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的社福傳奇

文‧張瓊方　圖‧林格立

2005 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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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街友平安站提供午、晚餐和盥洗設備後，街頭衣衫藍褸的遊民已經不多見了。

18年前，一位公職退休老人，發願要燃燒自己，溫暖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因緣際會地，他創立了台灣迄今僅有的植物人安養中心──「創世社會福利基金會」。

從植物人、街頭遊民到失依失智老人，創世的關懷面不斷延伸、版圖擴大，衍生出「人安」、「華山」等姊妹基金會，員工從不到5人增加為280人，義工人數更高達4000人：而基金會的開銷從一年不到100萬，如今一天要200萬。

創世不僅口碑好，還被喻為「募款高手」，經費上「年年有餘」為其他社福機構所羨。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對於未來又有哪些規劃？不妨跟隨董事長曹慶的腳步和思緒，一起回顧這部18年來的創世傳奇。

在創世公關王惠貞的帶領下，記者在台北火車站附近的北平東路巷弄中穿梭，終於來到創世董事長曹慶的辦公室，卻因老舊建築在整修漏水，一行人又移師前往鄰近的創世植物人安養中心。

沿途，隨著高齡80、身材瘦小的曹慶，緩步走過創世義工們整理發票的地方、二手物交換中心......，令人驚覺這鄰近一帶，彷彿已是他建立起來的社福王國。

「我當時只是想收養三、五個植物人，幫幾個家庭喘口氣而已，」曹慶說，誰知道每天不斷多做一點，就成了今天的規模。

來到植物人安養中心──創世的發源地，病床上的植物人沈睡如昔，曹慶訴說著自己伴隨植物人一步一腳印走來的足跡；兢兢業業努力中的、尚未完成的夢想......，老人聲調裡透著希望，眼神中閃耀著光芒，令人動容。

流浪二十多年，經人安基金會轉介工作後，如今這位老街友已脫離流浪的生涯，騎著腳踏車四處為街友服務。

植物人──捨我其誰

「我做『三到底』──老、貧、殘，」曹慶解釋，「老到底」指的是失依、失智、失能老人，「窮到底」指的是一無所有的遊民，「殘到底」則是沒有知覺的植物人。

植物人，是曹慶創辦創世之初的照顧對象。

民國69年，曹慶帶著台糖一百多萬元退休金，告別妻女，開始投身自己一生嚮往的社會服務工作時，社會各界對於植物人能否安樂死普遍抱持反對的態度，在「法不容、醫不肯、親不忍、宗教不許、社會不認同」的情況下，曹慶走上了植物人安養這條路，準備把自己餘生的光熱傾注在這群早已被世間遺忘的人身上。

像創世這樣把植物人集中起來安置的情況並不多見，曹慶當年曾參考日本千葉縣和仙台縣的植物人安養中心。曹慶指出最大的差別──日本由公費資助的醫療系統在做，屬醫療範疇，創世則歸內政部社會局管轄，屬於社福系統。

千葉的安養中心以植物人原先的生活習慣來設計環境，希望藉此「喚醒」他們。仙台縣東北大學附設醫學院腦神經科所設置的植物人養護中心，則以電子儀器記錄病人的腦神經變化，對有正向反應者積極做復健。

日本的照顧方式需耗費龐大的人力和經費，平均每人每月的照顧經費約38萬元台幣，與目前創世的5萬多台幣比起來，有天壤之別。而鑑於車禍是造成植物人的主要原因，日本照顧植物人的經費來自車輛所繳納的費用；創世照顧植物人的經費，一成來自政府的補助，九成來自社會各界的捐助。

從民國69年開始投入，奔走摸索6年後，民國75年創世成立，免費收容照顧清寒家庭的植物人，至今已先後安養近五百位清寒植物人。

在創世，植物人被妥善照顧著，護士、護佐24小時、三班制，每隔2小時為病人翻一次身，叩背、拍痰、更換褥墊；每4小時餵食或灌食，隔日洗一次澡，讓他們保持乾淨清爽和做為一個人的尊嚴。

18年來，創世努力在各地創設分院。曹慶指出，創世的目標是全台23個縣市都有植物人安養院，目前已完成13個，籌備中的有4個，其餘的希望能在5年內陸續達成。

對於創世設立分院的必要性，有人質疑。跟隨曹慶十多年、創世副秘書長郭慧明解釋，基於「在地服務」的理念，創世希望在各縣市都有植物人的家，以方便家屬前來探視。郭慧明說，為使植物人與家人的關係不會斷裂，創世要求家屬每個月至少要來探視、服務3天、8小時，有些家屬甚至天天來探視；但如果距離太遙遠，家屬即使有心，也很難做到。

因為看到許多家屬的不捨，創世還因此發展出「到宅服務」，派社工和義工到宅為留置在家中的植物人服務，分擔家屬的辛勞。

除了點的增加，創世也在照顧品質上不斷提升。郭慧明指出，從早年的鐵床到現在的電動床，翻身、灌食的方法也不斷改進。另外，創世引用輔具、利用電視來增加植物人的感官刺激，目前還思考與外界配合，為植物人量身打造復健計畫，設立復健病房等。

萬華街友平安站在中午11點半準時開飯，街友們打好飯安靜地各尋角落吃了起來。

街友──暗夜行動

照顧植物人的工作辛苦、繁重，但在虔信基督的曹慶身上，似乎有著源源不絕的愛心和使命感。繼植物人之後，曹慶又把關懷的手伸向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遊民身上。

郭慧明在民國80年加入創世基金會的工作行列，當年她在「老大」曹慶的帶領下，開始嘗試發展遊民服務的可能。

午夜12點過後，他們與義工一行十餘人，在大台北遊民聚集的萬華火車站前的地下道、公園、騎樓巷道中，尋找遊民的身影。看到暗夜中以報紙、塑膠袋蔽體、席地而眠的遊民，便將事先準備好的麵包、牛奶和表明身份的小傳單悄悄放在他們身旁。

經過一個多月以後，街友們從懷疑、心有芥蒂到期盼創世義工的出現，有些人開始表達需求：希望有熱水可以洗澡、有乾淨的衣服可以更換。

於是，創世徵得附近商家的同意，在晚上打烊後供應水電，把「街友三溫暖洗澡車」開進了萬華，並募集衣物、聯絡理容師深夜義剪，開啟了一連串的街友服務工作。

民國82年，創世發起「愛心媽媽送便當」，每天提供100個便當給街友，並在每年的三大節慶時為街友打牙祭，其中「街友尾牙」活動最盛大，從第一年的10桌，到去年已經達到席開300桌的盛況，再加上桃園、新竹、台中、高雄等地區，共有400桌。

但逢年過節打牙祭，對街友並非長久之計。為了能長期為居無定所、行蹤飄忽不定的街友服務，83年創世開始在萬華汕頭街設立「街友平安站」，以防飢、防寒、防病為目標，提供街友們最基本的生活需求。然而部分街友衣衫襤褸、神情恍惚，引起附近居民抗議，房東收回房子，創世不得不轉往大理街購屋設站。

每年尾牙，創世貼心地為街友們「辦桌」。去年全國席開4百桌，盛況空前。

街友服務街友

慢慢地，平安站發展出「街友自炊」的模式，「由街友服務街友」，烹煮午、晚兩餐。由創世分支出來、專門照顧街友的「人安社會福利基金會」公共關係社會資源部賴賜杰表示，平安站的口號就是──「我做你吃，你做我吃，不做不吃」，街友們要輪值煮飯，服務其他街友。

平安站供餐、提供洗澡設備，有時也提供夜宿。賴賜杰指出，為了避免露宿街頭的街友們「受凍」，在氣溫低於15℃的寒冬，平安站會開放讓街友進來「打地鋪」，但每個平安站能容納的街友有限，以萬華站為例，最多也只能擠進18位街友。擠不進來的街友，平安站會轉介給社會局設法安置。

一般人怕生病，對原本就一無所有的街友來說，生病更是難以承受之重。三重平安站站長顏三財表示，從事街友服務最大的困境是就醫問題，因為街友們大多沒有健保，一旦身體有病痛便無處就醫。台北市的福利還算好，社會局會轉介到市立和平醫院或中興醫院看診，其他縣市比較吃力。

不可諱言地，與植物人和「三失」老人比起來，一般民眾對於街友的接受度較低。賴賜杰說，「順手捐發票，救救植物人」的捐發票箱在全台商家隨處放置、普獲認同，但從去年起三個姊妹會獨立募發票，人安將「植物人」換成「流浪人」時，就有人打消捐助意願，要他「回去換植物人的箱子再來」。

為了敦親睦鄰，人安基金會作了很多的努力，像舉辦街友掃街活動、組織守望相助隊等，目的無非是要改變街友的形象，拉近街友與社區居民的距離。在人安的努力下，社區接受度有提升，默默伸出援手的人也越來越多。

賴賜杰指出，有人送米、捐衣服，有麵包店將當天賣剩下的麵包請快遞送來，還有一家診所主動與創世聯絡，願意免費替遊民義診。這位不願具名的醫師表示，持有人安發給的「街友證」的街友，隨時都可以去他的診所看病，人安基金會也會不定時載送街友去求診。即使因為經常有街友出入他的診所，而影響了其他人就診的意願，他也在所不惜。

插圖：底圖

「三失」老人

對於台灣的老人問題，早已躋身老人之列的曹慶感同身受。

當獨居老人死亡多日才被人發現、甚至屍體還遭狗啃食等事件不斷見諸媒體後，曹慶開始插手老人服務的行列。

民國88年5月，創世開始辦理「獨居老人問安電話」，義工們每天下午在與老人約定的時間裡打電話向長輩問安。目前全台有二、三百名獨居老人，正接受從創世衍生、專門照顧三失老人的「華山基金會」提供的電話問安服務。

「『老在村里』是我們的目標，」曹慶表示，在地老化、社區化，是未來的養老趨勢，也是華山基金會努力的目標，他計畫在全台369鄉鎮各成立一個服務點──社區愛心天使站。

華山照顧老人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到宅服務，為老人送餐、送醫；另一種是為老人組織「組合家庭」。

目前「老人家庭」的構想因不符合老人安養的規定，推展困難，只有在高雄鳳山有兩戶老人家庭在實驗中。

曹慶指出，為了因應老人三五群居、彼此作伴的需求，日本法規近年適度放寬後，出現六千多家老人團體家庭，我國高齡化速度驚人，政府相關單位也應因應社會需求，儘速對法令作適度的調整。

「一張發票一口飯」，創世的義工們正在整理募集而來、堆積如山的發票。只是隨著中獎機率降低，收入跟著減少，要吃這口飯越來越難了。

叩打心靈

眼看著創世不斷地擴張，不禁令人好奇：何以經費來源如此充裕？

「錢，上帝給我們的，非常夠用，」曹慶說，從開始到現在，創世從來不曾為錢傷過腦筋，也從來不曾發不出薪水。

更奇妙的是，創世每個月的進帳總是比支出要多那麼一點點。從18年前創世成立，第一個月的支出13萬，當月收到的捐款也是13萬，第二個月支出18萬，收到的捐款也是18萬......就這樣，一路走來，有如神助一般，曹慶不曾為錢操過心。2003年遠見雜誌還曾以「募款高手」來形容創世。

「董事長的頭腦很清楚，他勇於創新、不服輸，凡事一定親自去嘗試，」副秘書長郭慧明拿出曹慶最近要大家讀的一本書──《目標管理成功入門》，她說，創世正努力朝「企業化」的方向經營，因為要照顧、幫助別人，首先要讓自己有「能力」，所謂的能力，包括人力、物力和財力。

「一張發票一口飯」、「順手捐發票，救救植物人」，在各大超商門口，都可以看到創世擺放募發票的箱子。12年來，從第一年的10萬張，到去年的7千萬張，統一發票的中獎獎金是創世的財源之一。

創世的二手物交換中心，提醒著來往的人們知福惜物，同時也兼具募集資金的功能。

一張發票一口飯

募發票的策略成功地為創世打響了知名度，但其實創世在募款上一直採「保守」姿態。

「只傳訊息，不上門勸募」是創世的募款模式。曹慶禁止創世的工作人員開口向人募款，「只能談我們在做什麼、怎麼做，講到此為止，」曹慶稱此為「叩打心靈」。他指出，「叩打心靈」是很弔詭的募款方式，因為人的心靈一旦被叩響，幫助不是一次，而是一輩子。

如今被創世「叩響心靈」，而定期捐款的有53萬人，「小兵立大功，」曹慶說，大企業的捐助不可能年年有、月月有，反倒是一般民眾螞蟻雄兵的力量十分穩定。

除了經費上不用操心外，在曹慶的背後，也一直有個「顧問團」在協助指引創世的發展方向，像台大社工系教授林萬億、蕭新煌、馮燕......等在社福界為人所敬重的學者們，在創世有需要時，都不吝給予協助。

反倒是政府的法令和尋找工作伙伴兩件事，常讓曹慶傷透腦筋。

「立法腳步永遠跟不上現實的需求，法條又僵硬嚴苛，很難適應，但又不得不適應，」曹慶以老人服務為例，政府規定收容5個人以上就要立案，「我們不是怕立案，而是立案之後，有些條件實在超乎我們的能力和實際需求，」曹慶指出，第一個房子就要大幅改動，用途要改、樓梯要改、消防設施要改、通風設備要改、污水處理要改......，實在是工程浩大，窒礙難行。

找人，也一直困擾著曹慶。雖然創世比照公務人員的待遇，福利甚至比公務人員佳，但卻始終處於缺人狀態。目前創世有280名員工，距離360位的需求，還有一大段距離。「傻瓜畢竟是少數，」曹慶說，社會福利是弱勢的一環，看不到升官、發財的前景，願意投入的人自然就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