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下地的銀彈攻勢

寺廟、拜拜與金銀紙似乎總連在一起，其實金銀紙是純粹的「民族」物產，與佛教全然無關。甚至，根據佛經來說，焚燒印上經文的紙是有罪的。

那麼，金銀紙是打哪兒來的呢？民間故事流傳最廣的說法是蔡倫發明的。故事雖不可信，卻有趣得很。

大甲鎮瀾宮在中元節前一天，派著大、小船隊去接待水中的好兄弟。（鄭元慶 攝）

蔡倫的推銷術

話說東漢時，蔡倫發明造紙術，然而造紙術不但沒為他帶來財富，反堆得屋子裡都是廢紙無人問。蔡倫心想，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靈機一動，便買了一口棺材，暗動手腳詐死。他太太則到處哭號：「蔡倫死了！蔡倫死了！」然後每天把紙割成一樣大小的長方形，在蔡倫棺柩前燒化，邊燒還邊哭道：「他生前太窮，死後又沒金子可帶去，只好燒些紙給他在陰間花用。」

如此過了七天，正是蔡倫的頭七，當他太太在弔喪賓客前燒著紙塊時，蔡倫悠悠掀開棺蓋，不慌不忙地向大家解釋，他之所以死而復生，是因為他太太燒給他的紙，到了陰間化為金錢，閻王看他生前積有功德，又送了大量「紅包」，便延他年壽，使他復活。

蔡倫死而復生的奇蹟傳開後，戀惜生命的人莫不爭相向他購買「紙錢」焚燒，計謀得逞的蔡倫自然是坐擁嬌妻，看著財源滾滾而來。

按理說，蔡倫是生於東漢，也發明瞭造紙術，不過身為宦官的他，如何能坐擁嬌妻，實在奇怪。而他燒紙死而復生的大牛皮，又如何能瞞住其他也燒了紙卻活不回來的買主？故事雖不盡然合情合理，不過蔡倫荒謬的創意，極富商業價值，因此民間金銀紙業便奉他為祖師爺。

小船內放有銀錢，與放水燈意義相近。（鄭元慶 攝）

贖罪的唐太宗

另一則故事則是隨著小說「西遊記」的膾炙人口，而在民間流傳開來。據說唐貞觀年間，忠諍的魏徵要斬犯錯的龍王，龍王請太宗保護他，太宗答應了，誰知魏徵竟在夢中脫魂，殺了龍王。龍王下陰府控告太宗，因此太宗在昏睡數天中，靈魂漫遊地府。行至枉死城，遇見當年他征討時所殺死的許多冤魂，逼迫太宗施捨，否則要他償命。

但是太宗身無分文，幸而開封府一位義民林良，平素樂善好施，濟貧修廟，受恩的出家人便以林良名義焚燒紙箔，存在陰府銀庫。太宗經閻王提醒，便寫借據，提出庫銀分發眾鬼，而太宗也還魂復生。

這兩則故事都沒有歷史根據，不過卻說明瞭人死後會到陰府，而陰府中，不論是閻王、小鬼或逝去親人都需要用錢，反映人們對死後世界的想像。

民間故事總是傳奇而不可信，那史書上對金銀紙的由來，又怎麼說呢？

據「唐書」王璵傳記載，「漢以來喪葬皆有瘞錢（埋錢），後世里俗稍以紙寓錢為鬼事，至璵乃用之。」也就是當時社會喜歡祭拜鬼神，卻沒有許多錢來埋，於是王璵便做紙錢來替代。

即使史書寫明王璵發明了金銀紙，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博物館代主任呂理政卻以為，民俗的形成，必須由思想經口口相傳，化為行為再蔚為風俗，其間有一段很長的路，很難說一定是誰發明的。

在民間，拜拜與燒金早已密不可分。（黃麗梨攝）

人死為鬼、靈魂不死

金銀紙屬於祭品的一種，祭祀的原始信仰起於對鬼神的恐懼，及人對死後世界的想像，從陪葬品最能看出這些心理。曾任中研院史研所助理研究員的王明珂在「歷代的喪禮」一文中便指出，「早在新石器時代已有日用品陪葬，讓死者在冥界使用，便是先民社會靈魂不死的原始宗教信仰。」

中國人一向關心人的生前死後，人死不能復生，雖不知死後世界如何，卻堅信「靈魂」存在，人死後，靈魂並不就此消失，而是到另一個世界——冥界——去做「鬼」。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便解釋鬼為「人所歸也」。也就是說，除了極少數修煉得道者能升天成仙外，其餘眾生都難逃「在世為人，死後為鬼」的鐵律。

鬼既然是人變的，鬼性和人性自有相通之處，於是以人吃的、人用的陪死者下葬，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而這種「祀如在」的觀念，也正是儒家「敬天法祖」的根源所在。

有了這些信仰為基礎，中國人的殉葬習俗開始的很早。遠在商代，貴族就流行以活生生的人畜殉葬；到了春秋戰國時代，又逐漸改實物為人造的替代品，像是木俑或陶俑一類。漢墓中出土的陪葬品更是鍋、灶、豬圈、家畜等一應俱全，並且有「瘞錢」（埋錢）的習俗，顯然已有陰間也需用錢的觀念。

漢代埋錢，用的還是貨真價實的錢，但顯然把白花花的錢埋進土裡太可惜，所以才會有後來王璵的「以紙寓錢」，真錢也就逐漸被象徵性的紙錢取代了。

不僅「錢」本身變了，連送錢的方法也改了。今天的紙錢是用燒的，但其餘祭品並不燒化。其實，「中國古時的祭祀奉獻，並非只有火化一途。給天的用火燒，給地只埋於地，給水神則投諸水，主要意義是將東西化為烏有，專屬於不可見的神鬼使用，生人不可再用。」呂理政說明，其中火燒最易將物品化為烏有，象徵已達另一世界，金銀紙最是易燒，也藉著火來運輸了。

金紙拜神、銀紙祭鬼，位階尊卑各不相同。（黃麗梨攝）

直達西天飛機票

佛教東來中國之後，帶來新的死後世界觀——六道輪迴、轉世托生，打破了「人死為鬼」的千年鐵律。

佛教以為，人死後有四十九天時間等待投胎，稱為「中陰」，善業大的上天道、人道、阿修羅（神道）三善道；惡業大的則入畜牲、鬼類、地獄三惡道，因此為鬼的機會只有六分之一。

除了人死不一定為鬼，「佛教也不相信經過『焚燒』之後，紙庫錫箔、紙紮物品便能夠供鬼魂受用。佛教只相信可以用布施、供佛等功德回向亡靈、超渡亡魂」，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聖嚴法師說明。

然而民間燒金銀紙的習俗有深厚的思想、習慣累積，不容易改變於一時。不僅沒有改變，甚至還發明印有梵文往生咒的「往生錢」給鬼魂使用。

往生錢是一種被戲稱為「西天飛機票」的紙錢，通常摺成元寶或鋪疊成蓮花形，在親人去世後焚燒，據說有助於超渡亡魂，使之直達西方極樂世界，永遠不再受輪迴之苦。

聖嚴法師表示，其實在大陸並沒有往生錢。然而「江南多鬼神」，閩南地區一向最流行燒金銀紙，台灣自是承襲其風。一位法師到了台灣後，發覺民間焚燒金銀紙盛行，為鼓勵人們持咒，就告訴民眾摺一個金元寶念一次心經或往生咒，可增加亡者善業而度化之。不料商人腦筋動得快，乾脆在紙錢上印上經文，燒了千張便似持咒一千次。

佛教主張虔心感應、布施眾生，如果心力到了，不用焚疏燒經自然有用，否則，縱使焚化千百張字紙，又有什麼用？

這般精神，道教也是有的，去過台北行天宮的信徒，必定知道行天宮是不燒金銀紙的。行天宮圖書館秘書林昭明表示，「行天宮在建廟時就不設置金亭，因為神界高過凡人，既是『神通』廣大，如何需要財帛？即使神界需要財帛，又豈是凡夫俗子所能製造？」以行天宮鼎盛的香火及絡繹不絕的香客看來，似乎民眾也不是不能接受以「發善心」替代「送紅包」。

用金紙普渡好兄弟？只怕折煞寃魂小鬼。

什麼鬼燒什麼錢

遺憾的是，行天宮只是一個特例，大多數的廟宇和信徒們，都還是維持「發善心」和「送紅包」雙管齊下的心態，而且「紅包」對象愈送愈廣，除了奉養逝去親人的本意以外，還多了許多附加意義。

台灣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組長阮昌銳便坦率指出，中國人燒了幾千年的金銀紙，主要用意不外是期望用財物討好鬼神，「說穿了是賄賂嘛！」

但要賄賂神鬼，還要懂得送紅包的「禮數」，隨手送禮，惹惱了各路神鬼，就吃不完兜著走了。「送禮」的原則與分寸為何？

「中國人的神鬼觀念是相當『人本主義』的」，中研院院士李亦園在其「祭品與信仰」一文中指出。因此看待鬼神基本上是人倫關係的推衍，這從各類祭品中都可以看出來。以金銀紙來說，最高、最崇敬的「天」，燒的是印得最精緻、最大張的天金、盆金，換言之也就是「面額」最大的鈔票；略遜上天一籌的神明則燒壽金、刈金等；逝去祖先，並不是神，燒得是大銀，至於陰間小鬼則燒小銀。這其間階級分明，金用於神界，銀用於靈界，不可混淆。

道士作法事，少不了也得燒些金銀紙，「賄賂」一番。（張良綱）

花「錢」消災

俗語說「有錢能使鬼推磨」，神明或許可以不送錢，對難纏小鬼卻還是免不了要以「小人之心，度小鬼之腹」，打點一番。因此道教拜神也不主張燒金紙，不過在打發小鬼，才燒化少量銀紙，花「錢」消災、息事寧「鬼」嘛。

除了賄賂，「燃紙錢還有驅鬼作用」，前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對民間信仰有深入研究的劉枝萬補充，因為火是明亮的，可以阻遏鬼類前來，火越旺，人的運氣也跟著旺，有辟邪、改運的功用。

燒紙錢賄賂鬼，又以燒紙錢驅鬼，二者豈不矛盾？「民間信仰並不需要有完整邏輯，只要有單一理由，甚至沒有理由或互相矛盾，也是可以被接受的」，劉枝萬表示。

中國人知道死後世界不可知，但又不接受死後化為烏有的說法，就像許多人嘴上說不信有鬼，真要他們半夜到墳場去，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恐懼。「人是非常不理性的」，呂理政笑著表示，他就是不信邪、卻又不敢夜半上墓場的那一位。

還有許多往來北宜公路的司機，也總要沿路拋撒銀紙，雖然他們自己並沒有見過鬼類，卻會告訴你，某某人的朋友就曾看過兩個小鬼在他車前忽隱忽現，或是某某人的同事也曾在北宜公路上突然熄火，「就是因為他們沒有丟銀紙哪！」這似乎已成為公認的最「合理」的解釋了。

消災解厄用的替身、白虎、天狗等，燒給指定對象。（張良綱）

為生者而燒？

雖然一般俗稱金銀紙為紙錢，其實金銀紙不只是「紙錢」，也有的當做特定物品。因此，依功能上來看，金銀紙還可分為二大類，「金錢類」，按使用對象尊卑，又分為金紙、銀紙等；「準紙錢類」為針對特殊用途而設，不當錢幣使用，可分為替代「器物」用，像是畫有戰甲、戰馬，給天兵天將使用的甲馬；畫有梳子、鞋帽衣物，供好兄弟使用的經衣。以及針對特殊對象，本身不具價值，必須和金錢類紙一起使用的「指定用面紙」，如「夫人」是燒給保護安產的臨水夫人，「牛馬將軍」則燒給地獄中牛鬼蛇神（見附表）。

雖然俗話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但又有誰願意親人孑然一身赴黃泉，所以一般作喪事都不免要燒上大把紙錢，還要加上同是從殉葬品衍生出來的紙糊房子、汽車、冰箱，甚至現代的電腦、伴唱機、豪華遊輪、噴射客機等，俱見生者心意。只怕少給了不孝，做到「舊例無減」是起碼要求。

站在人類學的立場來看，燒金銀紙除了供養亡故親人，還有「安慰生者心靈的功能」，呂理政表示。親人剛過世時，家中生者不免悲傷萬分，摺金元寶、往生錢等工作，使遺族聚合一起，又可藉著這種例行儀式分散悲思，此外在為亡者盡了一分心力的「補償」心理下，也可減輕生者「子欲養而親不待」的傷悲。

燒了金銀紙再加個金庫好裝錢。（黃麗梨攝）

鬼神也瘋狂

對祖先「舊例無減」，對鬼神倒是新例不斷。「時下台灣燒金銀紙的盛況，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呂理政以為理由有二，第一是所得提高，普遍有錢了，燒起紙錢也闊氣起來；其二是投機心理，不論是六合彩、賭馬等各式賭博遊戲，都免不了求神問鬼，祈求明牌。

用來燒的紙錢，畢竟比用來買的新台幣廉價許多，像是一千張面額類似一百美元的冥鈔，只花陽間新台幣卅五元，以小錢求大錢，人類的算盤竟是精過於鬼神。

敬神禮佛本是感恩祈謝，虔心祝禱生活平安，凡人大玩金錢遊戲玩到冥府天國，真不知道天神閻王對這些現實的「錢徒」有何感想？

金銀紙分類表

農曆七月初一鬼門開，家家戶戶忙著花「錢」消災，以求息事寧「鬼」。（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