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極到南台灣：馬修˙連恩喚醒心中最後一點溫柔

十月二十二日的夜晚，台北的晚秋僅有些許涼意，中正紀念堂廣場卻熱情澎湃，或坐或站地擠了上萬樂迷，等待以馬修．連恩為主、十餘位中西音樂家聯合演出的《自然與希望：海角一樂園》音樂會，為伊甸基金會募款協助九二一大震的傷殘者。

和一般流行音樂偶像演唱會很不相同的是，當馬修上台時，沒有尖叫、歡呼，也沒有鼓聲雷動、乾冰氤氳地提昇現場氣氛，馬修家常的打扮、輕柔簡短的談話，馬修樂迷靜靜地凝視著舞台、傾聽著馬修略帶憂鬱的溫柔歌聲，鋼琴、琵琶、月琴、二胡、洞簫、長笛、伸縮喇叭、木吉他、電吉他，似是背景卻也是主角，緊緊地抓住觀眾的心，萬人的場子幾近無聲，連父母帶進場三、四歲的小小孩、小學生都似全神貫注、乖乖地坐著，有些人乾脆閉上眼睛、微微輕晃著打拍子，彷彿在自家臥室。現場馬修的樂迷雖然也是以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居多，卻顯然和主流樂眾很不一樣。

《狼》。（邱瑞金）

「台灣選擇了我」

接觸過馬修的人都知道，每當被問起為什麼那麼喜歡來台時，他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台灣選擇了我」，但來得越多、停留得越長，他會再加一句：「但現在是我愛上了台灣。」

說起來真是應了中國人的一句老話：緣份、冥冥中自有定數。從北極邊上的加拿大育空區白馬城到太平洋西隅小島台灣，馬修．連恩作夢也想不到，他的第一張雙白金CD是在台灣創下的；他更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為台灣作音樂，裡面有台灣的風聲、鳥聲、流水聲，還有中國古老的樂器──古箏、梆笛、嗩吶，流傳千年的南管、北管吟唱，和台灣原住民如天籟般的嘹亮歌聲。

一切都要從一九九六年，風潮唱片總經理楊錦聰的「遠征國際」談起。

在台灣經營心靈音樂、民族音樂近年十分成功、在金曲獎非流行類得獎頻頻的風潮唱片，一直走的是另類音樂路線。楊錦聰的經營理念，也和市場主流唱片業者著重本地與華人市場相當不同。他認為，正因為風潮的音樂不是流行樂，無法和中文歌曲在廣大的華人市場中競爭，但也反而不受中文市場的局限，更可以進軍國際。因此他從風潮創業的第五年起，每年都單槍匹馬地「親征」國際唱片大展，還租了一整個攤位介紹產品，尋找知音，同時也找和風潮音樂風格相類的國外自然音樂、健康音樂等引進台灣。

馬修的第一張音樂專輯《狼》在一九九五年發行，楊錦聰第二年法國坎城米甸唱片展上看到這張專輯，覺得「為狼請命」的製作理念十分感人，一聽之下更為其精緻的製作、音樂的純淨、誠懇與豐富所吸引，決定引進台灣。

《匯流》。（邱瑞金）

床邊故事

「沒有想到這麼受歡迎，是風潮從未碰到的，」楊錦聰也覺得頗為意外，「一發片就賣了五千張，而以前唱片回函中大概只會寫『喜歡』、『不喜歡』、『還好』等幾個字，這次收到的回函很多都寫了一大堆，甚至有人說『這是我一生聽過最好聽的音樂』、『每天不聽它就睡不著』，真的很令人感動。」一直到現在，《狼》還是風潮最暢銷的一張金片，「每個月都有三、四千張的銷售量。」截至馬修十月底的演唱會前，《狼》已經賣了近十五萬張，在主流音樂市場都是異數。

這張專輯有這麼好的銷售成績，嚴格的說並不為過，因為它的曲風非常豐富，而融入的冰河、溪水、動物、甚至火車、教堂鐘聲等環境聲音都十分自然和協。十首單曲，有描述北極原野遼闊、寧靜的輕爵士，有克爾特主旋律炫技似奏出湍急的飛鼠溪，還有低音長笛與高音薩克斯風和鳴訴說狼群被屠殺的悲悽蒼涼。而接近尾聲的一曲「我們將一無所有」前後兩段音樂截然不同，先是悠閒寫意、後是電吉他狂暴地描繪人類絕望的情緒。這張CD還有一曲由馬修溫柔、清揚的嗓音獨唱「床邊故事」，以一個父親唱給他的小兒女的口吻，詞曲演唱皆美，令人泫然欲泣。

不要讓我說床邊故事──說地球上的林木曾經是多麼蒼鬱；

不要讓我說床邊故事──說我曾經有過的美好記憶；

如今，這個世界充滿了問號與不確定……

你隨處可見──我們為大氣加上不該有的色彩……

是該覺醒的時刻了，我們的天堂不再，

天使從混濁的空中降落、狼群在淌滿鮮血的冰原中倒臥……

馴鹿宣言。（邱瑞金）

「哭泣的狼」

在購買CD時，台灣的樂迷或許不很清楚《狼》製作幕後的故事，但聆聽音樂時伴隨閱讀CD中的曲目解說，每一首曲中的景像歷歷，狼在直昇機獵槍的掃射下倉惶奔逃，卻不忘回頭凝視倒臥在血泊中的終生伴侶；黏稠的原油抹黑了晶瑩的極地風光……馬修的音樂是多麼的溫柔，可以伴隨異鄉遊子入夢；然而他透過音樂的控訴，卻那麼有力，讓遠在數萬里外的台灣人為之神馳，為北極流血的狼流淚，也為台灣山林的消失而憂心。

馬修聽到他的專輯在一個遙遠的東方島國上大賣十萬張不禁好奇，台灣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地方？台灣人平常都喜歡哪一類的音樂？為什麼那兒有那麼多他心靈的知音？他一定要親自來看看，但在來之前，他想要多了解一點東方，尤其是東方的音樂。

一九九七年初，馬修主動向風潮唱片提出一項合作案，要製作一張融合中西樂器的音樂專輯。風潮因與中國大陸合作多年，製作以傳統國樂為基礎的宗教心靈音樂和五行、養生等健康音樂，便安排馬修和他的樂團去南京，與當地的國樂家一同製作了一張包含了五十個演奏者、四十五種中西樂器的《匯流》，許多東西兩地的音樂人對這張專輯的評語是「不可思議」，專輯中許多曲子都用到十幾種以上的樂器，內中卻無中西樂器合奏時常碰到的「主從」問題，一場和協而生動的「對話」油然而生。

《海角一樂園》。（邱瑞金）

織錦緞

頗諳音律的加拿大駐台北貿易辦事處處長馬大維第一次聽到馬修《匯流》中的首曲「歡騰」時極為驚豔，認為馬修音樂的魅力即在於他這個人，「充滿前瞻性，很能掌握不同文化的特色及其對應之處。」再看《匯流》的另一曲「皮爾山谷」，由大陸古琴名家成公亮起音，帶出高山深谷流水淙淙的意境，簫、笛繼之，然後才是風笛、曼陀林、大小提琴、木吉他、打擊樂，皮爾山谷匯流眾水，萬馬奔騰地衝入北極海的壯闊似在眼前！馬修自己也在《匯流》一曲中強調東西樂器的對應與融合之美，「洞簫和愛爾蘭簫，古箏和dobro吉他，二胡和提琴，就像兄弟一般，」而他的音樂也忠實地傳達了他「不同元素交織成織錦緞般」的世界音樂觀。

去年八月，《匯流》在台發行，馬修應邀來台促銷，並且在大安森林公園開了場「親愛的地球」演唱會，來了大約一萬五千人。這是馬修第一次到他渴望已久的知音之地，也是台灣的樂迷第一次真正認識馬修，面對面地接觸聆聽已久的音樂製作人和演奏者。樂迷發現，馬修與台灣觀眾所熟悉的國際級「偶像藝人」不太一樣，不但平易近人，而且很肯聽人說話、善體人意。在唱片的簽名會上，一個老太太高興地說：「從來沒有人說話時像他這樣凝視著我，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十分重要。」

事實上，馬修第一次的台灣之行不但一償他認識台灣的夙願，對他日後音樂生涯的規劃也頗有影響。這次隨馬修來台採訪的加拿大「育空新聞」資深記者莫理察說：「馬修在育空很受重視，但在北美的知名度並不算高，主要因為北美的音樂工業已十分成熟，分門別類很清楚，而馬修的音樂卻很難歸類，因此不易納入主流音樂機制大力促銷；相對的，他在台灣的成功完全是自發性的，因此更為珍貴。」

馬修．連恩為九二一賑災募款，在台北、高雄、宜蘭各舉辦一場慈善演唱會，首場即在中正紀念堂，募集了六百多萬元。（邱瑞金）

驚豔台灣

馬修在第一次來台的演唱會之後，做了一次環島之旅。即使對來自壯麗北極冰原的馬修，台灣仍然美得難以言喻，一路上直歎：「Wow, incredible, beautiful。」而感動他的，還不只是奇偉險峻的花東縱谷、層巒疊嶂的太魯閣峽谷、蜿蜒迂迴的中橫、南橫、擁有四季林相和熱帶海域的墾丁公園，更有台灣豐富的人文聲音。他曾佇足在一位崗山公園彈奏三弦的老人身邊良久並上前攀談，他也錄下了花東阿美族的歌聲、宜蘭頭城的歌仔戲和屏東恆春的月琴會，帶回加拿大仔細聆聽，後來製作的《海角一樂園》台灣專輯也因此埋下種子。

不久，馬修與風潮談妥台灣專輯的音樂企劃，十一月間再度來台開始正式製作。這回，馬修和工作人員除了帶著全套的收音設備到澎湖風櫃、鯨魚洞、花蓮河口收錄風聲、海浪、溪流等自然聲音，以及平埔噶瑪蘭族人的歌唱外，他還到澎湖鼎灣監獄寫作班為受刑人演唱、又到澎湖國小為小朋友唱歌，整個音樂製作過程充滿了自然、輕鬆和真誠的關懷，這也正是他音樂中一貫傳達的理念。這張專輯比《匯流》更進一步，台灣的音樂不只是其中的元素及西方樂器的對談者，而在樂曲、人聲等許多主要方面成為主體，很能凸顯台灣文化精神。最奇妙的是，不管是布農族胡天國的吶喊、蘭陽游源鏗的歌仔戲、北管名家莊進才，還是改編的台灣民謠「草螟弄雞公」，都能和幽遠高亢的蘇格蘭、愛爾蘭的曲風和諧無間地交織成一曲曲熟悉的台灣奏鳴曲，難怪馬大維對馬修讚佩不已：「他就有那種本事，能抓住不同文化的特色，而把各個文化無間地融合成一體，這是一種難得的天賦。」

風潮唱片的好幾位原住民音樂家都在災區，九二一之後總經理楊錦聰（右一）曾與同仁捐款及物品到物資較缺乏的山地災區。這次馬修前來，楊錦聰再帶他前往災區探視兩次。（邱瑞金）

極地文化大使

馬修在音樂上發揮的淋漓盡致的文化交流特長也被官方看上，在這次來台賑災前，他被育空政府任命為「文化大使」。馬大維也說：「因為馬修，台灣和加拿大在文化和藝術上的交流與認識將會不斷地增進。」今年四月，馬修曾受邀來台在「金曲獎」典禮上演出，成為第一個以非主流音樂上金曲獎的國際藝人，頗出風頭，跟他共同演出的太古踏舞者林秀偉還一直說：「你的音樂太好了，你一定要繼續不斷的創作。」

馬修的創作或許不多，但的確是一刻不停。去年一年，除了到台灣的兩度旅程，他主要是和育空知名環保攝影家Ken Madsen及一群志同道合的環保音樂家、作家，從春季到秋季、花了整整八個月的時間跨越冰原，以影像、收音觀察紀錄北美洲最大的馴鹿群移墾、繁殖。今年春天，馬修出版了《馴鹿宣言》，並展開全美巡迴演唱，用音樂和影像訴說馴鹿的故事，凝聚環保意識，以對抗威脅馴鹿生存的北美石油業，讓這群已在北極地區繁衍了數萬年的馴鹿得以存活。

馬修最喜歡小孩，每到一處國小就會表演或耍寶逗孩子開心。圖為馬修在霧社的合作國小拍節目帶，全校七十個學生大概都到齊了。（邱瑞金）

兩百天的代價

原來，這群有十數萬頭之多的馴鹿群，每年都在阿拉斯加國家野生動物保護區，一塊大約二十到三十英哩的水濱鮮美綠地繁殖、哺育幼鹿，石油公司卻認為那裡有豐富的油藏而申請探測開採。其實據專家估測，那兒的油藏只能供應美國一地不到兩百天的用途，鑽地探測卻會毀了數十萬生靈世世代代所賴以繁衍的家鄉！《馴鹿宣言》裡一系列「映照過往的明鏡」、「會合」、「繁殖地」、「小鹿輓歌」訴說著這塊馴鹿天堂，以及當地傍馴鹿而居數千年的古老哥威迅原住民的悲悽恐懼，對照著油污遍地、烈燄燻天的石油廠，馬修代表這些無言的生靈質問：就為了不確定的兩百天，人類要毀掉亙古以來的無數生命？

這張《馴鹿宣言》也在今年四月馬修參加金曲獎之際在台發行，對台灣的樂眾而言，吸引人的仍是溫馨細緻的馬修風格，但在北美，《狼》和《馴鹿宣言》兩張環保專輯卻產生了相當大的制衡力。首先，「制定屠殺狼政策的政府在選戰中失利，黯然下台，」馬修說；而「柯林頓總統相當同情馬修和環保人士的訴求，可能會否決石油公司的探測計畫，」「育空新聞」的資深記者莫理察也報告了這個好消息。

馬修的音樂中常採集原住民的聲音。他認為無論是加拿大的育空還是台灣，原住民的生活因貼近自然，可以給我們許多啟示。圖為馬修八月間來台時到新竹尖石鄉錄影時與泰雅族鄉民開營火晚會對唱。（邱瑞金）

大地的兒女

對加拿大駐台辦事處處長的馬大維而言，除了顯見的音樂成就，原籍美國的馬修給他最大的啟示是，「他選擇加拿大育空為永久居留地，因為那兒自然的原始和豐富。藉由他的眼睛、他的心，我們看到了以往未曾注意到的家鄉之美以及人為可能的破壞，將會導至萬劫不復。就像以往的美國西部，上萬頭的野牛奔馳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印地安人逐野牛而居，徜徉在天地之間，而如今，野牛和印地安人都被圈入保留區，僅存的後代，耳朵上釘著紅牌子……，」馬大維話中有著深沉的反省，而他也提醒，「馬修也在台灣看到許多的美好，台灣人是否會在馬修的音樂中意識到以往自己未注意的美麗寶島，而更重視環保問題呢？」

整整進行了九十分鐘的音樂會即將終了，滿場觀眾像被催眠似的全神貫注、如醉如癡，在主持人的帶動下，音樂會的贊助廠商金寶、仁寶電子公司捐款和場內義賣的款項已有六百餘萬，馬修以「大地的呼喚」這首為九二一大地震而作的新曲撫慰著所有創痛的心靈：

孩子躺在母親的臂彎裡

甜甜地注視著她的臉龐

長日將盡，夜幕低垂

一切是如此安祥

「噓，讓我把燈關上；

乖乖地睡吧，凡事無恙；

天色將破曉時，我將在你身旁；

我倆會再相見。」

是的，感謝馬修˙連恩的提醒，我們知道，有一日，我們會再相見，只要青山不改，綠水長存，我們仍擁有大地，天堂也就不遠。

山高水長，台灣的美讓馬修充滿驚奇與感謝。

一大早深山一片空靈，是聆聽自然的好時機，馬修教工作人員圈起耳朵，仔細聽山在對你說些什麼。（邱瑞金）

「大鬍子叔叔，不要走好嗎？」「沒關係，叔叔帶你們一塊兒回去！」馬修的尖石鄉一行有著太多的不捨。（邱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