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賭」是中國人的註冊商標?那可不一定。不過世界各大賭場都可看到華人組團前往一博,卻是不爭的事實。(李安邦攝)
大英百科全書裡說:「全世界最熱中賭博的,恐怕當屬中國人和東南亞人無疑。」但經過中研院研究員瞿海源查證,發現那可不一定。套句作家司馬中原的話: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古今中外,「人人身上都有三根賭毛。」
或許賭性並非中國人的註冊商標,但翻開賭史,中國人還是有許多其他民族無法可及的高竿之處。
在香港,喜帖上常可看到「四時進場,八時入席」這種令人莫名其妙的時間標示,原來「進場」之意是「進場打麻將」,讓新郎新娘雙方親友先摸八圈以牌會友,至於八點入席,卻往往由於牌桌上難分難解,拖到九點半才上菜也無人見怪。
在華人世界裡,賭,根本就是日常生活的一環。
香港每年十月到隔年六月的賽馬會,往往吸引了至少一百萬人次投注下賭,到處都可看到人們邊看馬經邊帶耳機聽馬賽;據說中文大學裡曾有一名理髮師十分熱中賭馬,弄得學生們每逢周六假日都不敢登門理容——怕他輸了錢在頭上「賭氣」。而賭馬的大筆輸贏也讓靠賭馬金募資的慈善機構大收社會福利基金。
紐西蘭奧克蘭一家賭場附近,建商推出了卅三戶的新建公寓,兩天內就被搶訂一空,據說訂戶都是華人,其中十七戶來自大溪地。大溪地華人原本就有夏天到紐澳避暑的慣例,至於為何將度假公寓買在賭場旁,其中玄機值得推敲。
台灣法律禁賭,賭卻無所不在。一九八○年代中期,民間根據愛國獎券號碼發展出來的「大家樂」賭風捲進了三百萬人口,愛國獎券停辦後,組頭們又引進了香港賽馬協會的「六合彩」,估計全台投注的資金有四、五百億。除此之外,賭博電玩場早已充斥民間,賽狗、飆魚也暗暗登場,最近自由車協會還計畫引進發行彩券的「鐵馬」賽,賭風難遏,不少地方政府紛紛聲請中央乾脆開放設立合法賭場以增加地方稅收,也可集中管理。像五年前台北市政府就計畫將社子島規劃為台灣的拉斯維加斯、財團計畫在關渡平原設賽狗場,金門、澎湖等離島也爭相要求賭場設立,金門還提出了「戰地坑道賭場」的賣點。
相較於「垃圾場、核電廠不要設在我家後院」的抗爭,賭場卻是台灣各地縣市政府與百姓最歡迎的「公共設施」。立法院也不得不正視此一議題,「觀光賭場設立條例草案」最近已經正式登上國會辯論台。

鬥雞是菲律賓市井相當盛行的賭戲。(李安邦攝)
中國人是世界賭王?
《大英百科全書》裡認為,中國人對賭博的熱中程度和東南亞人並列世界第一,原因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東南亞的某些國家(如泰國),國庫收入的大部分來自合法賭場的稅收;至於中國,在共黨革命前,某些省份的農村家庭的支出,竟有高達三分之一是用來支付賭債。
這個敘述後經瞿海源查證為資料引用錯誤,他指出,一九三○年美國學者布克對於兩千八百六十六個中國農家進行家庭支出調查時,將支出項目分成食物、衣服、租金等大項,其中有一小項為「個人支出」,統計結果發現,在華北有廿三%、華東有四十%的「個人支出」是賭債。因此所謂三分之一的賭債並非佔整個家庭支出,而是佔個人支出。但他也謹慎聲明:「我並無意否認中國人可能有好賭的傾向。」
中國人真的好賭嗎?自稱「賭徒」的作家司馬中原認為那只是印象使然,「賭是所有人類的通病」。
人類賭博的歷史十分悠久,考古學家在四萬年前的史前遺址中就發現了古希臘、羅馬、阿拉伯和印第安人地區都很流行的「碰運氣」遊戲中的距骨(一種類似骰子的器物)遺跡,公元前三千年,伊拉克和印度就已經出現了六面的骰子。目前流傳西方的主要賭博方式有:輪盤賭、擲骰子、吃角子老虎、各種紙牌賭博、賽馬,以及由官方許可或操縱的彩券等。
「中國人愛賭,美國人也一樣」,司馬中原曾聽一名逛過拉斯維加斯的留學生說他的賭城見聞:一個美國老太太一人佔了六個檯,賭到尿拉在褲管裡都不離座。

香港的賽馬會,每年可吸引一百萬人次投注下賭。(李安邦攝)
以賭揚國威
雖然如此,但中國人在各地賭場都頗引人注目卻是事實,一名台灣留美學生說,遠在異國想看一眼國旗都看不到,到了賭城拉斯維加斯,卻在顯示國際觀光客消費排名的旗杆上,看到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旗昂首飄揚。而踴躍報名參加美國賭場業者所設計出的廉價「賭場之旅」的旅客,竟也幾乎清一色是當地華人。
自從近十年台灣社會掀起金錢遊戲以來,中華民國的英文縮寫R.O.C常被一些外國人戲稱為「賭場共和國」(Republic of Ca-sino),而針對台灣旅客的闊氣,許多國外知名賭場如美國拉斯維加斯、澳門、韓國華克山莊等均紛紛來台設立辦事處。
台灣的賭風當然不是現在才盛行,清代《諸羅縣志》裡描述台灣人特愛賭博,農工商兵全體有志一同,輸的人沒錢,贏的人也沒錢,因為又投入賭場去啦。《台灣縣志》裡也形容,台灣的賭具五花八門,老幼都懂得怎麼玩,市井上常見一些無賴漢聚在街角就賭起來了,最後連回家的錢都輸光,只好行偷行搶,後來官府嚴禁,賭風才稍歇。

賽狗兇狠狂奔,場外的人也賭性沸騰。(李安邦攝)
神明也瘋狂
中國人賭性倒底有多堅強?在西方,信徒大概不敢要求上帝在賭桌上顯靈,但中國民間卻人人都想求鬼神助其一賭之力。
「大家樂」風行時,每到深夜,再怎麼僻處深山的小廟,只要聲稱能提供「明牌」,樂迷們往往無遠弗屆;若真中獎,便是大批興高采烈的人馬開遊覽車、敲鑼打鼓的攜祭品搬戲團前去「謝恩」;三義雕刻城的店家說,當時民間對神像的需求量足足讓整個三義城「發了」。
除了有形的神明,當時奇形怪狀的大石頭被認為有石頭公顯靈可拜、家裡祖墳的墓碑龜裂被當作祖先報明牌,路上有人車禍被撞,也引來樂迷指點圍觀,因為血跡的走向也可能是一種號碼暗示……。
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胡台麗曾針對台灣大家樂引起的神鬼與賭戲的關係進行研究,結果發現在許多國家類似的彩券測號賭戲裡,似乎並沒有發展出像華人世界一樣的求鬼問神熱。以馬來西亞發行的「萬字券」猜四字為例,只有華人圈引起鬼神祭拜活動。這大概也是中國賭迷行徑的一奇。
其實,清朝時這種人鬼共瘋狂的賭博現象就曾上演過,當時有一種稱為「花會」的賭法,造成的社會奇觀和大家樂如出一輒。《清稗類鈔》裡描述花會極盡流毒,「能令士失其行,農失其時,工商失其藝。」道光年間花會盛行於浙江黃巖一帶,玩法是先寫下三十四個古代人名,由主持人任意抽取一名放在筒中懸於樑上,然後賭客們紛紛下注,最後中彩者可以贏得三十倍的酬金。往往有人以數十錢贏到數百金,大賺一筆。由於賭本輕、贏賠重,花會在上海、廣東、福建、台灣等地均一時成為「全民運動」,也發展出以千字文猜二十字的賭法。
花會的參與者不分階層男女,潮州三十六人名的花會上,有老太太終年押注某一人,弄得還沒得彩就已經傾家蕩產。於是她帶了三十六封銀子去找館主說要全撒,但館主數了數少了一封,老太太只好只押三十五名。後來館主故意開彩給她未押的一名想讓她「槓龜」,不料開封一看三十五封全中,原來這是她早料到館主的心機,故意使詐讓「明牌」現身。
清光緒年間,閩浙總督便上陳花會的弊病,文中就提到賭徒們為了求得「明牌」,求乩問覡、問神擲筊,導致男女雜混、匪徒姦騙,甚至釀成命案、械鬥,嚴重妨礙社會風化。

凡有比賽就有人賭,西班牙的鬥牛場上亦不例外。(鄭元慶攝)
賭膽無敵
作家張錯認為,中國人在賭桌上還有一個外國人不能及的特點,就是「賭膽」。
已故詩人胡楚卿小時候在家鄉湖南就曾看過一個游俠剁下小指頭下注,後來贏了局要取兩百萬酬金,結果惹惱賭場老板,老板不干示弱,也剁下小指頭為償,後來兩人又割耳朵、又切鼻子,滿桌手指,耳朵,直到不支倒地。
清朝時還有一種叫做「牛牌」的賭,專提供一文不名的人入局,很多人來此唯一的賭本就是一身破衣和不怕死的膽子。賭勝了便拿著酬金揚長而去,萬一賭輸,要親族限日贖人,否則便把人當奴隸虐待鞭笞,不少人因此被虐待致死或當作「豬仔」載出賣掉。
上了賭桌蠻勁一發,別說把家產輸得精光,不少中國賭徒最後還有絕招:把老婆孩子押上賭桌孤注一擲。在盛行個人主義的西方人看來,這簡直不可思議,但在中國社會中卻屢見不鮮。直到現在,將老婆押去賣淫、將女兒賣為雛妓以償賭債的新聞也算不上是駭世驚俗。
事實上,不管哪一種博戲,除了耍老千詐賭以外,舉凡賭博幾乎都是運氣第一、技術第二。但運氣憑天意,往往不能如人願,中國人賭的多,輸的也多,因此一個具有超能力,能扭轉賭局的賭桌超人的出現,也成了許多賭迷潛意識的渴望。五年前,香港拍了一部「賭神」,影帝周潤發在片中飾演一個具有特異功能、所向無敵的賭神,一時成為港台偶像,光在台灣的賣座就達到一億兩千萬,至今無片能及。接著港台一系列賭片一窩蜂出籠,片中男主角幾乎都有特異功能、所向披靡,發起功來令所有賭迷痛快叫好。

中國國賭麻將,現在已經搬上電動玩具台。
人有人品,賭有賭品
人為什麼要賭?除了輸贏一瞬間的快感外,也有不少實際利益的動機。對大部分人來說,碰運氣撈一票大概是最快的致富之道。
富人之賭不在乎金錢,全然享受賭博過程中期待、緊張、翻牌揭曉的情緒起伏,以及「眾人皆輸我獨贏」的英雄感,而他們的賭博排場也是一種多金與地位的展示。唐中宗時的貴族喜歡賭葉子戲,其中同昌公主更是夜以繼日地賭,夜幕低垂了,僕婢們得捧出夜光珠,照得一室耀如白晝。
官場上賭博更是一種必須的社交技術,輸贏得拿捏得恰到好處。清朝慈禧太后喜歡打麻將,常邀后妃公主們摸八圈,其中慶親王的兩個格格最常蒙太后召寵,因為此二姝深諳「政治麻將」之術。她們跟慈禧太后宮女約好,每回打牌時宮女就站在太后身後打暗號,讓格格們順著太后的牌放水,每次都讓慈禧贏。慈禧一贏,格格們便離席道賀,太后不好意思收晚輩的錢,她們便跪地磕頭求太后賞臉收下,讓慈禧龍心大悅,甚至賞賜官祿肥缺,進帳比起輸給太后的多出十倍還不只。
至於文人之賭則雅緻多了,有的賽花卉、有的比琴棋才藝,最後相互請酒;而宋朝李清照、趙明誠夫婦在家中煮茶,指著堆積的書冊,考某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決勝負,來決定飲茶先後,賭得饒富情趣,又可怡情養性,自有另一番境界。

五年前台北市短暫發行過三期的「刮刮樂」彩券,曾引起一片「刮」風,賭迷們常常在路旁就刮起來了。(張良綱)
來場君子之爭
其實,中國人最高竿的賭藝在於萬物皆可賭,沒有競賽用賭具,沒有賭具則取材生活:中華棒球隊打世界盃的轉播賽能賭、龍舟賽能賭、上市場可跟攤販擲骰子打香腸、選戰中誰最具當選相可以簽注,甚至連親朋好友的媳婦生男生女也可下注,古時候皇帝擁有三千佳麗,後宮還流行賭「皇上今晚與誰同寢」……。
一句「我們打賭,賭輸了頭給你!」之類的誑語,大概是很多中國人從小跟人爭辯時最常衝口而出的話,賭的意識早已悄悄在中華民族潛意識中生根了。
雖然愛賭,但中國人也強調賭品,一句諺語「牌桌上選女婿」,就是講在賭博面對輸贏時,可讓一個人的品性修養一覽無遺,可見賭品的重要。
「下品賭徒荒廢正業、玩物喪志,甚至把老婆孩子都押上賭桌輸掉;上品賭徒視輸贏如雲淡風清,甘拜下風自罰一杯」,司馬中原說。賭性因人而異,賭法因人不同,在人生的賭桌上,你選擇哪一種呢?

廟埕前的棋賽,也常引來賭迷下注。(張良綱)

「大家樂」瘋狂期間,樂迷們常常晚上不睡覺往廟裡跑,在碗裡倒滿沙、米或香灰,膜拜鬼神顯靈示明牌。

報不准明牌的神明常遭「槓龜」的賭迷憤而棄之,台北市福德坑垃圾場的工作人員不敢將這些神像二度遺棄,只好自設壇位將他們一字排開供奉。(張良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