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文化沒落是環境使然？還是政策錯誤導致？圖為「四一○教育改造」運動時，台大客家社的抗議、吶喊。（黃子堯提供）（黃子堯提供）
「寶島客家電台」是台灣第一個客語發聲的電台，它的誕生，不僅大台北、桃竹苗地區的客家人引領期盼，甚至連海外的客家人也熱心響應。
日前在臺北隆重開幕的客家文化會館，以及去年正式建台的寶島客家電台，多少都是擔憂客家文化消失，而企圖力挽狂瀾的行動表現。（張良綱）
美國聖路易大學教授朱真一創設的「台灣客家文化獎」，去年就頒給了「寶島客家電台」。
靠客家鄉親熱情捐助成立的寶島客家電台，自從派系、路線之爭後，捐款明顯減少。（張良綱）
然而，這一個對客家族群深具意義的電台，在歷經坎坷、流淚流汗、從非法步入合法之後，卻因派系之爭與轉型的困難而岌岌可危。
寶島客家電台常常辦活動，拉近電台與聽眾間的距離。圖為在苗栗舉辦「頭擺的事情」演唱會場。（頭擺意指從前）（寶島客家電台提供）（寶島客家電台提供）
五年前，寶島客家電台首任董事長陳貴賢由美國回中研院原子與分子研究所擔任副研究員，正值台灣廣播頻道即將開放、地下電台頻起時期。但他發現，在台北無論是合法或非法電台，都聽不到客家的聲音，每次返回南投老家，路經桃竹苗等客家族群聚集的地區，也都遍尋不著客家電台，讓他心頭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爭取第四權
其實，悵然若失的客家人不止海外歸國的陳貴賢。
政大廣電系副教授劉幼琍在去年六月所做的「客家族群對廣電媒體使用與滿足調查」報告顯示，對於客語廣播節目量，五成以上的受訪者認為「不夠」，二成以上的受訪者認為「非常不夠」。
根據八十四年的一項調查統計，客語節目不到廣播節目總量的百分之一•五，若以客家人口佔台灣人口百分之十二的比例來看，客家族群的收聽權益明顯受到忽視。
事實上，在民國八十三年寶島客家電台以地下電台姿態出現以前，台灣只有零星的客家節目，根本沒有客家電台。
到目前為止，台灣共有一百多家廣播電台，其中代表客家發聲的只有寶島客家電台，以及民國八十六年相繼成立的中廣客家頻道和桃園的新客家電台。長期以來缺乏客語電台的主要原因，在於早期廣電法對語言比例的限制。
民國六十五年以前，「廣播及電視無線電台節目輔導準則」規定，電台方言時間不得超過百分之五十。六十五年「廣播電視法」公布後，其施行細則進一步限制，電台應用國語的比例，調幅台不得少於百分之五十五，調頻台不得少於百分之七十。
寶島客家電台的創台元老多是政治運動出身、立場鮮明的人物。圖為陳水扁客家後援會成立會場。（張良綱）
語言政策再加上廣告效果等商業性的考量，客語節目自然少有播出的機會，更遑論專屬的客語電台。還我母語
寶島客家電台的出現，與整個大環境有密切的關連。
民國七十七年十二月底，在一群憂心客家族群前途的客籍人士大力推展下，「還我母語」運動正式展開，抗議活動以「全面開放客語電視節目、將廣電法第二十條對方言限制條款修改為保障條款、建立多元開放的語言政策」為訴求，當時參與遊行人數達六、七千人。
民國七十九年，「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成立，創會會長也是素負盛名的客籍作家鍾肇政指出，客協是一個行動性的社團組織，有相當強烈的民主信仰和追求民主的意願。為了搶救客家的語言、文化和尊嚴，客協成員決定要籌組一個客家電台。
「成立客家電台是客家母語消失危機感的具體呈現，」也是「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一員的作家李喬說。
民國八十二年，立法院通過修正對方言的限制，新條文規定：「電台對國內廣播播音語言應以本國語言為主，並特別保障少數民族語言或其他少數族群語言播出之機會，不得限制特定語言播出之比例，」並進而開放廣播頻道。
方言限制雖然取消，頻道也逐步開放，但寶島客家電台的設立過程仍備嚐艱辛。
八十六年一月在桃園平鎮宋屋國小舉行的捐助人大會，會中選舉電台第一屆董監事，氣氛熱烈，卻也引發了派系分裂。（寶島客家電台提供）（寶島客家電台提供）
八十三年四月，他們首先在地下電台──寶島新聲開闢每天一小時評論性的帶狀客語節目。七月，電台被抄，節目被迫暫停。自尋頻道
同年九月，「寶島客家電台」以地下電台的形式開播。一方面面臨隨時遭抄台的壓力，一方面向新聞局申設小功率的社區電台。
擔任地下時期第一任台長的黃子堯為了投身創台工作，連經營有年的塑膠公司都收了起來。他認為，辦電台對客家文化的延續比編祖譜還要有用，「這樣才對得起列祖列宗，」他說。在不合法的地下時期，寶島客家電台雖然面臨隨時被抄台的危機，然而，也因為這個危機、困境，更能凝聚共識，動員群眾。
年底核准名單公布，客家電台不敵其他商業電台，未在入選之列。黃子堯檢討，由於申請的企畫書、營運計畫寫得不夠專業，加上申請的又是競爭對手最多的大安區，寶島客家電台在複審時被淘汰了。
寶島客家電台於是號召客家鄉親赴立法院請願。十二月三十日，立法院門前聚集了一千多位客家鄉親，為「還我客家權益」請願，要求政府保障弱勢族群的第四權。
幾經抗議、爭取，八十四年終於獲得當時的新聞局長胡志強承諾，客家族群得以專案申請中功率電台。
語言流失是客家當前最大的危機，寶島客家電台是當年「還我母語運動」後的產物，也是全台第一家專業客家電台，亟需社會大眾支援。（張良綱）
無奈當時交通部電信局測試出來的可用頻道已被申請完畢。幾位創台元老不死心的借儀器測試，自行找出一個頻道──FM93.7，經交通部認可為可用的頻道後，新聞局同意接受申請。八十五年六月，寶島客家電台的申請案正式通過，獲准設台，但依規定必須在半年內募足三千萬元的設台基金。積沙成塔
說起感人的捐款事蹟，各任台長都滔滔不絕。
「一位黃先生，兒子被摩托車撞死了，對方賠他八十萬元，他拿到第一筆二十萬的賠款，就拿來捐給電台……」
以撿拾舊報紙維生的張薑妹老太太，拿著一大袋的銅板來捐款，「拿到這樣的捐款，我們感覺這些銅板是燙的，」參與創台並擔任第一任正式台長的劉慧真說，就是這種力量支持電台的工作人員繼續奮鬥下去。
黃子堯指出，顛峰時期電台募款餐會總是人山人海，一個下午募個三、五百萬不成問題。
二十幾場募款說明會辦下來，寶島客家電台以積沙成塔的方式，陸續募得了六千多筆捐款、四千零十七萬的創台基金。
捐款除了來自大台北和桃竹苗各地，連收聽不到電台的台中、南投、高雄地區都有人捐款贊助。
在客家鄉親殷殷期盼下，寶島客家電台不負眾望，正式成立。
「寶島客家電台有它的生存空間，」正聲廣播公司協理兼企畫部經理郝士英指出，台北市客家人估計有三、四十萬，又沒有其他的客家電台，客家族群會有很高的收聽意願。
她指出，正聲電台也曾經播出一年新聞局廣電基金提供的客家節目《空中來作客》，深受客家朋友的歡迎，但因正聲並非客家電台，卻也曾接到聽眾來電抗議聽不懂客家話，甚至連前後時段節目的收聽率、廣告也都受到影響。
寶島客家電台的成立，對大台北地區許多久未聞鄉音的客家人而言，確實有不少撫慰鄉愁的作用。
七十幾歲的洪老先生，離鄉北上多年，第一次聽到客家廣播，既傷心又感動，不由得邊聽邊流眼淚。這類例子比比皆是，陽明山上一位楊姓老婦人，幾乎是整天抱著收音機聽客家電台的節目，對她而言，電台可能比整天在外忙碌的兒子更貼心。
此外，客家電台的成立，也喚醒了不少客家人的客家意識，警覺母語流失的嚴重性。
延續客家文化、吸納年輕族群是寶島客家電台的使命與目標，圖為在新竹義民廟舉行的客家文化營。（邱瑞金攝）（邱瑞金攝）
中壢新街國小老師劉梅枝在知道有寶島客家電台後，興奮地經常收聽，夫妻兩人在家也開始用客語交談，並教孩子們講客家話，兩年多來，孩子已經會說一些日常用語，大女兒甚至在高中創立了客家社。一種生活態度
更有趣的是，寶島客家電台的聽眾不光是客家族群，淡江大學資訊系教授莊淇銘就是收聽寶島客家電台學客家話的例子。
「我們從事民主運動，族群融合口號喊那麼久，都沒有真正落實在生活中，」莊淇銘指出，為了了解進而欣賞客家文化，他將學習客語訂為今年的年度計畫。
「學語言其實不難，」莊淇銘指出，他一有空就聽，從一開始邊聽邊猜，聽四個多月後，有一次應邀上寶島電台的節目，就可以用客語和李喬、吳宏昌對談了，李喬當場大受感動，立即表示也願意學閩南話。
如今，莊淇銘的客家話雖稱不上流利，但九成以上都聽得懂，一般交談也不成問題。
前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黃美英也是寶島客家電台的聽友，雖然只是偶爾聽，但她對寶島客家電台卻非常支持，還會讓現在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兒子也聽，「這是一種態度，」黃美英說，雖然孩子不見得因此學會客語，但生活中應該要有接觸不同語言、文化的機會。
十月下旬，寶島客家電台在竹東公園舉辦聽友會，盛況已不復從前。未來寶島客家電台將何去何從？（張良綱）
弱勢體恤弱勢
聽廣播不光是聽語言，寶島客家電台的節目包羅萬象，有新聞、政治性的談話節目：《新聞談話館》、《客家論壇》、《大公廳》；介紹客家文化的《山歌子》、《客話之美》、《聊到哪食到哪》等等。另外，無論法律、交通、保險、醫學、科技、養生、音樂等等生活資訊，也在電台節目之列。
從寶島客家電台的節目安排上，還可以看出主事者尊重多元文化的用心。週一到週四晚上九點到十點的《日出部落》時間，分別由賽夏、泰雅、阿美、排灣族原住民主持，介紹原住民語言和文化。
站在相對弱勢族群體會更弱勢族群的立場，劉慧真指出，「從地下時期開始，客家電台就設有原住民時間，目的是要增加族群間的瞭解。」
關於這一點，民族學者黃美英深表讚賞。她指出，族群意識有如一刀兩面，雖然可以強化族群的認同感，但若具有強烈的排他性也絕非好事。寶島客家電台在凝聚族群感情的同時，也不忘尊重其他族群的文化，具有開闊的胸襟和視野。
外行人辦電台
令人想不到的是，這樣一個電台，創台元老清一色全是傳播界的外行人。「我們都是不務正業，」現任台長吳宏昌指出，自己原在東海大學教會計，卻因為投身客家運動，陰錯陽差走入「廣播界」。
他們唯一較為「內行」的是電台的硬體部份，像科技大學電子工程系教授黃永達、中研院原子與分子研究所副研究員陳貴賢等人對發射、訊號、電波等都非常在行，在電台草創時期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然而，當電台由地下走上合法，由非專業走向專業時，人才便成了很大的困境。
「對客家有感情，又有媒體經驗的人不多，」吳宏昌指出，目前電台八十七位主持人中，曾在媒體工作的不到十個。能有媒體工作經驗、又能說一口標準客語的則少之又少。
因此，電台主持人不標準的客語，就讓許多老人家聽了「很難過」。
在電台主持《山歌之夜》的黃永達指出，很多年輕人講出來的客語受國語影響很大，變成「國語客家話」，例如：喜帖的喜，客家話發「ㄏㄧˋ」的音，很多年輕人發「ㄒㄧˋ」的音，結果好好的「喜帖」便硬生生地講成了「死帖」；「洗身」（洗澡），從年輕人嘴裡說出來變成了「死身」。諸如此類變調的客語，聽在老人家的耳裡當然「刺耳」。
語言的困擾還在其次，這個鍾肇政口中「具有強烈的客家向心力，原本應該大有可為」的電台，在好不容易創台成功後，因為內部意見紛歧而岌岌可危。
董事長陳貴賢指出，長期以來困擾客家族群的問題，同樣在電台發生，例如：原鄉情結、保守性格、倫常權威……等等，特別是對不同政黨的喜好和統獨意識之爭。「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這種問題，這只是證明客家人不比別人高明，」電台發生意見紛歧的問題，陳貴賢認為不必太過意外。
客家站中間，政黨擺兩邊
寶島客家電台的創立、募款，是在「搶救客家」的大旗下進行，因而電台內有不同派系，與節目透露出強烈的政治立場，也引起許多主張不涉入政治的客家鄉親質疑。
台長吳宏昌坦承，寶島客家電台過去對於政治議題的確立場分明。一直以來，電台延續創台時期的抗爭性格，相當程度偏向現在最大的反對黨。
事實上，因政治旗幟鮮明而引起爭議、不合的情況，在客家媒體中並非頭一次發生。現任客家雜誌總編輯黃子堯指出，客家雜誌的前身「客家風雲」，也曾因此元氣大傷。
他指出，「客家風雲」推動還我母語運動成功後，雜誌的銷售量暴增，後來卻因為太強烈的政治色彩，使得訂戶暴跌，終至無法維持，幸而枋寮褒忠義民廟投注大筆捐款支持，改名為「客家雜誌」，重新調整步伐，改以「客家站中間，黨派擺兩邊」的立場經營。
雖然殷鑑不遠，寶島客家電台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上老路，所幸部份有心改革者已有所體悟。
許多由地下到地上的電台，都不可避免地要面臨轉型的階段，寶島客家電台也不例外。「環境不同了，草莽時期的抗爭性格也不宜再延續，電台必須要力圖轉型，」劉慧真說。
吳宏昌也認為，媒體是公器，政黨的屬性應盡量淡化，今後寶島客家電台也應朝此方向努力。
文化代溝
派系之爭外，寶島客家電台也面臨市場區隔的問題。
「延續客家母語、發揚客家文化」是寶島客家電台揭櫫的創台宗旨之一，然而，幾年下來，寶島客家電台在吸納年輕族群上，仍不見功效。
從捐款資料、辦活動現場或節目現場叩應進來的聽眾，都可以明顯察覺，寶島客家電台支持者、聽眾群屬於年紀較大的長者。
台長吳宏昌指出，捐款金額大小往往與年齡成正比，「年紀越大對客家的感情越深，對電台的愛護也深，」他說。
鍾肇政指出，過去電台節目多以當時電台的困境或社會事件為主題，採聊天方式，並沒有經過設計，而今節目經過企畫、審查，越來越年輕、精緻化。
劉慧真指出，為了吸引年輕族群，電台特別開放晚間時段給校園裡的客家社團，讓他們參與主持。像：《音樂Buffet》、《網路Live音樂》、《爵士心情》、《空中讀書會》等等，然而，這樣的節目往往又與老人家有距離，「年齡較大的聽眾跑掉了，卻也沒有開拓新的年輕聽眾。」
水晶唱片負責人任將達曾任「大樹下電台」經理，對於如何在台北地區幾個大電台環伺下謀生，有其深入的觀察。「市場的區隔很重要，」任將達指出，客家電台的聽眾雖然很清楚的是客家族群，但仍要進一步依年齡或其他因素細分，因為想要同時滿足各階層的聽眾，就一定會有「失焦」的狀況。
客家電台何去何從？
更令人擔心的是，電台的財源與永續經營問題。由於寶島客家電台以基金會形式的公益電台成立，盈餘必須做公益活動用途，此外，為了保持電台客家文化傳承的形象，內規明文規定，絕不做命相等相關節目，也不接賣藥等廣告。
然而，電台內的路線之爭使得聽眾流失、捐款持續下降，再加上景氣不佳、廣告量減少，寶島客家電台陷入經營的困境。
「依我的規畫，電台原本就是要轉型，」陳貴賢表示，媒體要長遠走下去，不能一直向大眾伸手，必須要想辦法自給自足。
然而，在商業電台林立的情況下，自給自足談何容易。正聲廣播公司郝士英指出，如今大的廣告都是打偶像牌、走流行路線、聽眾較多的「台北之音」、「飛碟」等電台的天下，小電台根本拿不到。
「氣勢已經下來了，」黃子堯坦承，現在辦活動，辦一次賠一次，甚至有人舉白布條抗議。
然而，如果真的撐不下去，要再創一個客家電台就很難了。「再創不可能了，」李喬指出。「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吳宏昌也認為，寶島客家電台如果失敗，會讓熱心客家事務者心灰意冷，「這將是我們不可原諒的最大錯誤！」他語重心長地說。
「大家都在學習，」正如董事長陳貴賢所言，包括董事、台長、主持人，甚至聽眾，一路走來，大家都在反省。
創業維艱，守成更加不易，寶島客家電台如何力挽狂瀾，正考驗著客家人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