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月中旬,一場計程車司機的街頭暴亂,使台灣再度在國際媒體上「露臉」。美、日等國的電視新聞,都將台灣這場計程車司機街頭暴動與巴黎凱旋門前恐怖爆炸案,並列為「國際重大災難新聞」。
一年多來,計程車司機的街頭抗爭、糾紛頻傳,從反對靠行制度、汽車第三責任險到反核四,都有計程車司機的影子。因此,有人形容運將帶來的種種亂象為「黃禍」。
去年底省市長、省市議員選舉期間,插著支持者旗幟的計程車在街頭隨處可見;因政治理念不同,乘客被司機趕下車的事件,也時有聽聞。社會學者蕭新煌形容都會計程車司機是一群剛被開發出來的「政治動物」。
「黃禍」也好;「政治動物」也罷,事實上這樣的運將在全台灣十七萬多名計程車司機人口中,只是少數。多數的計程車司機,終日東奔西跑,忙著為生活打拚。周孟德便是其中之一。但與一般運將不同的是,除了方向盤外,他還經常握著一支畫筆。
一臉的鬍子,長度及肩、略顯凌亂的頭髮在額前以髮夾夾起,配上一百六十公分的矮小身材,周孟德的不修邊幅,散發著一股「藝術家」的氣質;事實上,周孟德的職業是——運將。
福特金全壘打一千六百CC、黃色計程車,車門上噴著「周孟德」三個紅字,這就是他每天賴以營生的工具。

運將是他的職業;繪畫是他的興趣。周孟德在現實和理想間,不斷地尋求平衡。(林盟山)
車上的大書包
周孟德的車內清潔、簡單,除了駕駛台右側擺著駕駛人的職業登記證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擺飾。唯一啟人疑竇的是駕駛座旁一個黑色的大書包。
每天出門開車賺錢,他總將書包帶在車上,以備不時之需。究竟這個與周孟德形影不離的隨身書包裡裝了些什麼?
徵得主人的同意,打開沈甸甸的書包一看,裡面看不到充飢解渴的便當、飲料,卻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式畫具:蠟筆、原子筆、速寫簿、製作版畫的銅版……等等。
事實上,周孟德隨車攜帶的畫具不僅於此,在後車廂還有畫架、油畫工具、顏料……等,各種畫具一應俱全。
這些行頭對運將而言既多餘又佔位置,卻是周孟德開車時的精神食糧。在計程車司機中,將開車營生與藝術創作結合者,周孟德可能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上)周孟德尚未完成的油畫,小兒子是畫中的模特兒,除了小提琴拉得不錯,繪畫也極有天份。
要賺錢,也要自由
有人說:計程車業是很好的「失業收容所,轉業中途站」,只要考一張職業駕駛執照,再找家車行「靠一靠」,立刻就能上路賺錢。
高商畢業的周孟德,原本在彰化仁愛實驗學校教導肢體殘障的學生廣告設計課程,空餘時間則從事自己喜歡的繪畫創作。後來因為父親中風,家裡的經濟面臨困境,生活的重擔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於是他只好放棄輕鬆、收入固定的教職,另謀生計賺錢。
什麼行業可以賺更多錢又能兼顧興趣呢?機動性高的計程車司機是當時周孟德認為可以嘗試的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錢賺,還可以決定自己要賺多少錢,什麼時候想休息、畫畫可以自己調配」,周孟德說:「還有什麼行業可以這麼自由?」
於是他不顧家人反對,從彰化上台北投入家人眼中「接觸面複雜」的計程車業。轉眼十五年,他從單身到結婚生子、從租屋到有自己的房子,靠的就是開計程車。
開計程車的高度自由,也提供了周孟德「內外兼顧」的便利。由於太太程惠鸞雙腿殘障不良於行,上市場買菜、接送小孩上下學等工作,向來都由周孟德一手包辦。太太有事要外出,周孟德也是當然的司機。

(右)十五年來,周孟德靠開計程車娶妻、育子、買房子,過著和樂、美滿的生活。
雨時預存晴時糧
開車頭兩年,台北市的計程車大約僅有兩萬多輛,私家車也沒有今天普及,生意還可以。周孟德每個月要賺到足夠寄回家供養父母的錢和自己的生活費、靠行費,大約三萬元,並不困難。但婚後自組家庭,負擔便加重了。
為了兼顧養家的責任和畫畫的興趣,周孟德經過仔細的盤算。「扣除自己和車子的『飯錢』,我規定自己每天要賺兩千元回家交給太太,才能『收車』,做自己想做的事。」他指出,這兩千元裡面除了家庭的開銷外,還包括了車子的保養費和預存將來換車的費用。
為了省錢,哪裡有便宜、好吃又容易停車的店解決民生問題,是周孟德平常觀察收集的資訊之一。「我在每一個區找一個點,吃飯時間到了,剛好在什麼區就到那個點吃。」周孟德說,吉林路上一家雞肉飯就是他常光顧的點之一。
凡事未雨綢繆的周孟德,甚至「雨時預存晴食糧」,在下雨天生意比較好或運氣較佳時多賺一點,以彌補生意清淡時的不足。
然而,對一個計程車司機而言,一天要賺兩千元並非易事。周孟德平均一天至少要開十二個小時以上,才能收工。
「他累了一天回來還經常熬夜畫畫」,程惠鸞指出,周孟德經常開車開到半夜兩三點收工後,仍要強打起精神到人多的PUB裡、陽明山上洗溫泉的地方去畫畫。「在台北市要找一個景觀美麗的地方畫畫實在不容易。」她雖心疼丈夫兼顧生活與興趣所付出的心力,但卻從不干涉阻止,因為她深知:「能畫畫他會過得比較快樂!」
對任何人來說,一天要開十幾個小時的車,或是連續工作十幾個鐘頭,都是件辛苦的差事;在台北市開車,那更是一大考驗。

在周孟德車裏,各種畫具一應俱全。(林盟山)
修身養性的方向盤
多年的開車經驗,周孟德已經練就了一身職業駕駛本能。「客人一上車說明目的地,我從啟動排到四檔,就已經規劃好行車路線」,他說,接下來腦子裡就有很多空間可以思考別的事,如:和客人天南地北閒聊、想畫、聽電台……等等。
一天到晚在台北大街小巷裡穿梭,周孟德對台北各地方、各條動線暸如指掌。「忠孝東路在早上十一點、商家還沒開店以前還能行得通,下午三點到七點就走不動了……」「星期五不要往基隆方向去,因為那天要通關,整條路都是貨櫃車……」「四月廿五日千萬不要去三重,那一天三重大拜拜,進不去也出不來……」,他如數家珍地說著。
但在忙、亂的台北市,還是經常無法避免地碰到塞車,這時,「我把駕駛台當成修身養性的地方」,周孟德笑說,台北的交通狀況是他無法改變的事實,只有自己想辦法調適。
在大塞車時,周孟德會拿出書包裡的速寫簿,利用機會將車上打瞌睡的乘客、路旁等車的人……輕描淡寫地先畫成「筆記」,做為日後創作的素材。
多數時間周孟德只是用心觀察,將感覺與特徵記錄在腦海裡,等客人下車後,隨即將車停在路邊把剛才的記憶畫下來,「經常可以捕捉到一些不錯的東西!」他笑說:「別人怕塞車,我反而喜歡塞車!」
有一陣子他還隨車攜帶油土,遇到塞車就捏油土,捏成小人、小動物擺在車窗前做擺飾,後來因天氣轉熱,太陽一曬油土就軟塌下來而作罷。

經過多年的辛苦經營,周孟德已漸脫離「泥沼」,成功地將重心轉移到自己熱愛的藝術創作上。(林盟山)
街頭獨行俠
自民國七十七年,無線電車行興起後,裝機的運將常以無線電呼朋引伴,平時開車也在線上你一句我一句抬槓、閒聊。
比起這些以聲音聯絡「同事」感情的無線電車行司機,個人車行的周孟德,獨來獨往、沒有同事,甚至連個同行的朋友都沒有。「在路邊遇到同行,彼此寒暄、問候一下生意好不好。但交談僅此而已,並沒有什麼交情可言」,周孟德指出。
整天一個人在路上跑,沒有同事聊天增長見聞,也少有時間看報紙、看電視,收聽電台自然而然成為周孟德獲得資訊的重要管道。「以前聽警廣、中廣,現在喜歡聽『綠色和平』、『TNT』(寶島新聲)等地下電台」,周孟德說,反正到處都塞車,聽不聽路況報導都沒有差別,還不如聽學者、專家們對時事的分析,了解社會的脈動,熱門話題的來龍去脈。像這陣子吵得很兇的眷村改建問題,透過電台的分析,周孟德也能了解反對者的觀點。
前些日子地下電台的熱門話題——計程車的靠行制度問題,曾經身受其害的周孟德更是關心。

周武翰(周孟德小兒子)自畫像,看得出是九歲孩子的創作嗎?
走出車行
開了十五年的周孟德,在五、六年前已拿到個人車牌,在台北市像他這樣的幸運司機只有九千多人。
回想當年脫離車行申請個人車行的辛苦,周孟德一反平時緩慢柔順的語調,略顯激動地指出,交通部剛開始發放個人車牌有很多嚴格的限制,如:領有職業登記證十年以上(去年五月放寬為五年)、三年內不能有違規記點(今年改為違規記點不得超過一點)、車子是自己的……等等。
此外,還有一個困擾運將的關卡。由於靠行制度將所有的車子都登記車行的名字,因此,申請個人車行時必須拿到車行開立的一紙「讓渡書」;才能將原本就是運將花錢買的車子過戶到自己的名下。周孟德指出,自己一直是按時繳行費、從不積欠任何稅款的「乖」司機,但也苦等了兩年才拿到車行的讓渡書,至於一些「不乖」的司機,車行根本不放人。
因此,看到「全民」的計程車司機在街頭抗爭,要求推翻靠行制度。雖然事不關己,但周孟德依然表示同情與支持。
「全民那些計程車司機是自動結合在一起的,爭取的不過是計程車司機應有的權益。他們犧牲自己賺錢的時間,去爭取所有司機的權益,卻因為幾次肢體衝突後被一概視為『暴民』,實在不太公平!」他感慨地說。
「計程車司機大多數都是好人,只因少數幾個行為不檢,破壞了大家的形象!」程惠鸞也表示,家住新店玫瑰中國城,出入交通不是很方便,偶爾先生出遠門或有事無法抽身時,她要出門、小孩上下學都以計程車代步。身為運將家屬,程惠鸞對計程車相當信任。
然而,身為運將的周孟德卻深深感受到社會瀰漫著一股互相不信任的氣息。「有一次,有個小孩向我問路,我跟他說明後他好像不太清楚的樣子,於是我跟他說要免費載他過去,他一聽嚇得拔腿就跑」,周孟德苦笑著說。

收了工,周孟德經常到PUB觀察夜生活百態,儘管人聲嘈雜、燈光昏暗,周孟德仍然潛心作畫。(林盟山)
街頭「軟腳蝦」
今年八月發生計程車司機在台北公館街頭血拚事件,更對運將形象造成重大斲傷。周孟德一直覺得這回械鬥「事情不單純,可能有幫派份子混在其間。計程車司機不可能有那麼多力氣打架。」
他的揣測可以從下面這個流傳運將間的笑話窺出端倪。據說有位計程車司機與人發生衝突,他怒氣沖沖地下車預備揍人,結果下了車發現自己像個「軟腳蝦」,連站都站不穩,更遑論出手打人了。
周孟德認為這個笑話一點都不誇張。以踩離合器為例,他指出,每遇到一次紅燈停下來、啟動、換到四檔就得踩五次離合器。而在走走停停的的台北市開十幾個小時的車,一天下來不知要踩多少下,周孟德搖頭說:「難以估算!」「每次回到家都得花三十塊請小孩幫我捶腳」,他苦笑說。
長時間坐在活動空間狹小的車內開車,周孟德的職業病不少。像:吃飯不定時造成的胃病;長期坐在車堻y成的痔瘡;路上空氣污濁,必須緊閉門窗開冷氣,導致關節酸痛;整天注意路況及號誌,導致眼睛疲累、視線模糊;交通狀況不好,整天不停地踩踏離合器,導致左腳酸痛無力……等等。而這些對計程車司機來說根本是家常便飯。

周孟德今年新作,以PUB中的人物為題材;凹版畫。(林盟山)
跳板也是泥沼
「一個年輕人將一生中最精華的十年耗在馬路上開車,而且一天開十幾個小時,實在是一種莫大的傷害。」周孟德質疑,為什麼我們的社會不能提供一個合理的環境,讓計程車司機一天開八小時的車就能生活?讓運將也有陪陪家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休閒的時間。
他認為,計程車司機之所以無法獲得合理待遇,與國內工具(汽車)昂貴、交通狀況不良、政府政策不合理、房價物價太高……等因素都有關係。
「我自己對開計程車沒有埋怨,因為我往好的方向去提煉出我要的養分,它是我人生中一個很重要的跳板。」
周孟德感慨頗深地表示:「但是在這個跳板上不能待太久,否則會身陷泥沼,越踩越沈、無法脫身。」
因為,年紀越大、轉換行業的可能性就越低。在這行待久了,不但車子老舊了,自己更是一身的病痛。「那真是一種破產的感覺!」他說。
周孟德長久以來一直沒有放棄的繪畫,不僅是他生活中重要的精神寄託,也漸漸取代開車,成為他收入的來源。

圖為今年十月的高雄畫展現場,作者與自畫像合影。
畫家司機
七十五年舉辦第一次個展起,周孟德已陸陸續續辦了十二次畫展。作品由少見的原子筆畫到油畫、版畫、蠟筆畫都有。近幾年由於展出機會增加,周孟德開計程車時間也就相對減少了。早上七點多送小孩上學後,他便開始做生意,直到十二點多接小孩放學,收工回家。
如今,房屋貸款已經付清,又增加了賣畫的收入,開半天車已可支應日常家用,周孟德將更多的心力放在藝術創作上。這位運將畫家,果真在他的「跳板」上蘊積了充沛的能量,跳到藝術創作的領域。只是,全台灣其他十幾萬的計程車司機,都能像他一樣,跳上自己的「夢奇地」嗎?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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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式各樣的乘客,是周孟德的創作素材。作品取名: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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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將是他的職業;繪畫是他的興趣。周孟德在現實和理想間,不斷地尋求平衡。
P.108
(上)周孟德尚未完成的油畫,小兒子是畫中的模特兒,除了小提琴拉得不錯,繪畫也極有天份。
P.108
(右)十五年來,周孟德靠開計程車娶妻、育子、買房子,過著和樂、美滿的生活。
P.109
在周孟德車裡,各種畫具一應俱全。
P.110
經過多年的辛苦經營,周孟德已漸脫離「泥沼」,成功地將重心轉移到自己熱愛的藝術創作上。
P.111
周武翰(周孟德小兒子)自畫像,看得出是九歲孩子的創作嗎?
P.112
收了工,周孟德經常到PUB觀察夜生活百態,儘管人聲嘈雜、燈光昏暗,周孟德仍然潛心作畫。
P.113
周孟德今年新作,以PUB中的人物為題材;凹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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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今年十月的高雄畫展現場,作者與自畫像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