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皤皤的老奶奶,拎著行李箱要出國留學。臉上滿是歲月刻痕的老爺爺,穿上耍酷的皮衣,終於組成樂團。動人畫面上浮現「別等到70歲才圓夢」的廣告文案,隱隱然刺痛著困於現實、鎮日獻身於工作的上班族的靈魂。
夢想,是一種潛藏的鼓聲,總在不經意的時候,前來敲打心房。即使你假裝輕忽,即使你刻意壓抑,它還是會存在靈魂當中,述說著昨日年輕時的豪情壯志。
於是,不斷趕往下一場會議的經理人,為五斗米折腰的小民,許許多多有夢的中年人,紛紛在工作之外,或人生的下半場,展開逐夢之旅,為自己畫出一個圓夢人生。
人,是生而自由?還是不自由?
終日為工作綑綁的上班族,多少人在無法喘息的工作、忙不完的家事中,看著夢想逐步縮水、蒸發。一旦放假休息時,不禁思索除了工作和家人,自己還有什麼?

為了圓一個更大的夢,眼科醫生何一滔到許多偏遠地區從事義診。圖中這位維吾爾族孩子即使動手術也無法恢復視力,何一滔只能忍痛拒絕,將機會留給其他孩子。
職稱之外
中央大學校車駕駛吳堅華,平日總是慢慢開著校車,安全地接送師生。然而一放下方向盤,他卻是潛水運動的愛好者,在一種無重力的狀態下與大海相通,欣賞海中生物的幻化瑰麗,心情跟著「黑白變彩色」。吳堅華潛水潛出學問,目前還是國立體育學院深潛教練,潛水成了他人生的另一項專長。
新竹市南門綜合醫院院長劉建雄、院內醫師劉英山、張銘勝,每星期三晚上脫下白袍,遠離白色巨塔,在東城門廣場的「新竹之心」走廊「走唱」。
在專業分工的社會裡,工作與興趣往往並不合一,一個人一旦進入職場,為了符合社會期待的角色,自此就被框架在名片上的職稱裡,生活一成不變。
往前追溯,在工業革命前,古代中國文人要求「六藝」俱全,西方的達文西不也同時是一位天才畫家與科技奇才?作為「全人」,其實很難將一生熱情與活力只投注在一個專業領域中,更何況富裕又健康的現代人,有著長長五、六十年的盛年可供揮霍?於是,工作之外、夢想的追尋,猶如一道「任意門」,讓專業時代的人生得以轉換,不僅是熱情理想的投注,也是抗憂抒壓的重要出口。

從小就對醫學充滿興趣,開過四萬多台眼科手術的何一滔,是少數能在工作中圓夢的幸運兒。
人生50才開始
過去5年來,利用少有得空的假日,台證證券總經理林克孝脫下畢挺西裝,背上登山的重裝備,翻越斷崖,渡過深河,手持開山刀在南澳山林裡尋找泰雅族的舊步道。在漫草荊棘中,幾次迷途、無功而返,前後深入罕有人跡的山路近十次,終於在地圖上標出失落的古道路線。這位愛山的老靈魂,早在台大就學時,就與4位山友創下玉山東峰北壁的首登紀錄,在台灣登山名冊上留下光榮的一頁。
戰後1945年生於高雄阿公店水庫旁的解崙,從小就喜歡畫圖,初中開始學習油畫,然而,聯考成績不小心考得「太好」,讓原本想進入國立藝專的解崙,考進了政大國貿系,成為一位國際行銷專家,先後擔任跨國公司總經理到總裁職務。
2002年,卸下德國科技儀器公司Schmidt Group中國區總裁職位後,生活無虞的解崙,積極重拾畫筆,一圓年少的藝術夢想。4年來,隨著鶴群遷徙路線,他飛向俄國西伯利亞、中國大興安嶺、日本北海道、韓國朝鮮半島,只為了畫出栩栩如生的丹頂鶴。
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裡,解崙穿著厚重雪衣、忍受著零下30度的酷寒,守候、等待,甚至與鶴群在雪地共同生活5天,以求近身觀察,描繪出丹頂鶴翩然曼妙的身影。這樣嚴酷的體能考驗,與坐在辦公室的運籌帷幄迥然不同,但都同樣令他血脈賁張。
對於工作與夢想之間,解崙有一套非常實際的「三生哲學」,也就是「生命、生存與生活」:生命脆弱,所以要鍛鍊身體健康;維持生存,所以要有謀生養家的能力;最後才能享受生活,追求夢想。
對於即將迎接退休的中年世代而言,社會責任總是先於個人夢想,在圓夢的同時,大多還須兼顧養家活口的責任,圓夢之前,也必須照顧好家人,形成在人生的上半場成家立業、追求事業成功,再於下半場展開「黃金時光」、追尋自我的兩階段人生模式。
如今已經負有盛名的當代畫家郭振昌,大學時代一心追求藝術家夢想,竟放棄醫學院,重考進入美術系就讀。然而出了社會,礙於生計,只得含淚放下畫筆,在油墨滾輪轟天價響的印刷公司當了10年的上班族,不惑之年才毅然辭去印刷廠總經理的職位,轉回純創作的道路。回想其間10年的轉折與等待,辭職那天,郭振昌喜極而泣,結結實實在路邊大哭了一場。
對於工作與夢想,奇哥董事長陶傳正覺得,當兩者不能合一時,一方面得學會苦中作樂的本事,保持愉快的工作態度,二來不妨把夢想的範圍畫大一點,像他喜歡鄉村音樂,接著擴大到平劇、崑曲、歌仔戲、流行音樂,「興趣的圓圈越大,自然容易與夢想沾邊而得到樂趣,」陶傳正建議,千萬別把夢想設定得太窄、太死。

在二十多年的公職外,水磨曲集崑劇團團長宋泮萍致力於崑曲藝術的推廣。瞧,這春香丫鬟的嬌俏模樣,可是數十年功力的呈現喔。
未曾遠離,只是等待
「生命的角色不只一個,在不同階段要有不同的主從,」二十多年來在工作、家庭與夢想之間遊走,行政院新聞局資料編譯處科長宋泮萍這樣表示。
這一位兩岸知名的崑劇團團長,2005年夏天,才到中國彼岸與北京的北方崑曲劇院合作演出半個月。
水磨曲集崑劇團是一個業餘表演團體,二十多年來,致力推廣崑曲藝術,近年則特別著力排練一些大陸失落的骨子老戲,兩岸間無數的專業演員,都跟宋泮萍學過《牡丹亭》「學堂」一折戲。
17歲就被崑曲「迷」了去的宋泮萍,也因為崑曲結識現任大學教授、吹曲笛的先生,夫妻倆致力於台灣崑曲藝術的傳承。然而,在一雙女兒相繼出生後,身為職業婦女的宋泮萍也只能夾在公務與孩子之間,近十年完全放棄粉墨登場的機會,但仍然勉力維持偶爾看戲、教戲,「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完全走開的,」宋泮萍表示。
直到孩子漸長,宋泮萍才在千禧年後接下了團長職位,下班後,除了團務行政事宜,一週兩三個晚上要教戲、排戲,假日還得演出,孩子只好托給先生或妹妹照顧。
「崑曲是我這一生不變的依歸,現在幾乎已經凌駕在我的家庭之上了!」現實生活平順圓滿的宋泮萍,十分「入戲」,總在戲曲中遍嚐悲歡離合,每一登場,就進入另一個角色的扮演,過足了戲癮。

在人生的舞台上,等待、準備,夢想終有實現的一天。圖為雲門舞集《狂草》演出畫面。
夢想的延伸
至於從小對醫學充滿興趣,高中便立定志向要作一名醫生的何一滔,是個少數能在工作中圓夢的幸運兒。
何一滔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白內障眼科醫生,也是最早將複雜的「超音波乳化手術」成熟引進兩岸的醫生,在他一雙手下重見光明的病人高達4萬人以上。
經常一天開上十多台刀的何一滔,形容自己是越忙越起勁,反倒沒有刀可以開的時候,就會無精打采。生性不喜歡競爭踩擠的何一滔,過去一直在大醫院擔任兼任醫生,如今自己經營「雙眼明眼科」,是頗具規模的眼科診所。
人到中年,在手術的成就外,何一滔開始渴求更大的人生意義。這兩年,他加入致力於國際眼科慈善醫療的奧比斯基金會,搭乘改裝過後具有手術、資訊設備的「眼科飛機醫院」,幾度前往落後地區,為中國雲南、新疆等地區的民眾義診開刀。
醫生以救人為天職,但何一滔在義診中學習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拒絕」。由於醫療資源有限,對於上千名排了好幾天隊的病人,何一滔必須在其中選擇出最必要、也最有治癒希望的對象,才能達到最大的醫療意義。面對被拒絕而掩面悲泣的對象,內心的衝擊無可言喻:「這些在台灣是不可能發生的。」
為了幫助更多人,在一場場示範手術中,何一滔傾囊相授,不斷將自己專精的乳化手術教給當地醫療人員,更透過影像轉播,傳給教學室裡觀摩的醫生們。走出自己的診所,飛向陌生國度去義診,何一滔醫者的夢想變得更圓更大。
熱愛手術的何一滔,希望將來能一直站在手術台邊為病人開刀,直到體力不能勝任時,就守著一家小小的眼科和發燒音響二手店終老。
本身是音響發燒友的何一滔,不論家裡的音響室、臥房、書房、走廊,都裝設有一組組發燒友心中夢幻的頂級音響,連診所的手術室、辦公室、會客室,也都是讓行家咋舌的Hi-End音響器材。「很多病人一邊開刀一邊跟著哼唱,開完刀還不想從手術椅起來呢!」何一滔笑著說。
每當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何一滔會預先打電話請家人幫他打開音響「熱機」,回到家中,就可以直接沈浸在質感宛如現場演奏般的音樂中。透過超低頻音箱,讓低沈的鼓聲按摩身體,或者藉著10萬赫以上的超高頻,讓清揚飄逸的樂聲領自己飛入音樂神殿。精於醫、游於藝、安於助人,何一滔的圓夢人生,好不快意!
勿忘孵夢
人生有夢,希望相隨。功成名就者的圓夢令人欣羨,而逆境中堅持夢想更屬難得。
教授插花十多年的李玉琴,二十多年前嫁作人婦之後,終日忙著照顧婆家中風的老奶奶、眼睛近盲的公公,還要拉拔3個兒女,日子的忙碌緊張,不難想像。
儘管再忙,婚前就學習的插花課一直沒斷。每週一個下午暫離家事、心無旁騖地沈浸在花藝的美麗與清香中,在花木的綻放與凋謝間,放空思緒,所有沈鬱糾結的情緒跟著放下。
經過綿密不斷的學藝,李玉琴自然而然走入花藝教學的世界,不僅發揮自己的天賦,也認識許多不同領域的學生,得空,李玉琴就開著她的9人座小巴,充當司機,師生們相約到景緻優美的餐廳,共享浮生半日閒。
「只要車上裝滿笑聲,我就覺得很快樂!這也算是一種圓夢吧!」被學生封為「美食報馬仔」的李玉琴笑著表示。
圓夢,不是有錢、有閒人的專屬,只要懷著夢想,不斷孵夢,夢想終有成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