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上八下，漲跌互見台灣進入新物價時代

台北「又」被嫌貴了。

九月出刊的美國財星雜誌，把台北評為西方企業界最不喜愛的亞洲城市。除了「吃」的享受仍舊無與倫比之外，擁擠的交通、汙染的空氣，都令人卻步三分；更嚴重的，則是僅次於東京的昂貴物價。

這評論倒不全是一面之辭。在此之前，美國國務院曾將台北核為全球出差費最高的城市。其中雖含近五年美元對新台幣貶值，美金在台灣的「價值」相對降低的因素；但根據經濟部物價督導會報自己調查，台灣的某些物價，特別是衣著類，價格比日本還高。

油價上漲，菜價狂飆，是媒體最近的熱門新聞；但同時，市面上各種商品折扣促銷的情況，又是近年最激烈的。（邱瑞金）

天災人禍，火上加「油」

這樣為人詬病的物價，今年偏又無獨有偶地遇上天災、人禍——從八月中旬的楊希颱風開始，亞伯、黛特接二連三光顧台灣，使農產品遭受極大損失。菜價連番飛漲的情形，連漫畫家都要調侃菜販「把高麗菜當高麗蔘賣」了。就在國人為天災而面「無」菜色之時，遠在八千多公里外的中東又鬧起人禍——伊拉克總統哈珊意圖併吞科威特，引起列強「八國聯軍」。仗還沒打起來，第三次石油危機的低氣壓，已隱然來臨。

台灣物價真會火上加「油」嗎？

從統計數字來看，答案似乎是肯定的。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統計，今年八月份，消費者物價指數的年增率（與去年同期比較），已超過百分之五．五；再加上七月份軍公教人員調薪，八月補習班、九月各級學校學費上漲等刺激，經建會預估，九月份國內物價年增率將高達百分之六，打破第二次石油危機以來的最高紀錄。

許多人的做法也與統計數字「不謀而合」。對前兩次石油危機記憶猶新的人，開始擔心又要回到過去囤積衛生紙的日子。在八月廿四日早上經濟部宣佈中午十二時開始調整部分油價後，各加油站不但引來長龍，排滿了想把油箱加滿的車陣，還有人帶了大塑膠桶，打算「囤積」汽油。

第二天一早，許多人走進麵包店，算帳時才發現自己少掏了一塊錢，原來麵包已悄悄漲價；晚上到夜市吃碗蚵仔麵線，原先的壓克力價目表，也不知何時被寫上新價錢的紅紙遮住。這些攤販的胃口更大，不管是十五塊錢一碗的豆花，或廿五元一份的魷魚羹，都是一調五元，漲幅遠比油價還兇。

伊科戰事爆發、國際油價上漲，在經濟部宣佈調高油價前，各加油站大排長龍。（邱瑞金）

物價「七上八下」

直接影響成本的交通費就更別說了。計程車起跳價「暫時」調高五元，其他費率再研議；國內機票原已調價，現又決定調高百分之五；台北市公車研擬漲價五成，台汽客運更要求漲價百分之六十七。群起效尤的程度，連監察院都決定出面調查。

依照過去經驗，如果購油成本上漲，加上國人的預期心理，都會引發全面而持續性的物價上揚。然而這次情況卻又不像是那麼回事。

走在街上，只見店家門口掛了各式拍賣、折扣的促銷市招。其中服飾百貨業雖然每年此時都舉辦換季大拍賣，不足為奇；但今年折扣之低、波及之廣，倒是往年少見。

例如以銷售進口舶來品為主的中興、先施百貨，小雅、大宇名店等，許多進口商品都已打到三折；溫慶珠、張希寧、李春枝、呂芳智等設計師品牌，最後也放棄往年「絕不打三折」的原則，加入這場拍賣混戰。

小吃攤的調幅比油價還高。（邱瑞金）

房屋也「換季」

更值得注意的是，像雷射唱片、傢具、家電、汽車、古董……，都和「換季」無關，竟也紛紛打折促銷；而以往有通貨膨脹之虞時，最常被用以保值的黃金、房屋與土地，價格不但沒怎麼漲，有的反而跌幅驚人。

像台北市的中古屋比起去年最高價時，平均就跌了約三成；預售屋也有近二成的議價空間。租金方面，雖然因許多「無殼蝸牛」買不起房子，一般住宅的租屋市場還算穩定，甚至小幅攀升外；辦公大樓、店面，及高級住宅區的大坪數豪華宅邸，租金都已大幅滑落。

石油危機又臨，為何這次許多貨品價格不漲反跌？

「這次幸虧碰上經濟不景氣」，行政院經濟建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葉萬安分析，景氣好時，對各種物資、能源的需求量高，一旦供給不足，價格立刻大幅上升；和前兩次能源危機發生時不同，現在國際經濟普遍處於衰退期，大家對能源需求不大，石油價格也就不致漲得太嚴重。第一次石油危機時，原油價格曾暴漲四倍，這次到九月中的漲幅則還不到二倍。

以國內情形來看，前二次石油危機發生前，我國的經濟成長率都高達百分之十以上，受的影響相當大，而最近我們的經濟也正處於衰退期。

鐘錶不「換季」，為何也倖免不了折扣戰？（邱瑞金）

物價陰影一直存在

此外，與當年相比，台灣的整體經濟力量也已厚實許多。加上拜新台幣升值之賜，我國購油支出佔國民生產毛額的比例，由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時的百分之五．五、第二次的百分之十二，降到目前的百分之二。國際原油價格上漲，對我們的衝擊也就沒有那麼嚴重。

也因為如此，經濟部所屬的中油公司才有能力只調消費性油品價格，而讓工業用油、燃料油維持原價，以確保我國工業產品對外的競爭力，同時穩定國內物價。

而打從台灣經濟起飛、台幣升值，乃至於外匯存底高居世界前茅的每個過程，通貨膨脹的陰影始終存在，卻始終沒有發生，主要就是因為政府的政策。

「要不是政策影響，國內物價不必石油危機引爆，早就發生通貨膨脹了」，葉萬安表示。

他指出，前兩年台灣經濟高速成長，貨幣供給額大量增加，凡是不能進口的，像房屋、土地、股票、人力等，價格都已大幅上升。去年一月至九月，房租、工資等服務類價格年增率就高達百分之六．七；幸而可由貿易進口的一般商品，因關稅、貨物稅降低而降價，並發揮壓低平均物價的功能。

像化妝品的貨物稅，就由今年一月前的百分之百降至「零」，使曾與香港相比達二．五倍的價差，縮小到百分之十五，「害」得跑單幫的人紛紛失業。

進口汽車則是更明顯的例子。三年前一部「賓士」至少要上百萬，由於新台幣升值了百分之卅，關稅也降了百分之十五，國內進口車也「平價」起來。

縮短行銷通路的大賣場介入零售市場，對台灣物價造成良性刺激。（萬客隆公司提供）

中秋節，度小月

然而稅負不能一直降低，台幣也沒有再升值的空間，為使國內經濟正常發展、洩除通貨膨脹的壓力，中央銀行自去年三月起決定採取金融緊縮措施，貨幣供給額的年增率，從百分之卅一路下降；再加上許多人預期新台幣貶值，把錢拿去買外幣，流通在國內的錢變得更少了。前一、二個月貨幣供給額年增率還曾出現負成長。

同時，利率一路跳升了兩倍半，房屋貸款也緊縮。許多炒房地產的人，一則所貸到的款額不如以往，再則也負擔不了跳高的利息，只得脫手殺出。

房地產價格因此持續下跌，股市也在飆漲之後大幅滑落，這兩個分別為製造業與服務業的「火車頭」一停頓，傢具、家電、餐飲、休閒娛樂等相關行業的生意也跟著冷清起來。許多曾一擲千金的人慘遭「套牢」，更使國內的購買力雪上加霜。

這從今年中秋送禮的情形就可明顯看出。往年秋節前一個月，月餅業者即會推出八折訂購優待，店家光是接訂單生意就做不完了。今年月餅業則「度小月」，到目前為止，訂單仍十分稀少。

「從總體、長期的角度來看，台灣的物價應該是往下跌的。誰曉得今年會來那麼多颱風，哈珊又會莫名其妙地打起仗來」，經濟部物價督導會報調查研究組副組長葉惠青指出，最近的物價是「漲風」壓倒了「跌風」，等到十月颱風季過去，復耕蔬菜上市，就少了一個漲因。據說最近菜農為了在此之前賣得好價錢，連許多未成熟的小黃瓜、苦瓜都被提前採收下來，匆匆上市。至於油價，只要沒有演變為長期的戰爭，應該也會平穩下來。

建築業不景氣，很多人的財產慘遭「套牢」。（張良綱攝）

今年的業者特別乖

「總體」、「個體」的經濟理論，生意人可能不夠熟稔，但他們對景氣敏感的程度，卻不輸給經濟專家。目前有許多行業都在打折促銷，像進口家電業者就聯合起來，於九月廿二日起，在空軍官兵活動中心舉辦三折起「絕地大反攻」的促銷活動。

無法減價的食品、餐飲、觀光業者，也儘量自行吸收成本，鎖定價格。就連一向要求「漲得愈多愈好」的計程車業者，在這次提出調價方案時，都考慮到：「這樣的調幅，不知會不會影響市民的搭乘意願？」

「我們做生意是將本求利，成本高了一定要想辦法轉嫁；但現在市場沒有力量承擔，我們只有乖乖地吸收」，希爾頓大飯店台灣區業務總監黃書馨說得相當坦白。

對觀光飯店而言，今年確實是「內憂外患」。由於和東南亞地區相比，台灣的消費水準居高不下，今年來華觀光人口已出現負成長；同時，國內幾家大型觀光飯店，如凱悅、麗晶卻相繼開幕，使得旅館業的平均住房率大為降低；餐飲部門，則由於國內消費能力大降，也面臨苦撐局面。

為此，國內各觀光飯店已決定明年不再調高價格；最近蔬菜價格上揚，這些飯店的餐飲價格也都紋風不動。黃書馨自己也忍不住笑道：「大家需要的葉綠素，都到飯店來吸收吧。」

中秋節到了，小家電的生意還是不好，只好打折促銷。（邱瑞金）

大家都少賺一點

其實許多原本獲利率不十分豐厚的雜貨供應、販售業者，由於運輸、人工、房租等成本增加，也曾有漲價的念頭。但因近一年來「萬客隆」、「高峰」……等大批發賣場介入國內行銷通路，大型連鎖超市也逐漸取代經濟規模不足的傳統雜貨店，在競爭日益激烈的情況下，販售業者多與研擬漲價的供應商商量「大家都少賺一點」，來維持原來的價格。

遠東百貨公司超市採購處處長白明玉就透露，大約有十分之一的供應廠商曾表示要漲價，但在遠東比較過市場行情後，要他們「暫時忍耐」。

荷蘭籍的萬客隆公司總經理柯樂邇認為，這情況應是大批發賣場進入台灣造成的。由於直接向製造商進貨，又有國際行銷的議價能力，他們的售價，據估計比起市面價格低百分之十五以上。

「最近物價上漲，我們的生意更好了，因為消費者必須更精明地採購」，柯樂邇得意地表示，萬客隆到任何一個國家投資，都深受該國政府歡迎，因為他們能對當地物價產生良性刺激。

從許多批發購物中心相繼成立，連百貨界龍頭老大——遠東企業最近也已經於景美設大賣場的情況來看，他的所言應是不虛。

颱風過後，主婦只能望菜價而興嘆。（邱瑞金）

過去是飆，不是漲

這一波降價風中，降幅最大的，大概是那些生活中「可有可無」的東西，古董就是其中之一。

「我們這個行業對經濟最敏感」，大漢古玩文物負責人林漢透露，現在的行情與過去最好時相比，差了大約三分之一；成交率也少了三分之一。但他臉上見不到任何慍色，只聽他語出驚人：「過去不是漲，是飆；現在是回歸基本——價錢本來就應該是現在這樣的。」

他表示，前一陣子大家瘋狂「投資」時，連古董都用搶的，不好的東西一樣有人要。「我看別人訂十萬元賣得掉，我為什麼要訂六萬呢？」

或許由於從事的行業本來就超凡脫俗一些，現在店門口雖貼上「八折優待」的紅紙條，林漢卻平和地表示，台灣不正常的經濟能夠及時煞車，沒有垮掉，實在很好。

一些成本變高，卻又沒有能力自行吸收的商品或勞務，就面臨價格與業績的兩難。

目前許多旅行社就發生出團大幅萎縮的情形。汎達旅遊倒是一個例外，只見最近頻頻推出一萬九、二萬九、三萬九等各種短期旅行計畫，頗受消費者歡迎。

「最近景氣不好，對資本財擁有者影響較大，因為他們的財產貶值了；至於一般上班族，因為通貨膨脹不會發生，所以比較不受影響」，汎達旅遊副總經理王思嘉指出。

最近影響物價因素。（邱瑞金）

上班族是消費新貴

仔細分析「汎達」所推出的旅遊商品，果然是針對上班族設計的：天數短，大約五天到一周，不必請長假；價格不超過五萬，而且尾數都是九千、九百、「感覺上」比較便宜，對於靠死薪水過日子的上班族頗具吸引力。

王思嘉表示，過去推出的產品像歐洲團，是給有錢有閒的人參加的，而且價格是「市價」——整個市場都漲價，為什麼我不多賺點？現在風水輪流轉，為了吸引過去不受重視的上班族，產品策略跟著大幅更張。

「物美價廉的消費時代來臨了」，王思嘉肯定地表示。

姑不論消費者該對這一類的「允諾」打幾折，至少從現在起，一般消費大眾將在各式商店中，發現許多價位與品質更適合自己的商品。

溫慶珠的「伊莎貝爾」服飾就正朝這方面努力。

過去幾季，溫慶珠常聽到朋友告訴她：「你的衣服我好喜歡，可是那麼輕飄飄的太浪漫，我不能穿去上班呀！」儘管如此，去年她公司的成長率卻高達百分之一百廿。

今年在整個不景氣的大環境中，「伊莎貝爾」不能倖免地出現了百分之十的負成長。為了保持零庫存，最後溫慶珠忍痛做出打三折的決定。

「這可以說是『屈服』了吧！」提起這事，年輕秀美卻性格倔強的她忍不住嘆口氣。但她又隨即充滿信心地表示：「這是『伊莎貝爾』六年來的第一次，我相信至少要再過六年，才可能出現第二次」。

最近影響物價因素。（邱瑞金）

物價最大的敵人

為了應付新的景氣情況，溫慶珠已擬妥新的計畫。在素材方面，她還是延續過去的做法，不斷開發更高級的布料、配飾；但在價格方面，卻必須鎖定在目前的水準，不能再提高。至於款式，溫慶珠笑說：「我要多注意市場反應了。」她今秋推出的，是以真絲為主素材，卻設計成中性化的簡單式樣，正適合上班族穿著。

其實從許多業者的做法來看，台灣正進入「新物價」時期，換句話說，上班族的消費時代來臨了。然而要真正走到這一步，除了得祈禱科伊戰爭早日結束，還有一個最大的敵人——

根據主計處統計，去年與今年上半年，國內製造業的平均工資都上漲了百分之十四，但相對地，生產力的增加幅度卻遠遠落後。去年是百分之十．六，今年上半年只有百分之六．三。也就是說，大家薪水提高了，生產的數量卻沒有等幅成長，物價想要不漲也難。

「雖然現在經濟『退燒』，人力需求不如過去緊俏，但工資具有僵硬性，要減薪是非常不可能的事」，行政院主計處第三局局長韋端說。

「人力成本是目前物價最大的隱憂」，葉萬安也提出警告。

看來，要享受低物價，無論是資方或勞方，都得從生產力上多加點油了。

通貨膨脹的陰影來臨，金價蠢蠢欲動？（邱瑞金）

古董售價跌幅高達三成，「可惜」沒有編入消費者物價指數計算。（邱瑞金）

今年換季拍賣折扣打得特別兇。（鄭元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