的晚餐，腿挺酸，雖然還不至於到站不起來的地步，但是這會兒我可沒那服務兒子的勁兒。再說，我已經多次在飯桌上明說又暗示，「想當年俺小時候」是如何在一旁伺候著，給我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盛飯的故事，怎麼這小子就是不開竅！

哼！倒是挺有耐心的，還在那兒笑咪咪地雙手捧著盤子。這次我決心不再被他那可愛的小酒渦弄昏頭；別看他現在一副小天使般模樣，待會兒跟他一個意見不合，就鬧得你沒完沒了。事不容緩，決心不做一個現代孝「子」。我放下手中的便當盒，露出一個溫和但是堅定的笑容：「不行啊兒子，媽媽好累。」

「哎呀──」他只得站起來：「妳怎麼這麼累啊？」

兒子繞過飯桌，把盤子放進料理檯上的微波爐內。正等著熱麵的時候，他老兄沒事研究起我的頭髮來了。

「啊唷，媽咪！」

「又怎麼啦？」

「妳最近有沒有染頭髮啊？」

「好久沒染了。」

「哦，難怪。」

麵熱好，他回來坐下，一面攪拌著熱騰騰、香噴噴的麵條，一面問道：「媽，妳為甚麼不再染頭髮了呢？」

其實我這陣子太忙沒空染，但猛想起兒子最近三番兩次要求我准他染髮，於是靈機一動：「媽媽既然不讓你染頭髮，我自己也得以身作則啊。」

兒子聽了哈哈大笑起來。

「媽媽，這是不一樣的，妳染頭髮和我染頭髮，是兩回事啊。您就染吧，不要為了我而不染。」

是兩回事嗎？兒子的話使我沉思。

他是想叫一頭黑髮變淺些，我是想把半片花白弄深點，兩人都不大面對現實。其實兒子從小就不愛打扮、逛街，還不准我擦口紅，他說上帝給了一個人的嘴唇是什麼顏色就是什麼顏色，「不可以自己隨便去改的」。這樣一個大剌剌的人，也會因青春期的影響加上同儕的壓力，而變得注重外表起來。於是乎，刮鬍水、除汗劑、甚至於男人的香水，他一次次的向我挑戰，我一次次的敗陣下來。唯獨染髮一事，我倔強地堅持不妥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耐心回答兒子的再三纏問：「我只知道我若答應你，我會非常後悔，而且會感到非常對不起你。」

過去我和他爹平日不大喝酒，但是請朋友吃飯時總會來一點助興。兒子六歲那年，有一回夜深人靜，夫妻倆興致來潮，把兩罐宴客後剩留在冰箱好久的啤酒拿出來，配點小菜，就著月光，二人併坐窗前情調了一番。次晨，兒子看見空罐子，義正辭嚴地教訓兩老：

「You guys are alcoholic? （你們酗酒？）我們老師說，酒也是 drug!（毒品）」

美國的公立學校很早就教導兒童煙酒毒品之害，但是孩子們在學校學的是一套，回家後看見父母做的又是一套，難怪少年人酒後肇禍的事件愈來愈多。我和丈夫為了兒子，同時也深感飭清社會風氣還是要從個人做起，自那次之後再也未買過一次酒。後來我們答應孩子，等他們二十一歲，我們就開戒，陪他們。未料兩個孩子說：「那也不見得需要，說不定到時候我們根本沒興趣了！」

說得也是，這麼多年不再沾酒，還真的有點不大習慣了呢！

拒絕孩子的要求很不容易，得有相當的魄力。最好的辦法是未雨綢繆，把榜樣先擺在前頭。

當然，每家父母對於「未雨綢繆」的育兒經，可能有不同的解釋。咱們兒子上幼稚園時，他有個同學的母親跟我挺要好。有一次趁孩子們上學，我去拜訪她，一進門就聽見喧天價響瘋狂喊叫的重金屬搖滾樂；見我一臉問號，她湊在我耳旁大吼說要「未雨綢繆」訓練自己的耳朵，免得將來兒子聽這玩意兒時受不了。

因而又想起另有一友，此君每餐飯必飲酒，每飲酒必用筷子沾點給他牙牙學語的孩子，不知該算是未雨綢繆訓練孩子為將來入社會的酒量打底，還是給自己將來未雨綢繆，找個可以把盞言歡的至親酒友？

回到「我們這一家」，我還是堅持自己的「以身作則」，給孩子做個好榜樣，該說NO時，輕輕的一句「親愛的，不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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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代溝最好的辦法就是多多參與子女們的活動，從彼此互動中來瞭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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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家庭在海外，要維持家族傳統十分不易，端看父母親的堅持度，圖為全家到餐廳打牙祭──吃中國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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