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台灣情──英語教育拓荒者彭蒙惠

空中英語教室創辦人、七十六歲的彭蒙惠最近喜事連連。四月九日，陳水扁總統為她配戴上紫色大綬景星勳章，代表兩千三百萬台灣人民致上最高敬意。

今年也適逢空中英語教室四十週年慶，四月二十六日，空中英語教室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盛大舉辦慶祝晚會，台北市長馬英九、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前警政署長顏世錫等資深聽友皆出席慶祝。

五月二十三日，立法院三讀通過「入出國及移民法部分條文修正案」，彭蒙惠終於可以取得永久居留權。

彭蒙惠出生在一個德裔基督教家庭，下圖坐在爸爸膝蓋上的就是小桃樂絲。

心之所屬

一頭金黃色捲髮，時而英文、時而夾雜流利國語的彭蒙惠說，「其實法令限制對我真的沒有太大影響，但我聽說有好幾百人可以因此拿到居留權，很為他們高興。」

彭蒙惠身兼空中英語教室創辦人、救世傳播協會總長，常須出國開會、偶爾回美國探親，雖然也覺得每年都要申請簽證很麻煩，但她說，從來沒想過會拿不到簽證。也許只有入境、填寫居留地時，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台灣居民。

「我是美國人，但我不是美國居民，因為我並不住那邊，」她說，在台灣住了五十年，但看到空中英語教室聘請的暑期員工和她拿一樣的簽證入境，讓她還是有被台灣當成「客人」的感覺。

「其實我是天國的人，」彭蒙惠說，現在早已是地球村時代，只要有朋友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她說，五十年前剛到花蓮認識的好朋友，現在住在美國，每次去洛杉磯、西雅圖或加拿大，都可以見到很多好朋友。去年她到巴西，竟然吃到台灣朋友移民過去種植、收成的荔枝。「我的感覺是不要活在過去，不要有『wish I live in』的感慨，我這個年齡就要活在這個年齡的時代。」

一九四八年，彭蒙惠（左二）隨教會到中國大陸，先到安徽學習中文。

東方的召喚

彭蒙惠出生於美國西雅圖的一個德裔基督教家庭，家中有八位兄弟姊妹，十一歲在教會舉辦的夏令營活動中，聽到來自中國的佈道家計志文牧師談起這個古老的東方國家，立下志向長大後要去中國傳道。

一九四八年、二十一歲的彭蒙惠放棄了紐約伊斯特曼音樂學院全額獎學金，與成為一個小喇叭演奏家的夢想，以傳教士身分搭了六個禮拜的船，途經東京、釜山、馬尼拉、香港，來到烽火連天的上海。不料，適逢國共內戰，又一路逃難到重慶、蘭州、香港，輾轉流離才隨教會來到台灣。

彭蒙惠踏上台灣土地後，看見東岸人煙稀少，很多地方還沒有教會，於是自願到東岸的花蓮傳教。

一九五一年，她來到花蓮，進入花蓮玉山神學院教音樂，負責訓練主日學老師。不久就成立一個小小的教會，以及一個最初只有九個小朋友的主日學。小朋友在主日學認識基督教信仰，而彭蒙惠則學會簡單的原住民語言。每當小朋友帶她回家，她老是主動怪腔怪調的用剛學會的話，向原住民們打招呼，原住民先是詫異，最後則是笑開了嘴。

彭蒙惠五十六歲時愛上潛水，公司員工特別製作一張以她潛水為封面的生日賀卡送給她。

盛開於山谷間的百合花

彭蒙惠在玉山神學院的學生，有布農族、泰雅族、阿美族等，他們的家都在偏遠的深山裡。當時政府對山區的管制非常嚴格，漢人不能隨意進入，要取得入山證，真是難如登天。為了可以自由出入山區，彭蒙惠不惜排除萬難，申請到一張合法的入山證。

為了快速傳播福音，彭蒙惠申請到中廣的援助，在花蓮台開播宗教性廣播節目，講述聖經故事。之後遠東廣播公司聞名而來，請她製作一個兒童節目，於是主日學裡的兒童詩班成為節目的主角。為了豐富節目內容，她還請三位小朋友做播音員，帶領他們一集又一集的錄音播出。

和彭蒙惠相處過的人，往往不由自主的被她純真又帶點靦腆的笑容所吸引，她與生俱來的親和力，與原住民熱情單純的天性，毫不費心的就打成一片。原住民還替她取了一個山地名字「利百加」，意思是一朵盛開於花蓮山谷間的百合花。

空中英語教室在彭蒙惠的帶領下，發展成具有二百多名員工的英語教學企業。（卜華志攝）

英語教育界的拓荒者

教會、廣播、學校讓彭蒙惠忙得不亦樂乎，但問題也來了，錄音場地不敷使用，加上有時為了充實節目內容，必須遠從台北邀請朋友來花蓮錄音，很不方便。

考慮到廣播節目未來的發展，她決定遷往省政府所在地台中，如此南北往來都不會花太多時間。為了擴充錄音設備，彭蒙惠回美國募款，很快地，在台中成立了「協同廣播中心」。當時台灣第一家電視公司尚在籌備階段，彭蒙惠認為廣播的重要性勢必被電視取代，於是又有了搬遷的念頭。

彭蒙惠在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租下一棟二層樓的房子，另起爐灶，製作全台九個電台一週播出三十分鐘的節目；半年後，增加到每天播出。十四位同仁一起生活，很多人還到外面兼家教、當臨時清潔工，把薪水拿回來，購買錄音器材、付電台費用、付房租等，剩下的錢當作生活費。

爾後，中山北路的房子又不夠用，他們決定找一塊地，自己蓋一棟房子，找到四周都是稻田的大直，當時售價一坪八百元，但算來算去還差一千美金。彭蒙惠決定再度回美國募款，內向的她鼓起勇氣前去拜訪一些商業大亨，其中包括時代雜誌創辦人亨利魯斯，終於帶著五千美金回到台灣。

一九六二年，「救世之音」節目開播，原本每天製作八小時節目，第二年就增加到一天十八小時，同時使用國語、台語、粵語和英語四種語言播出。同一年，教育部委託復興電台製作一個英語教學節目，廣播經驗豐富、又兼具「老外」身分的彭蒙惠成為優先合作的對象。八月一日，「空中英語教室」正式發聲，節目內容是她從一些美國著名雜誌中摘錄的文章，用講解、聊天的方式和聽眾分享。

四十年前，語言大師林語堂聽到彭蒙惠的英語廣播節目，對她的發音大表推崇，邀請她錄製一套中學英語錄音帶，兩人因而成為好友。

首創互動式對話教學

極富創意的她，把錄音室變成像一間教室般，有互動式的對話，甚至空前的邀請聽眾上節目，增加參與感。果不其然，節目播出後極獲好評，聽眾紛紛寫信來，希望播出的內容能印成教材，以便對照收聽。一期兩張的內容，沒有封面，一份收費一元。

當時語言大師林語堂自美回台定居，開明書局委託他編寫一套中學英語教科書，還要製成錄音帶。林語堂聽到彭蒙惠的廣播教學，對她的發音大表推崇，立刻向開明書局推薦由彭蒙惠錄製這套錄音帶。因為這套書，兩人成為好友，林語堂稱讚彭蒙惠是最好的英語老師。

為了充實內容，彭蒙惠平均每個月看十本以上雜誌，將各種新知，轉換成一篇篇文章。二十年前，空中英語教室就介紹了微波爐和地球村的概念。一九七四年，空中英語教室改為雜誌型態，一九七七年，進入彩色印刷；一九八一年又開辦適合國中程度閱讀、收聽的「大家說英語」雜誌和廣播節目，目前兩本雜誌每月發行量可達五十萬本，成為台灣最受歡迎的英文刊物。而透過警廣、漢聲、中廣等廣播頻道、電視媒體以及網上訂閱收聽，每天約有百萬人收聽、收看空中英語教室自製的英文教學節目。近十年來，空中英語教室已不需靠社會捐獻，就可達到收支平衡，但為了服務偏遠地區的讀者，每個月仍需花費上百萬元購買地方電台的廣播時段。抱著相同宗旨，空中英語教室也在三年前「登陸」，成為最早大幅進入大陸市場的台灣英語教學雜誌。

一九五一年，年輕的彭蒙惠來到台灣花蓮傳教，深入原住民部落，備受愛戴，還被稱讚為是一朵盛開在山谷中的百合花。

無心插柳

儘管在英語教育界成名，但彭蒙惠認為這完全是無心插柳的結果。「我不是來台灣教英文的，我本來是音樂老師，但林語堂和吳炳鐘一直要我教英文，因為台灣民眾有需要。」

雖然已屆七十六歲高齡，但「退休」或「養老」是彭蒙惠想都不會想到的字眼。

「如果我是在工廠工作，老早就退休了，但我從事的是永遠可以與人分享的教育事業。」至今彭蒙惠還勤於閱讀自美國訂購的最新管理知識，她會把新書做成摘要，翻譯成中文，分發給同事閱讀。

一九九七年她到中亞哈薩克探望當地的維吾爾族人，就有留在哪兒的想法。「他們也是很愛我，看到人家的需要，很想幫助他們，」她說。

「好奇心很重，是她一生不斷進步成長的動力，」空中英語教室總經理洪善群說，彭蒙惠和同事出去，回來時絕不走重覆的路，特別喜歡到陌生的地方去，很願意學習新事物。

愛貓、喜歡吃義大利麵的彭蒙惠，五十六歲時開始學潛水，成為她最愛的休閒活動，每年若有餘暇，就去馬來西亞潛水一、兩次。她還是成龍迷，同事特別用電腦做了一張她和成龍合成的逗趣海報送給她。「成龍從小吃苦長大，很不簡單，他的電影很幽默，」她說。

彭蒙惠在台居住五十年，傳播福音之外，並創辦空中英語教室、大家說英語等英語刊物，對台灣英語教育貢獻良多。（卜華志攝）

一生分享

為了到異國傳教，年輕時的彭蒙惠放棄去音樂學院深造的機會，忍受在異地失去雙親的煎熬，幾次婉拒可能的姻緣。當台灣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國際形勢丕變，彭蒙惠依然一本初衷，更努力地在台灣傳福音、教英文。九二一地震後，救世傳播協會捐贈百萬元賑災專款，並且派外籍教師與員工分梯次進入東勢、埔里災區，參與救援與災後重建。

漫長的五十年，彭蒙惠獨自居住在一個非親非故，不同血統、文化的國度，她說，沒有後悔，因為每天都有人來謝謝她。「總有寂寞時，尤其是過聖誕節時，但我也不覺得結婚就比較好，我的想法是不要把快樂放在別人身上。人生都有低潮，也許今天覺得孤寂，但明天的陽光還是會出來，不用太憂慮。」彭蒙惠要繼續為需要她的土地、人民奉獻。

彭蒙惠在台居住五十年，傳播福音之外，並創辦空中英語教室、大家說英語等英語刊物，對台灣英語教育貢獻良多。（卜華志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