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生子女世代來臨？！

「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日本自傳體小說《東京鐵塔》的作者Lily以近乎旁觀者的理性筆調，訴說他那人丁單薄的家庭裡，既疏離卻又極其親密的母子、父子感情。無獨有偶，最近熱賣的另一部電影《明日的記憶》，故事中罹患阿茲海默症的中年父親，在知道自己將逐漸喪失記憶時，即開始尋找適合的照護機構，以免日後成為妻子和獨生女兒的負擔……

誰來養老？多子多孫未必多福氣，但獨生子女世代成形後，少子化已成人口老化社會的一大隱憂。

1+1＝1

自從1960年代避孕方法普及、人類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生育後，生養孩子已從命定變成人為選擇。而在這個「不婚、不生（小孩）、不養（父母）」的個人主義時代，願意走入婚姻，還願意生養一個孩子的，恐怕已是天人交戰後，難能可貴的選擇了。

「我們原來打算不生的，」40歲出頭、獨生子已上小學6年級的李太太說，白手起家的先生一直有強烈的企圖心，婚後唯恐孩子成為他打拚事業的拖累，即使父母親友頻頻催促，結婚多年仍不願生孩子，最後拗不過母親「不論生男生女，總得生一個向祖先交代！」的叼念，勉強當了爸爸。

沒想到，兒子的出生卻激發了李先生的「父性」，緊接而來長年外派中國及東南亞的工作，也真的讓孩子成為他心頭最大的牽絆。在兒子3歲大左右，李先生想再生一個給兒子作伴，李太太卻猶豫了。

「他二、三個月才回台灣一趟，我一個人照顧孩子太辛苦了！」李太太說，幾番躊躇，一晃眼兒子已經孤單長大，錯過了為他再添個弟妹的時機。

生養獨生子女的原因不盡相同，對另一些人來說，這是不得已下的無奈。

「只生一個孩子，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年近50的鄭窈窕說，自己和先生都非常愛小孩，但懷孕過程中的嚴重害喜，讓自己生了兒子後，不敢再生。

「我不是不願意，而是沒機會，」四十多歲、女兒剛上小一的鄧小姐則說，孩子出生半年自己就慘遭家暴，孩子未滿3歲就協議離婚，她根本沒有機會生第二胎。目前獨力撫養女兒的鄧小姐說：「幸好只生一個，否則現在單親媽媽的負擔更沈重了。」

全球獨子化？

說起獨生子女，就不得不放眼對岸。中國大陸的「一胎化」，創造了一個獨子世代，如今這批獨生子女已升格為人父人母，又繼續生養另一世代的獨生子女。彷彿一場流行性感冒，中國正處於「421綜合症」──4個老人（祖父母、外祖父母）加2個大人（父母），圍著一個「小皇帝」或「小太陽」打轉──的發燒期。

中國學者預估，到了2030年，在一胎化嚴格執行的北京、上海等都市，1981至1985年出生的人口中，獨生子女彼此通婚的比例將高達6成；1986到1990年出生人口中，獨生子女共組家庭的比例更高達7成。屆時，「421綜合症」將越演越烈，完全沒有緩解的可能。

2007年11月初，北京行政學院教授公布一項調查指出，北京市半數以上的獨生子女明確表示，即使未來政策允許，也不打算生第2個孩子；只有28％的人有意願生育兩個孩子。

更值得擔憂的是，在重男輕女、男嗣傳香火的傳統觀念下，中國的一胎化政策已造成了嚴重的性別失衡問題。在目前120：100的男女比例下（正常約103：100），據估計，到2020年，討不到老婆的中國男人將高達4,000萬人之多！

其實不只是人口過剩的中國，在歐洲先進國家，獨生子女現象也已成形多年。1976年，西班牙、西德的獨生子女比例已分別為38％與46％，2001年更攀升到50％。2000年，歐洲婦女的平均生育數為1.46個，獨生子女趨勢仍未扭轉。

台灣究竟有多少獨生子女？迄今缺乏精確的統計，只能從相關數據去推估。

根據行政院主計處的統計，2006年，全台灣總生育率（15至44歲婦女平均終身子女生育數）僅1.1人，為全球最低，「少子化」危機來得又急又嚴重，叫人膽顫心驚。此外，我國初婚年齡節節高升（男性31歲、女性28歲）；台灣婦女生育第一胎的年齡也逐漸增高，從1976年的23歲，攀升到2006年的28歲。晚婚加上高齡生育，生養第2胎的機率自然大大降低。可以預見，將會有越來越多台灣孩子失去「手足」，成為獨生子女。

另外，從中研院4年一次的社會趨勢調查──成年人口之健在子女數結構比──來看，健在子女數為一人的比例，1998年為13.36％，2006年則增加為14.38％；而衛生署在2004年發表的「國人對婚姻與生育態度研究」顯示，20到39歲的已婚民眾，已生育一個子女即不願再生的比例，高達51％。據此可以合理推估，台灣獨生子女的比例正持續攀升中。

4個老人加2個大人，圍著一個「小皇帝」打轉，中國大陸施行一胎化政策二十多年，「421綜合症」正持續延燒中，圖中學童均為男孩，也可略窺男女失衡的嚴重性。

省錢又省力？

造成先進國家獨生子女流行風潮的原因，與女性主義興起有關──女人不再以「母親」為天職，生養孩子只不過是她們一生中的眾多要務之一，甚且隨時可視情況割捨。此外，工商社會不同於農業社會的「多子多孫多福氣」，孩子不但不能分擔農事勞務，還得花大錢栽培，養育孩子逐漸成為小家庭的「不可承受之重」。

除了經濟和價值觀等主觀因素的改變外，現代社會離婚、遲婚、夫妻關係與家庭結構不穩定（如內在美、兩岸夫妻等），也造成獨生子女的增加。

從經濟面來看，生一個孩子真的比較省錢省力嗎？有人不以為然。

「養兩個孩子反倒比一個輕鬆，」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吳齊殷以自身為例表示，兒子在4歲半、妹妹出生前是個標準「茶包」（trouble），非常難管教，每天狀況不斷，搞得他身心俱疲，很多人告訴他再生一個問題就解決了；果不其然，妹妹出生後，兒子有了玩伴，不再整天黏著父母，大人、小孩都獲得了喘息的機會。

俗諺說，「老大照書養，老二照『豬』養」。新手父母養育唯一的獨生子女，難免戰戰兢兢，過度緊張。有研究者因此歸納出獨生子女教養上的「6過」──愛之過甚、擔心過度、照顧過全、遷就過多、誇耀過份、希望過奢；以及「4怕」──怕不孝順、怕生病死亡、怕學壞、怕不成材。

確實，養一個孩子不見得比較輕鬆。獨生子女的父母往往傾全力栽培唯一的寶貝，無論是金錢或心力。

「我很慶幸自己只生一個，」記者出身的張先生說，先結婚的弟弟生了兩個兒子，兄弟倆成天打鬧，吵得要命；自己雖然只生一個，但還是覺得養孩子很不容易，「很累！」

張先生說，兒子從小到大，一切活動他都積極參與；因為專家說孩子在4到6歲時學一種樂器會終生不忘，而且數學會好，張先生帶兒子去學伸縮喇叭；為了讓兒子增廣見聞，他陪兒子去參加昆蟲隊、童子軍團、科學營、生物營；為了培養強健的體魄，他讓兒子去學溜冰、游泳、打籃球。夫妻兩人省吃儉用，除了替兒子儲備教育基金外，還希望能幫兒子留棟房子、留點創業本錢。

「錢是人的膽，不會叫來也會喊，」張先生說，理財很重要，他不僅要為兒子留點根基，也要教會他理財。放眼台灣中產階級，像這樣把獨生子女捧在手心、「為兒防老」的癡心父母還真不少。

童年時期擁有父母全部的愛與關注，將是獨生子女終生受用的最大資產。

獨生子女的迷思

雖然台灣對獨生子女的研究相當缺乏，但歐美及一胎化後的中國，關於獨生子女的研究則頗為豐富。

1980年代初期，社會崇尚兒女成群，反映在研究上，對獨生子女的評價自然以負面居多。如：不懂得分享、不合群、利己主義等。1898年，美國心理學家Bohannon甚至認為，獨生子女「本身就是一種病狀」。

迷思也好，成見也罷，當時對於獨生子女，人們總是另眼相看，覺得他們「與眾不同」，隨口都能說出孤僻、害羞、對群體生活適應不良、自私、霸道、依賴等批評。

然而，隨著獨生子女人口增加，其優勢研究也隨之大增。

1987年，一項北京的調查發現，獨生子女和非獨生子女在行為和性格上並沒有顯著差異，甚至獨生子女在健康狀況、心理成熟度、學業表現和社會人際關係等方面，都優於非獨生子女。推測其原因，在於獨生子女擁有較優渥的資源和父母充份的關懷與愛，因而較有安全感，也較有自信。

1992年，另一項研究則聲稱，獨生子女在語言理解與記憶、一般常識、詞彙、空間關係和數學等項目上的得分優於非獨生子女。

還有調查指出，獨生子女的優點在於重友誼、有恆心、自我接納度較高、興趣愛好廣泛、情緒愉快、性格活潑……；在控制力、自主性及心理成熟度等方面，都優於非獨生子女。

獨生子女究竟是何面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可以確定的是，父母教養方式的差異，是決定孩子成敗的關鍵。

然而，站在整體社會的觀點，嘉義大學家庭教育與諮商研究所教授高淑清認為，「去標籤化」應是獨生子女逐漸顯露優勢的第一步。

在崇尚多子多孫的大家庭時代，獨生子女是少數族群，背後可能意味著父母失和、母親身心狀況不佳等，難免被「特殊」看待；而獨生子女看到別的孩子都有手足玩伴，也難免自覺疑惑、孤寂，甚至覺得被排拒。但隨著時代改變，當獨生子女越來越多，甚至躍居社會中的「主流」時，標籤自然撕去，這些孩子也才能正常、自在地長大。

家庭傾全力栽培，將所有資源灌注在唯一的孩子身上，是獨生子女的優勢也是壓力來源。

寂寞童年

獨生子女與非獨生子女，兩者間最大的差異在於──缺乏手足，有人視此為重大「缺損」。

學者指出，兒童早期與人際的互動，主要建立在「縱向的親子關係」和「橫向的同儕關係」上，缺一不可。而手足關係正是最早的同儕關係。

獨生子女的寂寞，為人父母是看在眼裡的。

雖然集阿公阿嬤、爸媽、阿姨、舅舅等眾多寵愛於一身，但今年小六的均均，最常說的一句話仍是：「我好無聊，都沒人陪我玩！」星期假日是他最快樂的時光，因為年紀相仿的兩個表弟會回外婆家作客。萬一表弟感冒生病或有事不能相聚時，均均就會忍不住傷心落淚。

或許是收買人心，也或許是希望贏得友誼，均均一向大方與同學分享玩具、食物，甚至養成喜歡買東西請客的習慣。

「童年的寂寞只是過渡，外在結構上的缺損也可以彌補，」中研院社會究所吳齊殷指出，即便是非獨生子女，也可能因兄弟姊妹年齡差距過大而孤獨長大，只要家長能幫孩子製造與其他孩子相處的機會，多邀請同學、鄰居為伴，就能避免平行關係缺乏的劣勢。

過去的眷村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台中中興新村長大的王瑩表示，自己雖為獨生女，但從來不覺得孤單，因為封閉的眷村宛如一個大家庭，同齡玩伴眾多；而在傳統農家，堂表兄弟共居的三合院裡，情況也相去不遠。

獨生子女如何渡過人生長路？從父母、學校到各種社會制度，都應有所配套。

孤寂終老？

除了偶爾的孤寂外，獨生子女另一個眾所周知的壓力，就是長大後要一肩挑起家中所有的責任。

李安的電影《喜宴》就是一例。劇中男主角是獨生子，延續香火的壓力，逼得身為男同志的他，不得不違反自己的意願，娶妻生子。

而在久病床前無孝子、父母年老往往由子女輪流撫養、換手照護的年代，獨力奉養父母的重擔，是否會讓這些從小嬌寵的獨生子女吃不消？

嘉義大學家庭教育所碩士生陳小燕的研究，或許能稍解獨生子女父母心中的忐忑。根據她的論文，一般而言，獨生子女多能「體悟雙親的深切期盼而心懷感恩」，在「唯恐失親的心理依附下」，較能「把握當下並願意承擔」。

「在未成年前，父母對我的愛，圓滿了我的內在，」王瑩表示，獨生子女的最大好處就是沒有競爭、沒有比較，也沒有一般人常見的、因手足爭寵、父母偏心而深藏的憤怒與創傷。

「父母的愛全部給了我一個人，當他們老病時，當然我也會責無旁貸、心甘情願地照顧。雖然沒有人可以分擔，但另一方面，也沒有人會說三道四，也沒有公不公平的推託和紛擾。」

現年53歲的王瑩，曾為了多病的母親守候在醫院7個多月，白天強打精神擔任刊物總編輯，晚上還在病榻旁熬夜趕稿。39歲那年母親過世，48歲時父親又往生，從小依戀父母甚深且雲英未嫁的她，至此孑然一身。

問她會害怕孤單嗎？她卻表示，「至親的生離死別，對我來說彷彿割肉般的痛。」多年來她有意無意地排拒姻緣牽絆，就是因為再也不想「製造」與承受這種關係和痛苦了。

然而，正如《東京鐵塔》中的老媽，儘管終生貧苦操勞，但緊密的手足情誼，仍是她晚年老病時最大的安慰與寄託。沒有手足、單身或失婚的獨生子女們，又將如何渡過漫長的晚年？

「我很喜歡一個人獨處，也很能自得其樂，」向來開朗活躍、人緣極佳的王瑩，已經為將來的獨居生活做好安排。她在苗栗三義西湖渡假村訂了一戶養老住宅，預付了頭期款，打算將來和一群隨緣相聚的鄰居們一起終老。

家庭傾全力栽培，將所有資源灌注在唯一的孩子身上，是獨生子女的優勢也是壓力來源。

誰的問題？誰會後悔？

獨生子女，對調適良好的個人或許不成問題，但對社會而言卻是個極為真實的危機。在少子化趨勢下，經濟學者預測，台灣到2050年，將面臨1.15個勞動人口撫養一個老人的窘境。

「後座力會回來的，」吳齊殷表示，無論是中國大陸的一胎化，或是「不婚不生」，只想享受人生、發展自我的年輕人，現在或許漫不經心，但等他們邁入中年、逐漸喪失生育能力後，社會上可能會出現一群「集體後悔」的人。

會不會集體後悔？目前難以斷定。但可以確知的是，這是一條沒有「後悔藥」的不歸路。

「站在社會結構健全與永續發展的角度，看到問題時，首先要試圖力挽狂瀾；到難以挽回時，恐怕也只能努力學習適應了！」吳齊殷如是說。

無論是不得已，還是自主選擇的結果，近年台灣只生育一個孩子的家庭有增加的趨勢。圖為鄭窈窕一家3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