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自是有「緣」

「唐人小說」中，有這麼一段故事。有位青年韋固，一直尋覓不著心儀對象。一日行至宋城，遇到一位坐在廟前台階上的老人。閒聊中，老人告訴他，人的姻緣早已注定，冥冥中有紅線繫住雙方。韋固很好奇，便請老人告訴他誰是命中的妻。

老人帶著韋固走向旅店之北，指著一賣菜老嫗手中的三歲女嬰，告訴他：「這就是你的妻，她日後必定大富大貴，娶了她就可平步青雲。」韋固一心想娶名門之後，不甘心娶寒門女子，便派遣僕人刺殺女嬰。但僕人失手，刺殺未遂，僅在女嬰眉心刺了一刀。

直至十四年後，韋固遂了心願，娶得刺史之女。但卻見他娘子的眉間，不論何時均貼著花紙。再三詢問後，妻才哭哭啼啼地說：「父母長年在外地為官，自小即寄養在奶娘家，不料三歲時，卻在奶娘處被突闖入門的惡少所傷，自此眉間即留下無法抹滅的疤痕。」

而他的妻，正是當年僕人刺殺未遂的三歲女嬰。宋城長官知曉此事後，便把韋固投宿的旅店易名為「定婚店」。

古人相信「姻緣天定」，現今廿世紀的台北呢？受現代教育的都會男女，又如何看待「姻緣」？

浸淫於古典文學研究與現代小說創作的作家張曼娟，在筆下透過小說人物盡情釋放她的浪漫，但在現實生活中，卻仍不免面對「緣分未到」的遺憾，她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事，若那個『對』的人沒出現，再怎麼努力都沒有用。畢竟，中國人說對象、對象，要對了才能相嘛！」

「緣分未到」幾乎是所有已屆適婚年齡、而紅鸞星毫無動靜的單身貴族，在被詢及終身大事時一再重覆的答案。

台大心理系教授楊國樞，與香港大學心理學系教授何友暉在一九八八年發表的「在中國社會生活中緣的角色：一個概念的及實證的分析」一文中，蒐集分析一九八○至一九八四年間，香港商業廣播各年的暢銷金曲中，共計九十二張專輯、一千零八首作品。其中，計有九十一首歌曲（百分之九），在歌詞中提到「緣」這個字；而這九十一首作品中，又有一百廿二句歌詞出現「緣」。

華人社會裡，「緣」的妙用，許多人能領會。

（邱瑞金）

緣，起於「緣起性空」

在中國歷史中，緣的觀念始於何時，已不可考。最早的文獻記錄是在唐朝佛教自印度東傳。印度佛學的「緣」，是套在「緣起性空」的觀點。意指萬事萬物皆依外在條件而生，這世界一切存在的本性都是空的，並非真實存在。一旦外在條件消失，世界與自我也會隨著消失。

因此，印度佛學中說的緣，是短暫的。所謂緣起緣生緣盡緣滅，不過在片刻間

剎那生滅。

「佛家的緣起觀，是要化解我們對世界、對我、對名利、對愛、對一切感情的執著，因為執著會帶來煩惱苦痛」，中央大學哲學系教授王邦雄指出。

因此，佛家談緣、談隨緣，因為人必須依存在一個生滅無常的世界裡，如果生命懂得隨緣，面對人世的虛幻，隨遇而安，不執著，也不背棄，才能在無常人世間心存喜樂。

但這並不就此只能消極地等待善緣或承受孽緣，緣在中國民間的用法，還是留下了人努力的餘地。於是，行善可以化解惡緣，積德可以創造善緣。

這就是緣的原始意義。

縱然髮霜鬢白，依舊要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前生註定的姻緣怎能輕易錯過？（邱瑞金）

有緣有分才能天長地久

而中國人把緣移到人際關係，也就是現今我們常用的「緣分」，亦是十足中國儒家的哲學觀。王邦雄教授認為，中國人的文化心靈，講究天長地久，對佛家剎那生滅、幻化成空的緣會感到不安。於是用「分」來守「緣」，用「分」來成就「緣」的長久。

於此，佛家瞬息生滅的緣，在中國人用「分」來守護後，成了道道地地中國本土化、帶有天長地久意味的緣分。

「分」在中國人的概念中，包含先天的生辰八字與後天由家世背景孕育、凝塑的生命價值觀。因此，「有緣無分」、「緣分未到」都是通不過中國人對天長地久、長相廝守的試煉，而隱隱透露出遺憾、悲劇的意味。

於是，在緣聚的喜悅與緣散的無奈間，如何成就一段能夠解讀對方生命的神秘密碼、志趣相投、氣質感應、彼此相知的善緣或良緣？正是千古年來中國人不斷修習的課程。

不論是你前生欠我或我前生該你，坐在你的肩，就可看到海闊天空。（邱瑞金）

緣與中國文學

探索中國歷史上對「緣」此概念的運用，在明清兩代達到最高峰，「其中頗多小說甚至直接將『緣』字放在書名之中，如『金玉緣』、『再生緣』、『梅喜緣』、『醒世姻緣』、及『周櫟園奇緣記』」，台大心理系教授楊國樞指出。

除了將「緣」直接嵌在書名中，中國古典文學中男女主角的遇合往往在初識即地轉天旋，似乎僅為此刻而生。例如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中，張君瑞對崔鶯鶯一見傾心，彷彿遇上「五百年風流孽冤」。而明代湯顯祖「牡丹亭」裡的女主角杜麗娘，和男主角柳夢梅素未謀面，僅在夢裏相遇，便日夜相思，終至傷情而死，更是把「緣」的魔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情緣」，是中國人對緣最常見的用法。這也是中國人常在大紅喜帖上，印上「天賜良緣」、「緣定一生」之類祝賀語的原因。服務於中國廣播公司海外部本語組的李菁，和泰語組的同事李錫強，在相戀近兩年後，於去年底結成連理，他們的喜帖上就印著「千里姻緣一線牽」。本來李媽媽為了與事實相符，還一度考慮將「千里姻緣」，改成「萬里」呢！

點了戒疤，俗緣即了，卻才剛剛開展了佛緣。（張良綱攝）

千里姻緣一線牽

在所有的「緣」中，無疑的，姻緣是最能觸動與柔化人心的。「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千里姻緣一線牽」、「姻緣天定」等，都是對情侶由衷的祝賀語。

再加上傳說中，姻緣是掌握在月下老人手中的姻緣簿，他將有緣結為夫妻的男女，各用紅絲線緊緊繫住雙方的腳，讓該是眷屬的終能相遇，就更憑添了姻緣的美感。

楊國樞教授指出，對婚姻、異性朋友間的遇合，並無一明確的生理歷程可說明彼此的吸引或排斥，因此，緣就成了最能滿足人們對心靈狀態模糊性的詮釋。

「或許就因為緣的模糊性，恰恰符合人在現實生活中，總是游離在規範的網絡、架構邊緣，而不像西方文明開展出來的嚴肅、精確。因此，很多生活經驗，喜也好、悲也罷，一用緣解釋，就圓了。當事人在當下即得到心靈的舒緩，而能夠再面對生活」，台大社會系葉啟政教授分析「緣」在中國常民生活中，如何起著「按摩」的作用。而這過程，是「不需驗證，只要相信」的。

即使要十年才能修得同船渡，若交會時無綻放光芒，一旦靠岸，依舊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中國人的泛緣觀

不只是情緣，中國人把緣用在所有人與人的互動上，包括和父母至親的血緣、夫妻間的姻緣、朋友間的友緣，甚至和未知世界的佛緣或人鬼緣等等。換言之，緣是中國人一種命定的或前定的人際關係。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李沛良，就曾說：「在不少香港華人的心目中，緣分已是一個理所當然的概念，用以理解萬事萬物之關係。」

除了人緣，緣的對象也用在物或事上。用於物時，則為物緣，指個人與物體之關係，如古董、家具、貓狗等小動物。論及事時、則為事緣，指人與事的關係，如投資股票、求事覓職等等。

一言以蔽之，「緣」這個概念，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是可以解釋萬事萬物之所以離或合、聚或散、吸引或排斥的簡單理由。

這種將凡事都可以解釋為緣的態度，可稱之為「泛緣主義」。愛讀書的，我們說他有「書緣」；愛看戲的、會演戲的，我們說他有「戲緣」；搜集茶壺的，我們說他有「壺緣」；拍起照來特別上相的，我們說他有「鏡頭緣」……。

楊國樞指出，用緣解釋人與萬事萬物之和諧關係，只是描述一種無以名之的投合狀態。「好像用千言萬語都說不清楚的，一用緣、就能達到彼此了然於心的溝通效果。」

台大社會系教授葉啟政認為，緣對中國人而言，是一套人與萬物間關係的詮譯體系，剔透出中國文化的特殊性，在人的位置上，對萬物採取共生相容的態度，而非單向的征服、擁有。

無緣總比孽緣好

當然，「緣」在中國人的用法中，並不限於和諧、愉快的互動，還包括衝突、痛苦的關係。一位任職於壽險公會的陳小姐，就覺得她和母親無緣，因為她媽媽到處在親朋面前數落她的不是，「『母女連心』這種感覺對我來說遙不可及」，她說。

中國人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固然修得相遇或相守的緣，卻不保證是善緣或良緣。經過愛情長跑深深相戀的情侶，帶著親友的祝福，步入結婚禮堂，並不代表從此就如童話故事的結局般——王子與公主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事實上，也有不少佳偶通不過粗糙生活的試煉，而成為怨偶。

這樣看來，從過程中的聚散來說，只能說明兩人有緣或無緣；而這分緣是良緣或孽緣，還是得講究最後關係的融洽與否。因此，緣這個概念，只能操縱萬事萬物的相遇，而相遇後的關係是圓滿或是缺憾的，就只能靠個人修行。所謂的「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之意即在此。

緣是「歸因歷程」

中國人的社會中，緣為什麼如此重要呢？

楊國樞教授在發表的「緣及其在現代生活中的作用」一文中指出，中國自古以農立國，耕作生活需要大量的時間人力、及穩定的社會結構，因而形成以家族為中心的中國式集體主義。在家族中，個人努力維繫成員的團結與和諧，並重視別人對自己的看法。而緣，正恰恰扮演著有效維護和諧人際關係的角色。

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而言，將人際關係的有無或好壞，歸之於帶有命定意味的外在因素——緣，是一種貨真價實的「歸因」歷程，即是將所有人際間的聚散離合歸結到緣。這種歸因歷程，不但具有保護自己與保護他人的作用，也因此較能容忍現實安排、維護家族及人際關係的穩定性。如此，才能使成員在嚴格的農業社會結構與人際網絡中安之若素。

換言之，在人際關係成功或失敗後，緣是一種自我防衛與社會防衛的有效方法。對傳統的中國人而言，把自己與他人的和諧關係，歸因於較好的緣，而不是較好的性格或行為。諸如：把婚姻的圓滿、父慈子孝歸諸於緣，就可以避免怨偶或不孝子的自責或忌妒，而破壞人際關係的和諧；再者，又可表現自己謙虛的美德，而獲得社會的稱讚。

至於「緣」此看似模糊、但在中國文化裡卻根深蒂固的概念，如何影響人們的行為呢？在「緣」的概念下，個人是否會覺得自己的處境是完全被動的？

行運醫生醫病尾

李沛良教授在發表的「社會科學與本土概念：以醫緣為例」一文中，分析醫緣的信念，如何影響著求醫行為。

研究結果顯示，醫緣的信念會加強病人轉換醫生的可能性。在醫緣概念下，不少人相信，醫生與病人要有緣，才能達到良好的療效。因此，病人求醫時，除了考慮醫師的技術水準外，還要考慮彼此是否有緣。能夠迅速治癒的，顯示彼此有緣，否則便是無緣，要另找一位有緣的醫生。從醫緣的觀點而言，轉換醫生是一種理性行為，有助於治癒疾病。

因此，香港華人有一句俗語：「行運醫師醫病尾」，即是指運氣好的醫生，是當病人快要痊癒時，才轉診於他。也因此可反映轉換醫生的普遍性。

隨緣，就能隨遇而安

不論是否真有雙看不見的手，左右著人與人間的遇合，緣起總是令人期待的。有人說「有願才有緣、惜緣才能圓」，在無法預期與掌握的悲歡離合，或許，珍惜的態度可為每一段緣下最完美的註腳。

在人生每一程的喜悅與滄桑，以及參不透的生命格局裡，一聲輕嘆：「緣分吧！」，就能收拾與整理自己的心情，重新面對明天。而中國人的心靈深處，似乎和緣結下了不解之緣。畢竟，隨緣，就能隨遇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