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鬼,垃圾鬼?
有人供養祭拜的鬼,安心地歸於極樂世界,不會四處作怪;所以讓人看見的鬼,其實只有一種:就是沒人祭祀或凶死的「孤魂野鬼」。在早期拓墾社會,瘴癘叢生的台灣,俗稱好兄弟、萬善公、有應公、大眾爺的都是「孤魂野鬼」。
台灣話稱這類孤魂野鬼為「骯髒」,國語則說碰見了「不乾淨的東西」。中研院院士李亦園在「中國鬼的宇宙觀」一文中解釋,這就是代表「沒有秩序的東西」;沒人拜、沒人管,於是到處害人。中元節普渡的就是這一大群沒有人餵養的餓鬼,希望他們酒足飯飽後,安心離開。清明掃墓時,人們也會分點祭品,撒在四地,總是餵飽了祖先,也不忍一旁的流浪鬼餓肚子吧!
流浪鬼靠著陌生人的接濟,有一餐、沒一餐,況且東飄西盪、無家可歸,最好的辦法當然就是找個人來依靠。於是沒有子嗣、斷了香煙的男鬼,只要「討嗣」,讓家族過繼一個兒子來供養他即可,不必來騷擾陽間淑女。
奉養祖先鬼
在中國人「祖先崇拜」的傳統下,祖先鬼與我們很親近,只要他們衣食無缺,了無牽掛,就會在另外的世界中安居樂業,庇佑子孫。近兩萬年前的山頂洞人,把祖先遺骨葬在山洞中,和平共處。中國人把大地寫作「塊」,也就是說我們所踩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先人的血肉。
然而有些祖先鬼,偶爾還是會跑出來。在《夢ㄏ雜著》中,有一個精於堪輿之術的書生,一天因探尋一個龍穴而來不及下山。正徬徨的時候,一位手腳浮腫,拄著杖的老人家邀他到「寒舍」過夜,書生跟著老人家走到一間四壁陰溼、積水未乾的屋子。
老人家告訴書生,他原住何方,家中有何人,因為喜歡山林,所以孩子們為他蓋了這間別墅。想不到才住沒多久,山中出水淹入屋內,害他雙腳泡水,得了風濕。老人家請年輕書生,明日路經他家,通知他兒子一聲。
隔日天亮,書生讓陽光給曬醒,發覺自己正趴在一塊墓碑上。於是便到老者家中告之所遇,好讓他們替老人家另覓佳墳。
碰到這樣墳墓淹水,屍體遭樹根穿過,或是子孫久未祭拜,使得祖先鬼缺少銀兩度日等,「靈魂受擾與不安」的困境時,祖先也不得不現身了。
這除了訴說中國人的宗族祭祀觀念牢不可破之外,也說明中國鬼的生活仰賴生人支援,並且和生人有相當密切的往來。直到今日,民間還有燒冥紙、燒汽車、洋房,甚至電腦、眼鏡給死者的習俗,最妙的是,還有愛打麻將的先人,託夢要求子孫給他燒上一副紙麻將。西方也有許多祖先鬼出現的鬼故事,但是很少聽說回來要東西的。
有魂無魄? 有魄無魂?
中國民間認為一個人有所謂的「三魂七魄」,在台北行天宮義務幫民眾收驚的歐巴桑,總是持香在民眾前後比畫三下、七下,就是將人們因受驚而飛散的魂魄重新安置好。將魂與魄排列之下,可以做出四種組合:有魂有魄的是「活人」,無魂無魄的是「死人」;有魂無魄的是「鬼」,無魂有魄的是「殭尸」。
一個充滿活力的人,魂魄俱全。「魂」是人們思考、感動、記憶等精神活動的依據,所以我們常罵精神不集中的人「魂到哪去了」。「魄」則是運動、成長等肉體活動的動力,所以我們說要鍛鍊健康「體魄」。
有魂無魄的鬼,有著生前的感情記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然而他們在形體的機能上卻非常微弱,他們不吃人間的食物;沒有重量、體溫,渡水無聲,沒有影子;走路輕飄飄的,甚至能飛天遁地、穿牆而過。所以女鬼總是非常「飄逸」,而「不食人間煙火」。
相反的,有魄無魂的殭尸,不但無法動之以情,甚至是「六親不認」、見人就咬的「行屍走肉」。殭尸的肉體的機能特別旺盛,不但頭髮、指甲會繼續長長;僵硬的肢體有過人的力量,能破門而入。因此電影中的殭尸總是穿著清朝官服「活蹦亂跳」,而且「大口喝血」。
做官的變殭尸?
為什麼殭尸都穿清朝滿族的官服呢?難道是民族意識作祟?或是百姓對為官者的洩憤方式?其實都不是,只是因為殭尸們沒有一個具有聶小倩閉月羞花之姿,因此只好穿些好看的衣服、引人注意。
早期鬼導演姚鳳磐「湘西趕屍」中的殭尸,就穿得十分樸素。不過共通的是,殭尸們都喜歡穿著前朝的舊衣服出現,像是清朝的殭尸故事中,殭尸就做明朝的儒生打扮,這表示殭尸是一種「年代久遠、死了很久的東西」。
在鬼的族群中,殭尸常被排在門外,但卻常有人以「中國的吸血鬼」來比喻殭尸。事實上,中國的殭尸和西方的吸血鬼不盡相同。吸血鬼在冷峻的外貌下,有著一絲動物性的狂野,與殭尸不一樣的是,他們擁有累世的記憶與知識,深深吸引那些受害的女士,雖然她們生命正隨血液被吸光而消失,然而在快樂與死亡的交疊下,似乎顯得心甘情願。
按照道理,除了不講理的殭尸,中國鬼是恩怨分明的,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但對溺水、上吊、自殺、車禍、難產等死得冤枉的人而言,卻找不出一個肇事者,因此在頻頻出事的地點,就有替死鬼找替的說法流傳出來。替死鬼的產生,是一種「困境」,顯現出人們對生命的無奈。
破解替死鬼 的符咒
世界上許多民族至今仍認為,死於「非命」是不祥的。尤其是自殺者,靈魂將受罰,不得上天堂;不得投胎轉世,對鬼最大的懲罰,莫過於此了。許多西方深受基督教文化影響的國家,法律中明文規定「自殺」有罪,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也是一種勸人「珍惜生命」的觀念。
還有一些人死得很悲憤,然而逼使他們走上絕路的人,在禮法上卻是他們不應該尋仇的對象,例如虐待媳婦的婆婆,或是不忠實的丈夫等。「有的替死鬼不是替冤鬼死,而是替權威人士開脫的代罪羔羊,」王溢嘉分析。
然而,並非所有的冤鬼都會「找替」。像是一位好心的水鬼,因不忍心以無辜者的生命,換取自己的重生,幾次放棄投胎的機會,最後終於由水鬼昇任為管鬼的城隍爺,打破了替死鬼找替的惡性循環。而民間信仰中「超生」、「普渡大會」,中元的「放水燈」,都試圖在為冤死鬼打開一條生路。
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
在歷史的長河中,詩人們高歎著「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浩浩陰陽移,生命如朝露」。人類最深沈的憂傷,莫過於生命的有限。
喟歎之餘,終歸還是一死。在求永生不得之後,人們轉而關注死後的世界,並藉著鬼故事,說出自己的恐懼,描繪出生命的理想境界。民初作家周作人說「聽人說鬼,實等於聽其談心。」人要什麼,就想像鬼要什麼;用鬼要什麼,來肯定人要什麼。
佛家認為,人死之際,看到的東西,都是他想去擁抱的。若不能修行,將受困在這最後的意念、執著中,沒完沒了。鬼的出現,背後終歸只有一個原因──靈魂的不安,於是只能在幽闇的鬼世,無盡的飄蕩。
看芸芸眾鬼,男鬼擔心沒有子嗣祭拜,女鬼陷於愛恨情仇的苦痛中;老鬼墳地淹水,睡不安穩,替死鬼冤情無處可報,四處找人替代……。鬼的出現,反映著生命的有限;鬼的悲哀,呈現著人們的可憐與執著。
清代鬼故事經典《子不語》中,說著有一個吊死鬼趕著去找替身,上吊的繩子卻叫一位「豁達先生」給撿了去。吊死鬼在嚇唬豁達先生不成之後,只好低聲乞求先生轉告她娘家為她做道場,延請高僧多唸往生咒,以求重生。這位豁達先生笑說「你要高僧我就是,我來替妳唸一篇往生咒吧!」說罷,便高唱「大好世界,無遮無礙;死去生來,有何替代?要走便走,豈不爽快!」女鬼聽完後,恍然大悟,伏地拜謝,就消失無蹤了。
從人看鬼,求得「好死」,是鬼魂的終極願望;從鬼看人,如何求得好生、好死?也是凡人一生的功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