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差異
日本學者、台北帝國大學教授移川子之藏在一九三九年發表的文章中,有這麼一段話:「姓名在高砂族(原住民)各種族都不存在,那些等於所謂姓名的,是個人、家族、以及氏族名稱的個別添用或併用而構成,然而它們的姓名與我們所想的姓名,有很大的差異。」
現行制度的精神,奠基於漢人父系的姓氏傳承,原住「名」要進入這套遊戲規則,困難重重。
尤幹•納甫說,泰雅族為男孩命名方式是個人的名字(通常援用長輩之名)後面接爸爸的名字。這種象徵先人的生命在孫子身上延續,並獲得庇佑的命名方式,就與漢人的父子同姓有極大的不同。
在一篇國立政治大學民族研究所研究生王雅萍撰寫的〈各族傳統命名制度的探討〉報告中提到,在立法前,泰雅族傳道師多奧•尤給海為女兒取名吉瓦思•多奧,因為抵觸了漢人對父子同姓的原則,戶籍機關不通過他的申請。他車禍去世前的那一刻,他的女兒仍尚未報戶口。
雅美人則有不同的困擾。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研究員石磊說,「他們把生兒育女當作人生的重要成就。」所以就把生命階段反映在名字上。如果名字的開頭是「希」,就表示這個雅美人是自由之身;若是當了爸爸,就要改成「夏曼」,後面接長女或長子的名字;成為爺爺,就改稱「夏本」了。「就好像我們漢人稱『孩子的爹』、『孩子的媽』一樣。」石磊做了這樣的比較。但是現行法律卻規定,姓名更改以一次為限。
另外,民法上規定姓名以一個為限。排灣族一些部落中,有雙系(父、母系)並行的現象,因此小孩一出生就會有兩個名字,報戶口時不免產生爭執。在部落間熱心推動恢復傳統命名的邱加傳,最近才為了一個女嬰的命名,和雙方家庭協商到半夜三點多,仍然沒有結果。
尊重多元文化
既然彼此的差異宛如鴻溝,如果原住民要在這種情況下恢復傳統命名,無異是「削足適履」。
公共電視原住民新聞雜誌記者賽夏族的嘎歷•嘎拉嘿說,改不改名字不是重點,如果不會說母語,不瞭解自己的文化,空頂著一個不會唸、不懂意思的名字有什麼用?
台東宜灣部落阿美族黃貴潮,提出另一種思考方向。他覺得名字其實只是一種標籤,就像一個人同時具有老師、兒子、父親等角色。「在外面漢人的社會,大家知道我叫黃貴潮,而回到部落,我就叫Lifok。」
孫大川則認為,如果採行羅馬拼音或萬國音標翻譯族名,雖然比較精準,但缺點是不是每個人都能使用,而且長遠來看,會影響人際關係的建立。他自己在歐洲求學時,碰過一位瑞典同學,因為難以發音正確地叫對方名字,開口對話的心理壓力相當大,連帶影響溝通的意願。
因此,孫大川比較主張漢字音讀,雖然發音不是那麼準確,但對漢人或初次見面者比較容易使用,而在族內,就以標準發音交談。他笑著說,「就連我是原住民,排灣族有些音我也一直發不準呢。」
而對漢人而言,學習各族的原住「名」,就是尊重多元文化的開始。
在雜誌社擔任記者的陳淑美,有一次進行原住民記者訓練班的採訪。對於初次見面的人,她會禮貌地請對方自我介紹。如果是傳統命名,就以自己比較熟悉的日文拼音或國語注音記下來,當作另一種符號學習。
陳淑美說,用什麼名字稱呼通常取決於第一印象和順不順口;雖然這些音節的串連可能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只要花點心思、多叫幾次,也就習慣了。
或許,去爭論一張或黃或紅的身分證上,登錄的是漢名或是原住「名」,只是形式問題。社會大眾對於原住民各族差異的尊重和理解,才是在彼此互動中,更值得深思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