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與反教材
陳進興能否納入教科書的爭議,也凸顯「負面人物適不適合做教科書教材?」的問題。畢竟,孔老夫子除了要學生「見賢思齊」外,也不反對學生「見不賢而內自省」。然而多數學者對此卻都持保留態度。
黃建一指出,「改過向善」的負面人物當然可以學習,譬如「知恥」德目中的「周處除三害」,就是最受孩子們歡迎的典範故事之一。然而若要將純屬負面、失敗到底的人物拿來當作教材,就必須仔細斟酌。
「如果最後的結局是『壞人接受國法制裁』,這種報復性的正義,是一種極低層次的道德觀,對提升孩子的道德認知並沒有幫助,」黃建一解釋。
「負面人物的負面示範,在電影、傳媒上已經呈現的太多了,每天打開電視,哪一條新聞不令人憂心,而結果呢?青少年反倒有樣學樣,」正替民間出版社編寫國中《輔導活動》課本的師大特教系教授吳武典也認為,儘管反面人物的結局必定悲慘,無奈「有些孩子就是不在乎後果,只會被刺激爽快的過程吸引。」不管是陳進興案例或是電影中的警匪片,媒體往往渲染其過程中呼風喚雨的邪惡勢力,即使最後慘遭格斃,也給人一種悲劇英雄的淒美。這樣的「反教材」,當然是教科書要極力避免的。
然而,不正是因為傳媒中的負面人物無所不在,因此單單在教科書裡構築一個美麗和諧的虛擬世界,其實是一種自欺?再說,教科書背的是一套,孩子所見所聞是另一套,豈不徒然造成孩子道德觀的虛偽與錯亂?
話雖沒錯,但「要從負面教材中學習,就不是端出典範『照著做』那樣簡單,它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和心力幫孩子解讀、做討論;而以目前道德教育只是副科、缺乏足夠教學資源的情況,根本難以配合,」謝麗紅遺憾地說。
矇眼摀耳行不通了
一直很想替陳進興案例出本小冊子,集合教育、社會、心理學等各方面專家來做深入剖析的人本基金會創辦人史英,坦承自己迄今仍「沈醉」在陳進興挾持人質當晚的所見所聞。他說,惡行當然要譴責,但為什麼會有這些惡行的存在?毋寧是更根本的問題。站在人性本善的出發點來審視,惡行當然不是「妖魔降世」、「天生壞胚子」,而是許多內在、外在的傷害和扭曲累積造成的。
「從這樣的案例中好好學習,檢視惡行背後的原因,並且承認這個世界有許許多多的不完美;尤其周遭大人的失職,往往是一個孩子『變壞』的根由,」史英強調,深層的道德感出自了解和包容,而「如果大人不敢、不願在孩子面前認錯,又怎麼能指望孩子有自我反省的能力?」
史英認為,就像早年的李師科搶銀行案件一樣,陳進興這樣轟動社會的大案件,會是這一代民眾共同的記憶,對社會的衝擊是長遠的。「速審速決,早早槍斃,或許可以讓社會早日復歸清靜,但卻可能錯失了一次道德思辨與澄清的好機會,」史英表示。
吳武典則指出,目前的道德教育以正面典範為教材,刻意隱藏黑暗面及其成因,這樣的理論背後,是認為孩子不成熟、不能做良好判斷;為了防範孩子天性中的「惡」被啟蒙、被誘發,因此篤信「不讓孩子接觸壞人壞事,就不會學壞」。
這種考量當然有其不足,「不能因為怕孩子得病,就一味否認病毒的存在,」吳武典認為,正負面兼容並蓄,把真相呈現在孩子面前,藉此訓練道德的思辨與判斷能力,正如預防針一樣,才能讓孩子在面對形形色色的誘惑時,心中有「定錨」,不會輕易陷溺。
我們不要「速成」道德
缺乏各種道德思辨與價值澄清的訓練,的確是目前學校教育最嫌不足之處。歐用生指出,完整的道德人格的養成,應該經過四個階段。第一是道德的認知,譬如了解「孝順」、「誠信」等德目的內涵;其次是建立對道德典範和規條的認同;第三是讓孩子自己做道德的決定;最後希望孩子能將道德感內化後,採取合乎道德的行為。
目前台灣的教育方式,還是偏重在第一、二階段,也就是把道德的內容與典範像知識一樣的灌輸到學生腦袋裡,再用考試來測試學生對道德知識的了解程度。這樣的教法往往捨本逐末,歐用生舉了一個例,以往在小學《生活與倫理》的「愛國」這個德目,舉的是抗日名將羅福星的故事,寫羅福星鍥而不捨、流轉全台各地,以打游擊的方式對抗日本殖民者。沒想到在「羅福星哪年轉到哪裡打游擊?」的考試模式下,竟變成考歷史地理了。
「小朋友本來都很愛國的,結果背了一大堆羅福星事蹟後,反倒覺得愛國真討厭!」歐用生啼笑皆非地說。他進一步指出,典範式道德教育,背後是依循心理學中的「行為主義學派」理論,偏重道德行為的養成。譬如崇高人生的定義是以「服務」為目的,以國父孫中山先生及史懷哲等人為典範;而學生如果連打掃教室這樣的小小服務都做不到,就予以懲戒處罰,讓他在獎善罰惡的制約模式下「學會」服務這種善行。
「以行為論道德」並不多談「為什麼?」例如為什麼人生要以服務為目的?為什麼小孩子就應該孝順父母?為什麼公娼賭博要被禁止?等等,對於看不到、摸不到的道德情緒,像是自我價值的肯定、自尊自愛,愛人利他,乃至於羞恥感、罪惡感、道德勇氣等,也予以略過,因此容易流於表面工夫,甚至陽奉陰違;換句話說,這樣的道德行為始終停留在「他律」階段,較難發自內心。
以道德發展的三種階段「無律」、「他律」到「自律」來看,「台灣的孩子因為習慣接受教條灌輸,可以很快就脫離無律、到達他律,但若沒有進一步的思辨和體悟,就可能一直停留在他律階段,難以突破了,」謝麗紅指出,國外孩子的道德培育過程比較不這麼「速成」,但卻比較紮實,可以持之久遠。
依據教育心理學家皮亞傑的理論,八、九歲的孩子就懂得提出「為什麼可以這樣?為什麼不可以那樣?」的疑問,這表示道德感要開始萌芽。這時父母師長應該加以珍視,多傾聽孩子的質疑和困惑,絕對不要用「教你怎麼做就怎麼做,小孩子不要囉唆!」的威權式打壓法,這樣只會讓孩子對道德產生反感。
從孩子的感覺入手
黃建一指出,典範式道德教育就是缺少讓孩子質疑思辨的空間,因此八十五年度最新版的教科書已逐漸強調「從學生的感覺入手」,先設計一些情境,像是「好朋友邀約作弊,要不要答應?」等,探究學生的想法和感受如何,再用問答和討論來代替權威式的灌輸。以往教條般的典範人物,將會越來越「英雄無用武之處」;歷經幾十年的典範式道德教育,也可能在不久後走入歷史。
黃建一同時透露,目前尚在實驗階段、還未出爐的未來版教科書中,歷史的、神話式的典範人物幾乎絕跡,僅存少數被提及的代表人物,也都取材自日常生活,教忠教孝、師法聖賢的意味已不復存在。
譬如在實驗教材中,小學高年級的「愛國」德目,選用的三個代表分別是「雲門舞集」、「嘉邑行善團」和新竹「科學園區」。「雲門將中華文化納入現代舞蹈中;造橋鋪路的嘉邑行善團是愛鄉愛土的典範;科學園區結合眾多歸國學人的智慧,為台灣開創第二次經濟奇蹟,」黃建一解釋;而在「仁愛」這個德目中,選用的是美國印第安酋長極富環保哲思的「大自然宣言」,以及法國小說《悲慘世界》中那位替偷竊犯掩飾的仁慈神父。
這樣說起來,未來孩子們雖然仍要學習「愛國」,但他們的「愛國」不再是「忠君」,強調的重點也從個人情操的卓絕偉大轉為眾志成城的奉獻;未來孩子們也仍然要學習「仁愛」,但不再是「愛民如子」式的仁愛,而是更廣義的仁人愛物,以符合世界的環保潮流。
當然,在選擇的方式上,「意識形態」還是佔有一席之地的,中華文化、台灣本土關懷、國際觀三足鼎立,似乎是個不成文的默契。不過,黃建一笑稱,政治上的意識形態已然退燒,倒是像「男女平權」等才是未來的主流考量。目前雖然還只能在圖片上讓女性露露臉,但未來女性的貢獻,將是教科書另一個著墨的重點。
審視教科書典範人物的背後意義,會發現「陳進興能不能納入教科書?」雖是小事一樁,倒也是個「大哉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