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新竹內灣進行社區自行車道的規劃和溼地復育與植樹計劃;他對社區鄉土認同、對生態環境關注;他把教會圍牆打掉、改建攀岩牆……──在另類牧師黃天人的眼裡,上帝存在宇宙萬有中,人天和諧,就是敬奉祂的最佳方式。
12月8日,暖和得近乎炙熱的陽光,令人渾然不覺時序已進入寒冬。這一天,包括荒野協會、主婦聯盟、千里步道籌備中心等NGO團體,在全台各地發動了「抗暖化,為下一代而走」萬人遊行活動;在此同時,有群人則為急難家庭救助的募款進行籌備,他們集聚於台北外雙溪的里民活動中心內,準備著為期10天的單車環島募款的行前練習,負責此次訓練者,正是在場中忙進忙出、身材黝黑瘦長的黃天人。
「他是個很特別的人,」從事社運與台灣農業發展紀錄、同時是公視紀錄片《轂東俱樂部》導演的古國威,在近距離觀察黃天人後如此表示;「跟一般神職牧師不同,他以實際行動來宣揚上帝的愛,表達對於公民社會的投入與關懷,是個很『另類』的牧師,」這是出身牧師之家、千里步道籌備中心執行長周聖心對黃天人的形容。
眼前再平凡不過的黃天人,究竟有過哪些「另類」事蹟,讓旁人都為他傾倒呢?

以天地為背景,黃天人利用攀岩、騎單車等方式,從事中輟生輔導並參與社區服務。圖為黃天人把樓高15公尺的家屋立面當作攀岩牆垂降而下,二女兒書虹在底下為爸爸看護著。
另類事蹟1:一釘一槌蓋出夢想家園
將鏡頭從都會郊區轉到空氣清新、刺涼的山城──新竹內灣車站。站在鐵道旁抬頭望去,知名漫畫家劉興欽筆下的人物──大嬸婆及阿三哥銅像佇立在「劉興欽漫畫館」外,周遭散佈著「五月雪」已凋落的油桐花樹。走出內灣火車站,轉向橫山鄉120號道路,左轉右拐後,遠遠就看見一棟「怪怪屋」矗立於田間。它有個與主人同名的稱號──天人岩屋,也是黃天人花了5年時間,從無到有,一釘一槌打造出的「迦南美地」。
為什麼會選上這塊地呢?「這有點神蹟囉!」這是黃天人的回答。1985年從浸信會神學院一畢業,即投入教會服務的黃天人與楊怡潔夫妻倆,跟隨著教會恩師張公亮,投身青少年輔導的工作。2002年初,當時還在新竹湖口服務的黃天人,每週末都會帶領青少年從事騎車、攀岩等戶外活動,而橫山鄉河堤(天人岩屋所在地)是他們每次騎乘必經之地。
「每經過一次,就彷彿感受到上帝揮手召喚,覺得環境很美很舒服,又是很棒的生態濕地環境,光是青蛙就有古氏赤蛙、莫氏樹蛙等24種,」黃天人回憶當年路過時的感動。
一天,在他認為的「神蹟領會」下,黃天人決定離開長達13年的教會職涯,興起「創業」念頭──在這塊美地上打造夢想家園,從事自己想做的事工。
然而,這塊3分地(約900坪)的農地,所需的買地和自建的800萬元資金,對他們而言是一大難關。
「事前一算再算,算了半年才決定,」牧師娘楊怡潔表示,扣除銀行借貸的5百萬元,加上「人脈存摺」中的3百萬元友情借貸,以及無數次與農田地主的拜訪溝通。2002年6月,黃天人一家5口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一塊後倚青翠高山、前偎油羅溪的土地。

全家在一起,沒有不可能
「他做事的態度,是把後路全部砍死,所以我們只能跟著他,往前走,」楊怡潔看似埋怨卻苦盡甘來地說。早期房子未蓋好時,黃天人夫妻、兩個分別就讀國中小的女兒黃書亞、黃書虹,和3歲大的小兒子黃書恆,一家人就在朔野風大的空地上搭帳棚睡覺,在那3個月間,身體一向強壯的黃天人就重感冒了兩次。
那時,恰逢大女兒書亞剛上國中,因從過去的中輟生輔導過程中發現台灣學校教育的問題,黃天人夫妻作出讓孩子「在家自學」的決定。
「記得6月,教育局與學校訪視員來訪時,家裡連桌椅都沒有,這也算是一種學習吧,」笑聲爽朗的牧師娘說。
秉持著「全家在一起,沒有不可能」的信念,並非建築本科畢業的黃天人,先參考國外綠建築設計書籍作為房子原型概念的基礎;接著,在兩位原住民朋友的義務幫忙下,靠著簡單的工具和友人捐助的大片玻璃及原木,以一坪兩萬元的低廉成本,建造出4層樓、高15公尺、完全無水泥打底、節能又通風的綠建築屋子。同時,黃天人還在房子外打造了一面攀岩牆和廣達百坪的單車停車間,以及一座池塘和大片的菜園;就在一釘一槌間,也開始了他脫離教會、獨立謀生的「創業」之旅。

經過一番搏鬥,黃天人終於撈起在泥巴池塘中養了半年多的草魚。在自給自足的簡單生活中,他的人生就如同其名──「天人合一」了。
另類事蹟2:投身中輟生庇護工程
「如果層次只擺在『拚經濟』,那麼大家的目光會只侷限於眼前的得失與算計,卻忽略了社會的好壞其實是繫於公民社會型塑的程度,以及人民對於公共事務參與的多寡。」讓黃天人感受最深的是2002年賀伯颱風事件,台灣上一代為了經濟發展犧牲了環境,讓這一代承受土石流等環境苦難,現在輪到自己為下一代的命運鋪路了,能不謹慎嗎?
要想型塑公民社會,重點還是在人,尤其是可塑性高的未來主人翁,而黃天人選擇了其中最難教化、也是他投入最早,用心最深的一群──以中輟生為主的非行青少年──作為關懷的對象。
自稱贊成鋼鐵教育,以體力勞動淬鍊意志的黃天人,早在湖口浸信會服務時期,就曾力排眾議,將騎單車等戶外活動加入青少年輔導活動中,更大膽地將教會圍牆打掉,改成攀岩場。藉由引領孩子攀岩、溯溪,參與淨灘撿垃圾等公益活動,讓孩子在正向的發洩精力中,學習堅忍、服務與團隊合作。
黃天人帶孩子「玩」,同樣在多所國中從事輔導工作的牧師娘楊怡潔,則藉著和孩子聊天,貼近孩子的心。十多年來,每到週末,黃家客廳總是充斥著青少年的青澀對話,他們是二十多個孩子口中的「黃爸、黃媽」。
「師母,我今天領了打工錢了ㄟ,先還妳2,000元,剩下的我存起來……」、「師母,好累喔,不過我想不到自己真的騎完了兩座山喔……」。黃天人深知中輟生往往出身破碎失能家庭,他於是打開自己的家,誠摯邀請他們共享家庭溫馨。
而有些父母無法照顧孩子,又不願將孩子送到公立的中途之家,以免他們被貼上標籤,烙下傷痕,黃天人則以低廉收費(每月約數千元到一萬元不等,視家庭狀況而定),提供他們一個落腳安歇處,還會每天清晨開車,不畏路途遙遠地分送他們去市區上學,希望在課業與生活常規上都帶領著他們回歸正軌。
「我不喜歡讀書上學,喜歡跟同儕聊天,黃牧師、師母更把我當作家人,這是過去我住在阿姨家沒有的感覺。」曾經中輟、暫居天人岩屋已半年的高二女生「葉子」,一邊搬石頭協助黃天人整理屋外的泥巴池塘,一邊喘噓噓地說。
「有同學來過,嫌這裡步調太緩慢、太安靜,但是在日常勞動和跟著牧師投入社區活動後,我學到很多,不再是渾渾噩噩混日子了。」除了靠父親支付居住基本費用外,必須自己賺取零用金的葉子,也曾經因為貪玩,沒去便利商店打工,遭受黃天人10小時勞務的「處罰」,但她表示,只有信服而無埋怨。
「我只在乎兩件事情:禮貌和吃苦,這是適應社會的兩種關鍵能力。而心中有愛,則可以讓人際關係更佳。」黃天人認為,沒有孩子天生自甘墮落、不願上進,只是有時因為好奇、賭氣、無人管束,或是忍受不了父母的約束而走向偏鋒。
「這裡沒有門,可以隨時來、隨時走。就像葉子也曾因耐不住吃苦,想要跑掉。最後抉擇權在她,我們只是開放一個地方,讓他們隨時可以來。」

黃天人透過體力勞動服務,鍛鍊青少年意志力以及學習生活基本能力。圖為黃天人與寄宿的「葉子」互動情景。
另類事蹟3:子女在家學「吃苦」
在多年輔導中輟生經驗中,黃天人對台灣教育沉痾深有感觸,也引發他的第三件「另類」事蹟──在家自學。
「教改12年,爭議不斷,許多父母不惜耗費鉅資將孩子送出國,但很可惜的是,願意掙脫體制束縛,自己投注時間和心力,勇敢做出『在家教育』決定的,卻始終很稀少。」黃天人夫妻的想法很簡單:「一切都回到問題本質去思考──到底什麼是青少年最需要的?」
「讀多少書、考多少分不重要,國、高中孩子需要建立的,是生活態度與品格。」他們認為,教育兒女是父母的責任,不能「外包」,也不要推給學校。教育的本質不只是學科知識,而是「全人」精神的培養,像是毅力與耐力、服務助人、世界觀、具備公民社會基礎能力,並培養終生學習探索的動力等。
以現年17歲的老大書亞,和15歲的老二書虹兩姊妹為例,除了依著學校每天的學科進度與課外的「大家說英語」在家自習外,還要幫助父母做中輟生輔導、參與社區活動。
秉持教會傳統,「助人」始終是黃天人在家教育的重點。黃家兩姊妹國中時就前往貧瘠蠻荒的泰北教會當志工兩個月;而當同學都在準備國中基測時,15歲的書亞則隻身前往中國廣西的孤兒院當志工,照料重殘孤兒。
當時眼前悲慘的景象,讓書亞忙到根本沒有想家的時間,瘦弱的她要在嚴冬中打水、挑水,幫忙孤兒院煮食,以及全天候照顧隨時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重殘病童。雖然很辛苦,但為別人盡心奉獻的感覺如此踏實,讓她發願每年都要去一次。
「剛開始會捨不得同學,但5年在家自學下來,同學都很羨慕我的生活。對於未來,我想從事幼教工作,以及持續公益活動,」正處豆蔻年華的書亞,比同齡少女多了一份成熟和自信。
「我稱孩子在家教育的方式為──野外求生養育法。」通過鐵人3項(單車、游泳、賽跑),是黃天人訓練孩子的基本功,也是孩子「轉大人」的成年禮。
小兒子書恆兩歲半時,第一次單車上路的考驗,是從新湖口到老街近6公里的路程,第二天,立刻翻上一倍──12公里。回程時,疲累不堪小書恆說,「爸爸,我快睡著了!」黃昏下的場景是,黃天人一隻手騎車,一隻手扶著小兒子車把,「牽」他回家。也因為這樣的訓練,5歲時的書恆,已經可以從湖口騎到關西20公里路程;6歲時,他已經是環島小騎士了。
「跌倒是可以容忍的,只要確保他不要被車子撞到。如果保護著不讓他跌倒,孩子將只會走路,永遠無法享受騎著鐵馬自由遨遊的快感。」
「不論是個人或家庭,要能穩定成長,需要具備多種能力、多方配合,」楊怡潔說,但現在的孩子只被要求好好讀書,對於生活很「白癡」,和社會也沒有接觸,「因為孩子在家中是消費者而非生產者,不瞭解手中資源的可貴。」

有感於現代父親往往成為家庭教育的缺席者,早在1990年代,黃天人即打掉教會矮牆,換成高聳的攀岩牆,帶領青少年從事各項活動,也希冀帶動更多父親參與社區兒童的教育工作。
適應社會,獨立生活
「天人岩屋」以民宿為名,除了提供通舖給旅客外,暑假帶領攀岩、溯溪營隊是這家人的主要收入來源與生活型態,更是孩子參與家庭活動的一部份。
每當有團體營隊來時,楊怡潔會讓現年8歲的兒子選擇參加與否;協助父親擔任「助理」或騎著單車帶營隊參觀環境,代價是10元,而這些錢就是孩子們可自由花用的零用金。「但孩子的日常需求我們都已提供,若有剩餘應該先拿去幫助他人,而非滿足自己的慾望。」
「基本觀念建立好了,孩子要飛,父母是擋不住的;教育孩子愛人的能力則是最重要的。」黃天人語重心長地說,「我對孩子的期望,不在於贏在起跑點,而是孩子在面對生命關鍵處時,能有反省、鼓勵自己的能力和行動力,他們自然不會落後。」
不久前,正處於叛逆期的書虹就對向來採「權威式」教育的黃天人說:「我要離家出走!」「好,如果有人願意收容妳,我每個月付一萬元的生活費。」黃天人還立即詢問朋友「異子而教」的可能性。結果反倒是書虹打了退堂鼓。黃天人認為,父母要給孩子正面訓練,而非只是讓他們成為溫室花朵,然後養他們一輩子。
「重點是獨立的能力。」因此,黃天人在家自主教育的下一步,就是利用教會與海外友人的免費資源,讓書亞到澳洲、印度遊學,培養世界觀與語言能力,「我要的是他們適應社會的能力,而不是讓考試抹滅了他們的學習興趣,」黃天人再次強調。
兩千年前,上帝賜給人們耕耘家園、經營夢想的應許之地──迦南美地,它被形容是一個「流著牛奶與蜜之地」;兩千年後,一位平凡的牧師帶著家人,奮力不懈地在台灣新竹鄉下,營造出一個屬於自己和許多迷途青少年的「迦南美地」。實驗了自己的信仰與夢想。成果是否甜美,從一家人時時刻刻露出的笑臉上看來,已不言而證。

經過一番搏鬥,黃天人終於撈起在泥巴池塘中養了半年多的草魚。在自給自足的簡單生活中,他的人生就如同其名──「天人合一」了。

藉由引領青少年攀岩、溯溪,參與淨灘撿垃圾等公益活動,讓他們在正向的發洩精力中,學習堅忍、服務與團隊合作。

剛從池塘撈起的草魚和朋友送的有機蔬菜,是黃天人一家的晚餐。從左到右,分別是黃天人、楊怡潔、黃書恆、大女兒黃書亞和二女兒黃書虹。

黃天人「狂想」不斷,幸好一家人同心協力,成為他的最大支柱。

由大片玻璃帷幕和大塊原木搭建而成的天人岩屋,是黃天人參考國外綠建築概念,營造通風又節能的家,更是社區團體和朋友熱愛造訪之地。圖為千里步道籌備中心「4天3夜西台灣騎走」團隊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