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五百年前的顧慮
兩千五百多年前,在佛陀成道數年之後,養育他長大的姨母大愛道夫人帶領著五百位婦女長途跋涉,來到佛陀說法的地方,請求佛陀准許她們出家,佛陀拒絕了。大愛道夫人三度請求,佛陀三次拒絕。這時佛陀的侍者阿難尊者站出來替這群心向佛門的女眾說情。阿難問佛陀,如果女性出家,是否也可以修成正果?佛陀說是。
就在這樣的辯證下,佛教在當時那種女性極度壓抑的保守社會中,打破了男性為首傳統,讓出家的男性、女性擁有大致平等的地位。即使是兩千五百多年後的今天,天主教或是回教,不論是教宗、主教或是教堂裡上台講道或是主持禮拜儀式的,絕大部份還是男性。
然而,對佛教女性,佛陀制訂了但書──「八敬法」。包括受戒多年的百歲女尼,依然要向剛受完戒的比丘禮敬;不論是非,比丘尼不可以呵罵或舉發比丘的過錯;比丘尼每年夏天「安居」修禪的道場,必須有比丘在附近以便督導等等。
互敬可以,八敬不必
這些規矩的制定,可能是為了不使教團在劇烈的變革中分裂,也保護不便四處遊方的比丘尼。然而不可免的卻讓比丘尼僧團淪為比丘僧團的附屬地位,今天仍遵行八敬法的國家,比丘尼僧團皆已衰微,甚或消失。
「在現實的台灣佛教界裡,比丘和比丘尼和諧互敬,不曾明確執行過八敬法,在台灣實在沒有討論八敬法的必要,」慈惠法師表示。早在民國五十四年,一代佛學泰斗印順法師在答覆聖嚴法師的書信中,已經提到今後對於八敬法不必過於重視,應當重視的是「平等性」。而聖嚴法師也認為八敬法對佛教女性的限制過於勉強,他希望將來中國的比丘尼可以組成自己的僧團。
兼容並蓄的中國佛教
今天對於戒律的爭議,主要的不同在於要「堅定不移」,還是「因時轉移」。佛教從進入中國以來便已融合了中國本身豐厚的哲理文化,關於戒律的適用性,也在皇帝、高僧的影響下不斷調整,可以說中國的佛教原就不是一成不變的,對於戒律也不只持一種部派理論。
佛教講的是因緣法:所謂因緣法就是現實中發生什麼事了,再依事件來定規則,而不預設條文,因此今天看待戒律也應追溯當初制訂的本意。佛陀也說過「隨方毘尼」,也就是隨地方區域不同,制訂合適於自己的規矩,不必拘泥戒律之中。
如果一定要用自己遵行的部派理論來質疑其他部派,那就會出現南傳佛教質疑漢傳佛教為何沒有天天沿門托缽,過了中午還進食?為何沒有穿著坦露右肩的袈裟?而漢傳佛教就要質疑藏傳佛教為何吃肉了。
一部二部,重要的是哪一部?
然而,究竟什麼是細微末節、可以因時制宜的小小戒,什麼又是不能動搖的根本原則呢?達賴喇嘛鼓勵西方尼師前來台灣受戒,有意將台灣的比丘尼傳承帶入藏傳佛教,據聞已在內部引起保守喇嘛的反對。反對的理由是:台灣在早期沒有足夠資格的比丘尼師,比丘尼只從男性大比丘一部受戒,不合於「二部僧」(男女兩部)受戒的規矩。
這樣的爭議早在中國開始比丘尼的傳承就發生過了。根據梁朝寶唱和尚所著《比丘尼傳》,中國的第一位比丘尼是西元三五七年、東晉時受戒的淨撿尼師。然而,淨撿在當時中國沒有比丘尼的情況下,只從比丘受戒,引起大譁。於是在南北朝年間,十一位資格深厚的比丘尼遠從獅子國(今天的斯里蘭卡)到中國,建立了中國第一批二部授戒的比丘尼傳承。
其實溯源世界佛教史,第一批比丘尼的成立也只有從佛陀一部受戒。而佛陀也說過邊地如果沒有足夠資格傳戒僧侶,不一定要具足十位比丘及比丘尼。從這些點來看,台灣的比丘尼資格並無不合法之處。
不過,這樣只從男性長老而捨女性比丘尼的一部受戒,即使台灣的尼眾也有所質疑,究竟二部受戒的意義何在?
悟因法師表示:傳戒是一種考核與認可,照理說女子出家後,必須於尼團學戒兩年,先由了解她的尼團考核通過,再到男性僧部受「具足戒」。然而台灣的比丘尼至今,往往沿習過去的「方便法門」,直接從男性僧眾受戒。這樣的受戒不僅不合於程序,也失去了實際的考核功能。因此香光尼寺堅持一位比丘尼資格的認定,一定要經過女性僧團的長時間觀察與考核。
然而這樣由台灣或韓國的比丘尼前去協助舉行的比丘尼傳戒,是否能得到南傳或藏傳佛教比丘和社會所認可,才是恢復比丘尼傳戒的重點。「今天西藏沒有比丘尼的原因,在於整個社會不承認比丘尼。在西藏這樣政教合一的國家,恐怕還是只有達賴喇嘛有足夠的代表性,去打破這因為風俗文化而保留下來的規矩,」研究佛教女性議題,目前攻讀康乃爾大學博士學位的李玉珍表示。
誰寫佛教史?誰編佛書?
看待對女性出家人的戒律,除了還原時空,瞭解根本精神,其實還得問「是誰在記錄佛教經典」?美國的佛教女性就曾經向南傳佛教的比丘質疑過,為何佛經缺少對偉大比丘尼的記載。
多數的規矩戒律幾乎都是在佛陀涅槃之後,由佛弟子加以記錄整理。這些弟子不僅都是「男性」;更不幸的是,今天保存下來的律典,多數出自對女性態度保守的「部派佛教」,「有所選擇」的記錄下來。這樣的「傳統」,是否是最合乎佛陀的精神,自古就有爭議。在佛教史上,關於兩性不公的最大的爭論恐怕就是「女人能不能成佛?」
「女人能不能成佛?」最保守的派別認為女人是慾念的化身,因此女人即使怎麼努力精修,也永無翻身成佛之日。而較為寬鬆的派別則開了一扇窗,認為女人雖然有不淨的身體,然而只要努力修行,就可以轉成男身而成佛。
在《妙法蓮華經》裡,龍女轉身的故事經常被提起。八歲的龍女,對於佛陀的微妙佛法,都能立即明瞭,文殊菩薩便稱讚龍女很快可以正覺成佛,卻引起一位比丘的質疑。於是龍女就在須臾之間變出一個價值三千大千世界的珠寶獻給佛陀,並說「我成佛的速度將比這還快。」說罷,就變成男子成佛,行往南方無垢世界。
是男是女,非男非女
轉身之說在於較晚期的大乘佛教中,則又有完全不同的詮釋與看法。對女性修持最肯定的大乘佛教經典認為,女人根本不需轉身,就可以「即身成佛」。例如在《維摩詰經》裡,經常質疑女身不能成佛的舍利弗與天女展開辯論,天女於是以神通將自己變成舍利弗,又將舍利弗變成天女。好讓舍利弗明瞭,執著於男女幻象已經是一種錯誤,再以分別心要「幻女」變成「幻男」才得成佛,更是錯上加錯。《佛說菩薩處胎經》內,佛陀還告訴無盡菩薩,曾有一個叫火焰的時代,全國人民皆為女身。這七十萬兩千億的女人,就在佛法中,了解無常苦空的真諦,全部以女身成佛。
「男」無觀世音菩薩?
佛說「分別本無法,無有男女行」,轉身的精神或許在於藉由性別的轉換,教導眾生佛法的真諦是不著色相、非男非女的完全自由。對於經典中對女性的極度貶抑,昭慧法師覺得無須做學術考證就可斷定那是「偽經」,因為那根本不合乎佛陀「眾生平等」的根本大意。
在台灣,循聲救苦的觀世音菩薩是最受歡迎的神明之一。觀音寺內,信眾們手持清香細說祈願。看那「男身女像」、斂目低首的觀世音菩薩,在信徒心中,菩薩是男還是女?抑或非男也非女呢?燒香的老婆婆說:「我也不知,那不重要啦!」是了,這原本非關男女,不過在於一個「慈悲」的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