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元月10日,入冬首波寒流報到,夜晚低溫攝氏10度,連接北縣三峽到鶯歌的三鶯橋上車水馬龍、燈火通明,襯托出橋下世界的黑暗。橋墩轉角處射出一串車光,引領車聲由遠挪近,抵達定點後引擎熄火、車燈熄滅,黑暗再度籠罩橋下。
沒了燈光,黑頭車現出原形,後座車門開啟,蹬出穿著黑皮鞋、藍布牛仔褲的男人的長腿。他跨前兩步,立刻被人群包圍,「咚」的一聲,有人向他下跪,並用老邁的喉音哀求:「縣長!不要拆我們的家!」
這個家,是已被拆除一年、沒水沒電、沒日沒夜的阿美族三鶯部落。家門入口處,「反迫害」、「要家園」、「抗爭到底」的抗議字牌,橫豎掛著。
按照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的說法,都市原住民(都原)係指「居住在都會區的原住民」。據此,2008年12月底的「都會區」原住民人口共20萬5,245人,佔原住民總人口4成,遠勝「山地鄉」(15萬8,370人,佔比33%)及「平地鄉」(13萬0,492人,佔比26%)的人數。(見表一)
阿美族是台灣最大的原住民族群,也是都原人數最多者。原民會2006年調查,近5成的都原族人來自阿美族。北部地區(含台北市)是都原集中的大本營,超過6成都原人口落腳此處,也是以阿美族人最多,約達4萬7,000人,人數是次大族群泰雅族人的3倍。
學界認為,缺乏山地保留地的平地原住民,因為家無恆產而常有離鄉打拚、「異地」生根的打算,尤以阿美族最典型。
就以三鶯部落來說,從一、二十年前鼎盛時期的五、六十戶,到目前僅存三十多戶,幾乎都是來自花蓮、台東的阿美族人。他們有的長期安家落戶,更多則是短暫停留後又搬走。「流動」的特性,讓他們成為政府眼裡的頭痛人物,這一刻登記的列管戶,下一秒可能就成失蹤人口。
由於濱臨大漢溪旁,三鶯部落被台北縣政府列為行水區內的違章建築。根據原民會2006年的調查,全國都原違建戶(約500戶)僅佔總戶數(7萬1,604戶)的0.7%,顯見流浪到橋下的都原,在居大不易的都市裡,更是弱勢中的弱勢。(見表二)
雖然全國超過9成的都原已經安居(6成住進自有住宅,3成租屋而居),但三鶯部落族人的流浪史,仍是1960年代以來,原住民離鄉謀生、遷移漂泊的縮影。他們流浪到哪?又為什麼流浪?何處才是他們的家?一起聽聽他們的故事。

三鶯的阿美族人古拉斯(右)曾任遠洋漁業船員二十多年,礦工之子卡洛(左)的父親則是25年前北縣海山煤礦災變的罹難者,他們的故事,是五十多年來台灣都市原住民勞動、遷徙的縮影。
家,在漂流的海上
跟多數早期離鄉背井的阿美人一樣,現年44歲、來自台東縣成功漁港的古拉斯,離鄉的第一份工作就是「跑船」。國中一年級還沒唸完,他就上船當廚師,是船上唯一的原住民,跟隨其他船員來往台東、澎湖之間捕魚,小小年紀,一趟出海就是3個月見不到家人。
1980年他15歲,領到生命中第一張船員證。成功鎮上幾位同齡族人,選擇到北部的基隆港工作,他則投靠高雄的叔叔,投入遠洋漁業。
「為了謀生,鎮上每5名年輕族人,至少就有3人選擇到外地大港上船,留在家鄉沒什麼錢好賺,」他說。
扣掉20至22歲服兵役,他35歲以前的日子幾乎都在海上或異國的港灣度過,停靠的國家包括紐西蘭、阿根廷、南非、新加坡、澳洲、俄國、印度等,幾乎環遊了世界一周。
根據前台灣省漁業局的調查,1987年從事遠洋漁業人口約5萬5,000人,原住民約1萬8,000人,佔3分之一左右,是捕魚的主力。
古拉斯回憶,「船上有漢人、原住民、菲律賓人,大家人數差不多。」
當時全球漁場尚未枯竭,遠洋漁穫甚豐。古拉斯出海一趟半年至一年,除了每月有台幣9,000元安家費照顧家中父母,每次船隻回台賣掉魚貨後,他還可以分紅4萬至10萬元,金額不多,但對家計不無小補。
漂流海上的日子,他大多負責捆繩、鉤魚的工作。遇到大風浪時,他會心慌,擔心再也見不到父母;想家的時候,他就拍電報回家。
「最後一次跑船回來,我竟找不到自己的家,一問之下才知道,土地被政府徵收去了,爸、媽無處可去,只好跑到台北,自己蓋房子,住在大漢溪邊。」寒流來襲,古拉斯瑟縮在部落拆除後臨時搭建的木屋角落,道出族人遷徙的無奈。

位在台北縣三鶯大橋底下,曾被喻為「幽靈社區」的阿美族三鶯部落,去年2月歷經30年來第7次大規模強制拆除後,族人在被怪手鏟平的土地上,重建新家園(右頁下),表達「反迫遷」的訴求。
家,在飛滿煤灰的礦場
台灣煤礦的開採可上溯自荷蘭人治台時期(1624~1662年),至日本占領階段(1895~1945年)陸續都還有生產。國府來台後,1950至1970年代達開採高峰, 1980年後,才因礦藏開挖殆盡而走入黃昏。
目前就讀政大社會所博士班的楊士範,比對資料後發現,在煤礦業開始沒落的1980年代,原住民從事礦業的比例,是非原住民的18倍(8.08%對0.45%),顯見當時挖煤薪資雖已大幅提高(經濟部礦物局統計,「坑內工」每日工資,從1970年的119元,10年後增為706元),但高危險與較差的居住條件(三、四百戶人家擠在同棟工寮裡,每戶僅能分到約3坪的空間),因此一般漢人多不願從事。
已過世的阿美族民間學者林金泡,在1980年出版的《北區都市山胞生活狀況調查研究》裡描述,光是北縣土城的海山煤礦裡,就有二分之一是阿美族人,且多有親戚關係。
三鶯部落去年被拆後,留下來繼續爭取就地居住權的族人,決定推舉五十多歲的「嘎造」為頭目。14 歲離開台東家鄉後,嘎造先去南太平洋跑船6年,1971年經族人朋友介紹,轉到海山煤礦工作。
他記得,清晨5點下坑,下午1點半上坑,工作不是天天有,收入並不穩定。不用挖礦時,他就到不遠處的三鶯大橋底下抓魚、種菜。為了餬口,嘎造陸續四處做過木工、鐵工,並於1984年回鍋挖礦。同年6月,海山煤礦發生爆炸、塌陷,他因當天沒有下坑而幸運逃過一劫。
年輕一輩的男性族人「卡洛」7歲時,父親及伯父都在災變中喪生。卡洛的堂姐、37歲的林秀琴記得,當時約有150位阿美族人在礦區工作,爆炸當天中午,小學生被通知提早回家,「姑姑告訴我們『爸爸走了』,電視新聞畫面裡,到處都是被抬出來、臉上黑掉的屍體。」
兩年之後,國中一年級下學期,林秀琴一家搬出礦區工寮,據她表示,政府以都市開發為由,收回土地。
另一位現年30歲出頭的洪秀娟雖未見證這場悲劇,但她記得家鄉台東成功鎮上,公墓山頭一整排的白色墓碑上,盡是刻著「海山煤礦罹難者」的字樣。據報導,當時慘遭活埋者74人,其中半數以上(38人)是原住民。

阿美族人用自己栽種的山蘇,妝點重新打造起來的部落門面;用拆屋後的斷垣殘壁,砌築成牆。他們大聲宣告:「三鶯部落回來了!」
家,在工地鷹架上
曾任船員三十多年的基隆市原住民族事務委員會主委陳政雄(阿美族)表示,原住民離鄉後,哪裡有錢可賺,就往哪裡遷徙。「都市發展需要蓋大樓,相較於十多年前就已沒落的遠洋漁業及礦業,1980年代,原住民紛紛走上鷹架做工。」
據原民會2007年的調查,居住在台北市、高雄市以外的都原族人,每百人之中,至少有24人自認是「打零工族群」,比例高於北、高兩地(各為19%及16%);三者平均20%,約為漢人打零工人口比例(3%)的7倍。
另外,在受雇從事規律性工作方面,除了台北市的都原較多從事收入較高的服務業(尤其是醫院看護)之外,高雄市及其他縣市的族人,主要還是從事營造與製造業,顯示愈是住在「都市化」程度較低的地方,都原面對的工作條件就更嚴苛,工作機會也更加稀少。
嘎造、古拉斯、卡洛,以及三鶯部落多數的族人,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就是到建築工地打零工,平均每日工資約台幣800元。
「但近幾年景氣太差,工作機會越來越少,有時一個月做不到5天。」今年農曆過年前夕,更令他們擔心的是,只要包商捲款潛逃,他們就一毛錢也拿不到。
「沒有工作、收入的日子,河邊起碼還能種菜,不用付房租、有水可用,生活還算撐得下去。」身為造屋高手,曾蓋起都會華廈無數的三鶯族人,望著已成廢墟的家園,只盼望還有機會為自己「做家」。
家夢難成?
為什麼,這麼多的人
離開了碧綠的田園
飄盪在無邊的海洋
為什麼,這麼多的人
湧進昏暗的礦坑
忘掉了洞外的擔憂
排灣族詩人莫那能的詩作〈為什麼〉要問:去到都市打拚的原住民,是否還能「走回踏出的路?找到留在家鄉的門?」為什離開碧綠田園的族人,「沒了幸福,沒了希望?」
三鶯橋下的族人高唱〈三鶯之歌〉回答:我離開故鄉、來到三鶯部落,是為了求生存;想不到政府來糟蹋我的家,還要把我們趕走……。
※ ※ ※
扶起下跪的族人,台北縣長周錫瑋頭一遭走進三鶯部落,坦承過去依法拆除的行動,確實欠缺族群文化的考慮。他向族人保證,三鶯部落將暫緩拆遷,待縣府另找一塊地,在那裡將參考族人的意見造屋,族人搬進新家後,三鶯橋下的土地將規劃為原住民生態園區,族人仍可來此種花、種菜。
「原住民被政府騙很多次了,不知道這次是否又要說一套、做一套?」三鶯部落的族人決定,在拿回土地、實現家夢之前,抗爭將會繼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