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來,台灣社會的發展之快,變化之大,令人咋舌。常站在事件前端的記者們,成為躬逢其盛的重要記錄者。經常觀察、了解社會脈動的台灣記者群,也被置於放大鏡下觀察時,又是何等形貌?
講起台灣記者,你想到什麼?「修理業和製造業」,最近因公佈彰化地區葡萄施用過多農藥,而引起爭議的彰化縣農業局長黃瑞祥開玩笑地說。所謂修理業,指的是「修理」各種事件的當事人和有關單位;製造業,則是「製造新聞」的反諷。
他的說法也許有人反對。而一些很少接觸記者的人也很難體會其中含意與箇中真偽,或許大多數人眼中的台灣記者,還是那些每遇新聞事件便擠破頭的人。
今年八月,海峽兩岸「焦唐會談」在台北舉行,民眾可能弄不清楚會談的意義,但大批記者簇擁在新聞現場,伸頭擠身、拉長麥克風「釣魚」搶新聞的畫面,或許已深印大眾心中。
「昨晚在焦仁和(海基會秘書長)房間熬到一點多」,會談第二天,中央日報記者孟蓉華睡眼惺忪,有點無奈地說:「沒辦法,怕漏,就怕他講出一句重要的話。」

每天「焦唐會談」的正式「開談」前,兩邊主談者先有一段開場白,記者們抓緊時機,拍照錄音,毫不鬆懈。(張良綱)
食人魚併發症
怕漏稿的壓力,使得大批記者全天候地緊盯採訪對象,尤其主談者焦仁和跟唐樹備,在他們下榻的飯店,都有記者陪吃陪住。
十幾年前,俄羅斯作家索忍尼辛來台時,一位女記者為搶獨家新聞,翻越屋頂進入索忍尼辛住的地方採訪,遭到索忍尼辛拒絕,直到動用安全人員,記者才被迫離開。比起當年女記者的作風,今日記者採訪的方法,或許「文明」許多,但「騷擾」受訪者的本質未變。
不分中外,包圍騷擾受訪對象,實是新聞界的通例。尤其碰到重大新聞事件、人物時,這類作風更明顯。外國新聞界對著名歌星麥克.傑克遜包圍騷擾的程度,或許不遜於本國媒體對林青霞的採訪。有人將這種作風稱為「食人魚併發症」,認為新聞記者有食人魚的偏好,喜歡追逐目標物,緊咬不放。
騷擾包圍受訪者,情非得已,有時記者也很無奈。「當採訪對象不願接受採訪,或不肯好好坐下來談,而這條新聞又很重要時,不包圍騷擾,能怎麼辦?」聯合晚報記者陳家傑說。

大陸記者來台採訪,也曾是新聞界的大事一樁。九○年一月來台的這些記者,新聞熱度已減少許多。(張良綱)
爬樹,也要拍到院長打球
許多記者認為包圍消息來源有其必要,政大新聞研究所教授羅文輝提供的一份數據顯示,英國有七十二%,德國有八%,美國有四十七%的記者認為,騷擾消息來源是可以接受的。
事實上,記者有無權利拒絕這種採訪方式,甚至捨棄這條新聞?答案是:不可能。
「當新聞事件已在發展時,記者沒有不寫的自由」,聯合報採訪中心主任黃政吉毫不猶豫地說。記者職權不允許他這麼做,新聞競爭的壓力也不允許他這麼做。
去年十二月,行政院長連戰夫婦到馬來西亞「度假外交」,由於擔心中共抗議,行程極為隱密。台北一家報社的長官因為前線記者始終碰不到連院長一行,無法採訪到任何一位有關人士,情急之下,下令記者「就是爬樹,也要拍到連院長打球的照片」。這名記者不敢懈怠,真地努力找到院長打球的地方,避過重重警衛,偷拍照片。
今年春節期間,李登輝總統一行赴東南亞訪問,一位電視台記者冒險闖入泰國軍用機場,搶到李總統及外交、經濟等部會首長從飛機上走下來的鏡頭。

民國七十五年九月,台北市立動物園從圓山搬到木柵時,一些記者跳上旅行車車頂,搶拍動物搬家的鏡頭。(鄭元慶攝)(鄭元慶攝)
牛肉在哪裡?
連院長打球,李總統下飛機?說起來,這類新聞看起來意義不大,但對於深諳內情的記者同業,或報社長官來說則意義深遠——這代表記者身在很難採訪到新聞的「險地」,還能弄到東西,努力敬業,功夫了得!
這兩年,我國極力拓展外交空間,總統、行政院長等屢屢以「度假」或「參加會議」等方式出國訪問,每次都有大批記者跟隨。
工商時報資深記者王駿指出,其實這類出國訪問,主要的內容,都是首長們的官式拜會或球敘等活動,除開拓外交空間的象徵意義外,基本上新聞價值不太高。「但因我們首長太少出國了,而各報社又願意出錢搶新聞」,他說,這家媒體去了,那家也不能不去以免獨漏,於是訪問活動之外,大批記者團反成新聞事件的一環。
連院長中南美之行後,大批記者在國外與外交部官員互動情形,後來被許多媒體追蹤報導,王駿也據此寫成「傻瓜記者團日記」在報紙連載。
或許也因為報禁開放後,報紙版面多了,需要許多新聞來「填塞」篇幅。以首長出訪的新聞為例,夫人參觀華校、摸摸孩子的頭,在陶瓷工廠上刻中文或英文名字,下一站到底到不到那個國家等,都成為新聞素材。遠東經濟評論駐華記者包竹廉說,有時看台灣記者的報導,趣味洋溢,但常找不到「目標」在哪裡?
報社的要求,及同業之間互相比較,常使記者無時無刻地伸張觸角,跟著新聞事件猛衝。記者不是不懂得思考,只是身在其中,「先弄到東西再說」的判斷,常凌駕一切。
「報社長官會說,不要這些,那你弄點別的呀!」王駿說。拍到總統下機的華視記者蕭隆祺也表示,當他闖入泰國軍用機場時,並不覺得在冒險,只是想到「如何運用採訪技巧,將新聞做好」;且以電視的特性來說,有畫面就是贏家,他認為判斷並沒有錯。
許多記者為了爭新聞,不惜在採訪時犯規。包竹簾認為,有時參加記者會,會覺得很「浪費時間」,「記者發問時長篇大論,好像在發表演講」,他說。而碰到較富爭議的話題,記者跟受訪者還當場「辯論」起來,甚至以自己的意識型態來質詢對方。
有些記者的發問還帶著文化偏見,無端地侵犯到個人隱私。
主演「朝代」的美國電視明星瓊考琳斯來台時,記者一再詢問她的假髮、她與男朋友的戀情等,使她非常光火。這些引起當事人困窘的問題,記者並非不知最好避過,可是為「滿足觀眾偷窺的慾望」卻又讓他們不得不爾。
有些記者認為採訪新聞時很難不犯規,特別當新聞事件發生在許多因素無法控制的外國,「不得不冒險」成為理直氣壯的藉口。

苦候林青霞在美住宅的台灣記者,對炙熱的太陽視若無睹,只想博得美人青睞,讓他們入門採訪。(張振賢攝)(張振賢攝)
冒險有理!
今年四月,華航名古屋空難發生,造成兩百六十餘人罹難的慘劇。在失事現場,日本記者聚攏在臨時停屍的體育場外圍採訪,台灣來的文字記者卻擠在停屍間,無視於有關單位「非家屬不准入內」的禁令。
「或許是文化差異吧,日本記者受到團體制約得很厲害,一不守規矩,便引人側目,但在台灣記者圈,誰有東西,誰就有本事」,中視記者陳百嘉觀察說。一位記者甚至理直氣壯地認為,不進停屍間,如何採訪到家屬?而其實日本記者站在停屍間的外面,一樣能採訪到家屬。
今年六月,影星林青霞在美結婚,台北媒體不惜重金,紛紛派員赴美採訪。不願被干擾的林青霞拒絕接受採訪,記者們便在住宅外苦守,有的舉白布條抗議,有的由發行人帶隊送金菩薩,有的送價值不斐的禮金,有的創「美國中文媒體的新紀錄」租直升機從空中鳥瞰婚禮等,使住在同社區的外國人十分側目,嚴重干擾了住宅的清靜。

「千島湖事件」發生後,喬裝家屬的記者與家屬們,靜坐在淳安現場抗議。(邢定威攝)(邢定威攝)
先當人,再當記者
這樣不惜觸犯眾怒所搶來的東西,內容如何?空難的第三天,幾家報社以三版頭條報導飛機正駕駛的母親對著兒子棺木,喃喃訴說「孩子,你為何不把機頭拉起來!」的新聞,事後遭到家屬抗議,因為當時正駕駛的母親根本不在現場。
林青霞的新聞在各大媒體的呈現中,最後成了對影星及婚禮細節的大量描述,「特別強調珠寶、鑽戒、鮮花、菜單、警衛、保鏢……,給人豪華、鋪張、浪費、珠光寶氣的感覺」,世界新聞傳播學院口語傳播系主任戴晨志認為,這些「表相」的報導,可能帶給下一代更功利的想法。
政大教授羅文輝指出,新聞記者採訪新聞之外,還要承擔社會責任。「所謂社會責任,不僅是做對社會有益的事情,對受訪人的尊重與同情,也是社會責任」,他說。林青霞結婚的新聞,在報紙成為商品的價值體系中被重視是一定的,但名古屋空難的受害家屬,處在極度的傷痛中,若不願說的話或拒絕不雅照片被刊登,記者都應適度地尊重。

記者們為聯絡感情,常跟受訪者進行各項交誼活動。九○年大陸民運人士來台時,幾位記者陪著到花蓮海邊遊覽。(張良綱)
冷靜,而非冷淡
今年四月,台灣遊客在大陸遭搶劫燒船,釀成廿四條人命的「千島湖事件」。事發之後,十餘名記者假冒家屬到杭州事件現場採訪。他們與家屬一起哭、焚香、跪拜等,完全參與了新聞事件;有位記者還以受害家屬身分撰寫日記在報紙連載。
當時正是香港明報記者席揚因「竊取國家機密」被中共判刑十二年的消息發佈之際,假冒身分的「記者」,不敢光明正大地發新聞,中共嚴密的新聞封鎖也不能讓他們發新聞。文字記者只好半夜趴在地板上面,以閩南語小聲地報稿,攝影先生則以錄影帶當「土產」,以照片當「風景明信片」企圖闖關帶出。有些記者約到接應的人,為騙過公安,從窗戶爬牆出去等在門邊;也有約在小吃店,偷偷將東西塞給接應者的。驚險的程度可比擬諜報小說。
當採訪千島湖事件的記者回到台北,受到社會大眾英雄式歡迎,看在駐台外籍記者眼裡,成了一等奇觀。「台灣記者喬裝家屬到大陸採訪是很冒險的事,如果中共扣押一兩個記者,然後拘禁、判刑——如同席揚一樣,不知台北媒體或政府有無營救對策?」「千島湖事件」之後,在行政院新聞局舉辦的中外記者對談會,一位外籍記者說。「我們是冷靜,而非冷淡」,他們這樣認為。
羅文輝認為,類似千島湖事件的「化身」採訪正當與否,要視情境而定。在中共全力封鎖現場,幾乎沒有別的管道可知道消息來源下,而此事件又有極高新聞價值時,此種手法可以理解。
走在鋼索上
但此種手段在使用時要非常謹慎。
美國「芝加哥太陽時報」曾由記者喬裝商人開酒吧,暗中用隱藏攝影機及錄音機蒐集官員貪汙證據,後據此寫成系列報導而獲提名普立茲獎,但決選時評審仍以手段不夠光明正大而未給獎。
解嚴後的台灣社會,環保、教育、弱勢團體等社會運動頻發,有些記者因採訪而了解、參與事件,最後成為運動的鼓吹者,或社運團體的活躍分子,有些甚或因此而退出記者圈。
這些或許是比較極端的例子。較常見的是許多記者因職務關係,直接介入新聞事件。
今年二月,海軍上校尹清楓命案陷入僵局時,台北一家報社為突破新聞困境,運用關係,安排被認為是命案相關人的涂太太,與柯士斌檢察官在新加坡會面。這位記者並據此錄音,寫成一篇獨家報導,但他也因此被柯、涂兩人責罵,認為原答應不發表成文章的記者背信,「錯交了記者朋友。」
羅文輝認為,這案例可分幾個層面來看,就居中安排會面來說,記者因職權之便,協助司法偵辦,過程無可非議。問題在錄音帶被發表成新聞,如果錄音帶為柯、涂兩人所給,記者則有權報導,並不違反法律禁止的「偵查過程不公開」原則,只是,若記者原先答應不報導,後來卻報導了,則有違新聞道德。
由此看來,記者在作採訪時,果然猶如「走鋼索」,一不注意,即有可能闖入法令、道德等「是非圈」。
拿到菜籃子的就是菜
開放報禁以後,台灣報紙從卅一家,增加到現在近三百家,雜誌也由三千家增加到近五千家,文字媒體的競爭,也帶動電子媒體的改變,三家電視台獨佔的局面逐漸打破。
有人認為,也因為如此激烈的競爭,新聞界變成社會的「亂源」之一。聯合報採訪中心副主任陳世耀認為,或許只有台灣記者會在晚上十一、二點鐘,還打電話到官員家採訪,作些「傳話」的工作。「記者整天忙著競爭,沒有思考的空間,充實的時間,『拿到菜籃子的就是菜』,幸運的變成幕後行政,大多數最後掏空、報廢掉!」他有些傷感地說。
資深報人張作錦認為,新聞界成為社會亂源,記者固然有責任,但台灣的政治、社會環境更難辭其咎。「有些口不擇言,沒有擔當的政治人物,無論就國家政策或私人事務發言,每每想了就說,說了就錯,錯了就賴,卻推給媒體『二手傳播』、『三手傳播』,補強了一般人對新聞界的錯誤印象。」
陳百嘉認為,記者與採訪對象之間,本來就是「對立」與「共生」的關係。像林青霞的新聞,媒體一頭栽進去「搶新聞」的過程固可非議,但也不排除影星有「欲擒故縱」——愈不輕易受訪,各媒體追蹤得愈多,篇幅愈大的因素在。
跑政治新聞的蕭隆祺說,他常有的經驗是,有時碰到爭議話題要找官員說明時,他們怎樣也不說話;但要宣揚政績「作秀」時,又主動找上記者了。「說得不好聽,在他們眼中,記者只是宣傳、利用的工具而已」,陳百嘉說。受訪人對記者的認知,要從當做「工具性」的價值進展到相互信任、尊重為「可敬的對手」,恐怕還有段路要走。
競爭,不只在得到新聞
儘管如此,中國時報總編輯黃肇松還是認為,記者仍有許多值得努力之處,「記者比的不在如何得到新聞的技巧,而在平時聯繫新聞的管道,觀察、思考事件,及規劃新聞的能力」。
「甚至於記者手上若有獨家材料,一個嚴謹的編輯部須先查詢,是如何得到的?如果是不正當手法,像買新聞等,即使內容精采,也應該扣壓」,黃肇松說,其他如綁架案,在人質未安全前,不宜發表;或受害人未成年時,不發表名字、照片等,這已成新聞界大體遵守的公約了。
但是當然也有許多除新聞界、新聞提供者都應再反省的地方,如不虛構、誇大新聞事件,嚴謹、客觀地求證,將錯誤率減到最低等。有些已成慣例的新聞處理方法,如將偵察中的案情公開、對被告人格權的不尊重等,警方及新聞界都需再教育。
每天閱讀、觀看這些新聞的閱聽大眾,或許也有值得深思之處。「如果說報紙上處處充滿瑣碎、無聊、攻訐他人等的內容,而銷路還是持續增加」,一位記者認為,或許讀者也有些問題。
「焦唐會談」的開會現場,電梯、餐廳門口,大批記者仍簇擁著,海協會秘書長唐樹備因而有感而發地表示,台灣新聞界熱烈的程度,讓他的心裡都「沸騰」了起來!
哪一天,時常讓人心「沸騰」起來的台灣記者,除了「修理業」和「製造業」外,也能讓人想起其他的形容詞?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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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二月,省主席連戰剛被發表為行政院長,從中常會走出來,受到大群記者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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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焦唐會談」的正式「開談」前,兩邊主談者先有一段開場白,記者們抓緊時機,拍照錄音,毫不鬆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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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記者來台採訪,也曾是新聞界的大事一樁。九○年一月來台的這些記者,新聞熱度已減少許多。
P.42
民國七十五年九月,台北市立動物園從圓山搬到木柵時,一些記者跳上旅行車車頂,搶拍動物搬家的鏡頭。(鄭元慶攝)
P.43
苦候林青霞在美住宅的台灣記者,對炙熱的太陽視若無睹,只想博得美人青睞,讓他們入門採訪。(張振賢攝)
P.44
「千島湖事件」發生後,喬裝家屬的記者與家屬們,靜坐在淳安現場抗議。(邢定威攝)
P.45
記者們為聯絡感情,常跟受訪者進行各項交誼活動。九○年大陸民運人士來台時,幾位記者陪著到花蓮海邊遊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