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是什麼原因讓你走上寫小說這條路?
答:我很喜歡文字,會選擇寫小說完全是因為對文字的熱狂。十六歲起我就一邊在印刷廠工作,一邊試著寫小說,但一直寫不好。我既沒有受過正規訓練,也沒有人可以討論,完全靠自己摸索。過程雖然辛苦,但其實滿快樂的。
寫了十一年,從來沒有真正寫完過一篇東西,一直寫到廿七歲才開始有東西發表。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麼當時有那種熱情,雖然寫不完任何東西,卻瘋狂地寫,到現在,熱度卻減低了。
問:你是如何學會寫小說的?有沒有特別崇拜的作家或學習對象?
答:我學寫小說沒有任何方法,只是不停地寫。我很少看當代的東西,看的最多的是章回小說,其中印象較深、對我較有影響的是「水滸傳」。十八世紀的西洋經典著作我也看了不少,像杜斯妥也夫斯基、雷馬克的作品我都很喜歡。
問:沒有受過正規訓練,對你寫作會不會造成阻礙?
答:不但不是阻礙,反而讓我沒有束縛。當然,起步的時候比較辛苦,所以我搞了十幾年。
我自我訓練的方法就是不停地寫。剛開始時,昨天才寫的東西,今天看馬上就覺得很爛,立刻撕了。慢慢的,今天寫的東西要到下個禮拜才會覺得不滿意。這樣不斷把前面寫的東西撕掉,一個章節可能寫一年還寫不完。
進步到某個階段,有些東西好不容易寫了一半,我又覺得這個東西本身很「鳥」、意念這樣傳達不好、故事層次太低,於是又換一個再寫。就這樣,十幾年的自我訓練過程中,我從來沒有寫完過一篇小說。
問:你第一篇發表的作品是什麼?
答:我第一個真正完成的作品不是小說,而是劇本。我一直想寫小說,但一直寫不完。有一天我搞毛了,忽然看到報上登新聞局在徵求優良劇本,於是我就寫了一個劇本,沒想到這第一次寫完的東西就得獎。
雖然寫劇本對我來說比較容易,但是我就是想寫小說。於是又耗了兩年,終於寫出第一篇小說——「冤枉啊!大人」發表在人間副刊。
問:寫小說與寫劇本有何不同?
答:差別相當大。劇本只是一個藍圖,文字本身並不重要,而且你寫的東西與將來電影或電視呈現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作者無法掌控。小說則是成品,需要成熟的文字與意象,一切都在作者的筆下,比較有成就感。
此外,劇本要有對白,小說可以不必。許多小說家轉行寫劇本時,碰到最大的問題就是對白掌握不好,人物只要一開口,就不對勁。由於平常我對語言方面很注意,也下了很多功夫,看了不少關於俚語、俗語、諺語、成語的東西,在這方面完全沒有障礙。
問:你創作的素材或靈感是怎麼來的?
答:我從來不會刻意去找題材來寫,也不相信有靈感這個東西。我寫的多半是生活中看到的或認識的人。
我的記憶力極好,凡是引起我興趣的人、事、物,甚至再枝節的東西,如一個表情,我都很少會忘記。這些東西被我丟進腦袋裡頭,會在腦袋裡自己組織,等到成熟、冒出頭來時,差不多就是要動筆寫的時候了。
問:在你的小說中經常可以看到你自己的影子。有人說你的創作過程,是一種「自我療傷」的過程,你同意這種說法嗎?
答:其實可以這麼說,不管是大角色、小角色,作者寫的每一個人物都有自己的影子。即使寫一個我最熟的朋友,那還是透過我的眼睛,我對他的了解,而不是他本身。
至於「自我療傷」指的大概是「好個蹺課天」裡,我寫學生生活的部分。在那篇作品裡,我有一種年輕的憤怒,而那股怒氣的確來自對教育制度的不滿。我是初中最後一屆,小學升初中要經過考試,因此逼得很兇,我讀得非常難過,簡直倒盡胃口。
「好個蹺課天」的確把我的憤怒一股腦寫出來,但寫完後我的憤怒並沒有就此停止。
問:你設定的讀者對象是那些人?希望傳達什麼意念給讀者?
答:我知道小說的閱讀對象是廣大的讀者,但我不會去設定讀者,也不是很在意讀者是否了解我要表達的意思。
我慢慢覺得,我在下筆時,對象不是讀者,而是某一個人。雖然我很難講清楚,哪篇小說是寫給哪個人看的,但是一定要有那個人。往往我在下筆前、構思時,或者搞不出來時,其實就是在找一個人,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這個人不是市場上的讀者,而是生命中的某個人。雖然是個很模糊的對象,但在創作過程中,你會不自覺的去找,找對了人,小說才會開始寫得順利,否則就是動不了筆。
問:在「上帝的骰子」這篇小說中,通篇都是「你」,到最後出現一個「我」字,有什麼特殊含意?
答:我在寫這篇小說時碰到一個滿大的問題,一直不知如何開始,寫了好多遍,第一句話就寫不下去,但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後來發現是人稱不對。
一般人寫小說,不是用第一人稱,就是用第三人稱,很少人用「你」來寫,忽然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應該用「你」字開頭,人稱對了,以下就開始順了。
寫到最後跑出來一個「我」,是覺得,「你」的成立是因為有「我」的存在。有點像是鏡子,前面一直都是鏡中的東西,到最後來個「反射」的意思。
問:能不能談談你自己文字的特色?
答:在文字上其實我是滿自傲的。我的文字很精簡,幾乎沒有廢字。
但是有時候,當讀者需要停下來思考時,往往需要設一個「障礙」,讓讀者停在那裡。而我通常不會如此,我很注意文字,所有不順的、多餘的全都被我刷掉了。因此,讀者看的時候會走得很快,沒有碰到任何障礙就讀完了,讀完後卻發現好像有些地方沒有看清楚。這可能是文字簡潔的一個缺點。
問:在你的小說中幾乎看不到人物形貌、或者場景、顏色等描述,為什麼?
答:人的形貌、場景、色彩這些東西,其實我都想過,但除非必要,我很少會去描寫他們,而是把這些東西化到文字裡去。
以金庸的小說「射雕英雄傳」為例,為什麼用射雕兩個字,而不乾脆寫成吉思汗?因為「成吉思汗」這四個字是扁的,而射雕兩個字則包含很多。對我而言,這兩個字就包含了秋天、蕭索的大草原、一個穿著白衣服的人。這些東西全都壓縮到射雕兩個字裡去了,如果我用了這兩個字覺得已經足夠,就不會再把秋天、蕭索的……再寫一遍。
文字的意象是非常豐富的,我非常注意意象的運用,因此用字的選擇相當謹慎。寫小說的成就感,很大一部分是來自這裡。也許一個晚上只想到兩個字,但只要是很棒的兩個字,那就足以讓我安心上床睡覺了。
我最不喜歡具體的去描寫人的形貌,我會用動作、語言、氣味,把他透出來,讓人去感覺這個傢伙可能是什麼樣子。對於天候、地理環境也是如此。小說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它的想像空間,每個人對文字意象的感受、理解都不同。這是小說至今仍未被影像「幹掉」的主要原因。
問:你曾表示寫小說要「心極熱」,但又要「筆極冷」,為什麼?
答:散文、詩,有點像音樂,是比較需要天份的。這些是很「熱」的東西,要趁它熱騰騰的時候端上桌。但小說不行,因為小說不光是個人情懷的抒發,它牽涉很多人生層面的東西。
有時你想到一個自覺很不錯的東西,再仔細想根本是個爛東西。寫小說需要一個冷卻的過程,當你要把意象鋪陳出去時,更要不時跳出來觀察前面究竟走得如何。
小說需要組織,不像詩可以直接蹦出來。因此,心還是要維持熱度,但是下筆時則要不斷沉澱,直到味道對了為止。

小說是郭箏永遠的執著,藉由創作,他可以海闊天空,自由的揮灑文字的世界。(本刊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