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工細活,折煞人也
無論如何,測量與繪圖到底是靜態作業,「真正麻煩的,其實是測量的前置作業──地籍調查,」土地測量局副局長李瑞清指出。
他表示,測量技術本身其實不難,早期的「圖解法測量」是比較耗時費力,使用平板儀測量,測量兩點距離要拉皮尺或竹尺,再將測量結果以一定比例尺繪於圖紙上,然後在圖上計算面積,不但費時又容易出錯。
但從民國七十八年全面電腦化,改採「數值法測量」後,測量時使用電子測距經緯儀,一下子就OK;將觀測的角度及距離輸入電腦,還可以自動計算界址點的座標;甚至繪圖也可以由電腦繪圖儀代勞。
但是界址認定只能由人解決,按規定鄰界雙方都要在場,如果有人不清楚自身的界址,測量員還要參照原有地籍圖協助指界。
「一般公寓大樓比較好辦,」新店工作站站主任蔡立信指著附近一棟大樓說明,通常門前有馬路,旁邊有牆壁,樓梯間則兩家對分,「除非防火巷另有他用,要對分就比較複雜。」
至於空地或農地,就儘可能找附近的天然地界如水溝、田埂,或是以前埋設的界樁。不過界樁常因種種原因移位或不見,有時定界就比較複雜。
地價與民意齊漲
都市測量也有另一種困擾。一棟大廈動輒有住戶上百或甚至上千人,要等每個所有權人都蓋章才能完成手續。再加上現在上班族多,白天去往往大唱「空城計」;如果晚上去,又被住戶懷疑哪有公務員晚上上班?「真是百口莫辯,」蔡立信說。
「早期是測量本身耗時費力,現在則是作地籍調查時問題多,」測量局第一測量隊隊長黃玉鐘比較今與昔:早年民風純樸,民眾對「官員」比較尊重,對於重測結果也比較能接受。
「現在不一樣囉,」他感嘆,近年來不但地價高漲,民意也水漲船高,土地所有權人一有不滿意就不釘界樁或是不蓋章,甚至不讓工作人員測量。
好容易調查及測量都告一段落,大夥兒結束在外的奔波,窩在辦公室內審核結果,準備於每年四月一日在各相關的地政事務所公告重測結果,這時「燙手山芋」就轉送給地政事務所啦。
「每次公告後大概有半年時間,這裡都像菜市場一樣,」新店地政事務所測量課課長陳文全搖頭笑說,彼時人來人往,人聲雜沓,有時民眾在氣頭上,開口大罵或大拍桌子的都有。
「重測的最大問題就是面積減少,這也是民眾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測量局局長曾德福承認。如果重測後面積減少,地主自然認為權利受損,會懷疑不是測量技術錯誤,就是工作人員圖利他人。
常見的情況是,如果地籍重測後發現左鄰右舍面積都減少,沒話說;如果是隔壁增加我減少,就不服,甚至希望政府能換算為地價多退少補。
管家婆與和事佬
經過工作人員委婉解釋,好言相勸後,來抗議的民眾大都對重測結果「不滿意,但勉強接受」。如果仍有疑問,可在一個月的公告期間向地政事務所申請異議複丈。如果仍然不滿意,就只得行政訴願,或上法院打官司。下自地政事務所的檢查員,上至地政處處長大概都有被告的經驗。
一個常為人引用的案例是早年西門町萬國戲院附近的兩戶人家,為了交界處一塊磚牆厚度的差距,各自找了民意代表撐腰,你找三個市議員,我就找立法委員,雙方告到法院去,幾年沒有了結。當時委託處理的測量學者劉延猷認為這場爭執實在不值。
不獨中國人如此,其他國家民眾為「失土」而上法庭的也比比皆是。「韓國民風慓悍,據說如果面積有減少,重測人員甚至會因此挨打呢,」文化大學地理系教授,地籍測量人員訓練班主任劉承洲說,測量工作真是難為!
不過重測也不是老揭瘡疤,除了埋設各宗土地的界標,趁機整理地段界、地號,合併無謂分割的筆數,也順便清理補建都市計畫樁,為往後的都市計畫「打好地基」。
有時候重測還可以充當和事佬,為冤家把彼此的土地「劃清界限」,解決陳年的糾紛。
地政司簡任技正王定平舉了一個例子,五年前在南投水里重測區,有兩兄弟早就為了土地打官司,甚至還互相格鬥,砍斷手足的手臂。儘管深怕會再一次挑起戰火,但為了公事公辦,重測人員還是硬著頭皮通知雙方指界,再由界址糾紛協調會加以仲裁,有驚無險地完成了一次「不可能的任務」。
承擔歷史的錯誤?
地籍圖重測後土地面積有所增減,其實是極為普遍的現象。劉承洲分析說,除了有可能是土地所有權人的指界與原來地籍圖不符,更主要的原因是早期儀器沒有現在那麼精良,而且當時面積計算又容許百分之二的公差,誤差更大。重測是揭發以前的問題,卻要承擔「歷史的錯誤」。
在這些「昨非今是」中,陳文全認為「重測後發現公共設施用地面積誤謬」是比較棘手的問題,很值得重新檢討修法。
例如為興建公路、捷運等而徵收土地,照理可以不須民眾指界,而由工作人員辦理「逕為分割」。但如果徵收後才輪到辦理重測,而且結果是徵收用地增加,自家用地減少,照法令規定土地徵收後原地主就無權再要求補償。
「損失的民眾自然氣得哇哇叫,」陳文全苦笑說,他們要不是說「土匪政府搶奪土地」,就是指責測量人員「貪贓枉法」。雖然究其實是以前圖解法認定常有誤差,現在的數值座標法較精確,他還是建議法令能稍做修改,給予民眾適度的補償。
「滄海桑田」的見證者
除了揹負歷史的「包袱」,重測也要跟台灣土地的變化賽跑。眼見許多重大建設使這塊土地不斷改頭換面,會不會重測的結果才出爐,轉眼卻成「昨日黃花」?換言之,重測要如何「追趕」台灣變遷的速度?
「其實不盡然,」土地測量局副局長李瑞清解釋說,重測時是根據當時最新的土地狀況做測量,繪製成地籍圖後就交由各相關的地政事務所保管,往後土地若有分割、合併或鑑界,都由地政事務所登記處理。
不過測量畢竟是一種持續性的成果累積,為土地發展變遷留下忠實記錄,這二十年來測量人員的確見證了台灣「滄海桑田」的土地變化。「老市區改動的反而比較少,」李瑞清觀察說,「倒是都市邊緣地區開發快速,要不是變成都市重劃區,就是紛紛蓋起高樓大廈。」
重測當年日人測量過的百分之五十四|面積,就已經投入大批人力、物力,一晃眼二十年過去還沒結案。那麼原先百分之四十六從未登記的山嶺林地、原來無主的荒地,經過近百年來的變化,又要如何測量起?
日據時代已著手進行一部份林野調查,民國三十六年成立的荒地勘測總隊接續測量工作。現在測量局在重測之餘也一併清理未登記土地,或受委託進行國有林班地的登記測量。
例如今天許多都市重劃區是把原先荒地重新規劃,即順勢做測量,日後所有權成為私權之後,土地可能由一個所有權人變成數百人共享,這時只需變更登記即可,而不必曠日廢時地重測。王定平認為,如果真要「未雨綢繆」,現在籌建中的工業區也應該趕快請縣市政府辦理測量登記。
重繪台灣版圖
為了加快測量腳步,測量局已經引進目前最先進的全球衛星定位技術(Global Positioning System,GPS)來做「控制測量」,從此不受陰雨或黑夜的限制,又可以減少工作人員跋山涉水的辛勞。
電腦化是不可擋的趨勢。除了研究「測量外業自動化」,也把舊地籍圖納入電腦管理,以建立完整的地籍資料庫,以後甚至可以透過網路把地籍藍晒圖、謄本圖送到家呢。
增加人力也是省時的良方。兩年前測量局開始輔導一些縣市政府成立測量隊自辦重測,此外,也從去年起試辦委託民間重測,「這會是未來趨勢,」地政司司長張元旭強調。
二十年計畫的前兩期在今年已經接近尾聲,土地測量局局長曾德福希望在民國八十七年、八十八年度完成全省五個省轄市,接著再集中人力測量各個縣轄市,一點一滴「攻克」台灣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