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宗「復活」中國益智童玩

今年七月間，台灣區玩具公會在「全國玩具大展」中推出「玩具博物館」，邀集廠商和收藏家提供台灣二、三十年前的流行玩具。中華民國郵政總局甫推出的小童玩郵票，更讓人頓時跌入懷舊的情緒中；在新加坡甚至還掀起一陣搶購狂潮。

然而更古董的合十字、金蟬脫殼、貴妃秤等傳統益智童玩，現代人可能連聽都沒聽過；連較耳熟的七巧板、九連環、華容道，也離生活益發遙遠，只能在漫漫古籍中供人瞻仰憑弔了。

卻有這麼一位大學副教授張世宗，年紀不過四十，收集中國益智童玩屈指算來竟有半生的歷史。他在研究考據之餘，更打算讓它們在現代社會活出新的生命。

張世宗在研究九連環之餘，曾動手做了一個依此原理變形的模型自娛娛人。（邱瑞金）

走進古遠的中國

走過永和一條繁華的夜市，在比較僻靜的地段上了公寓四樓。一踏入張世宗房門，剛才得自夜市的印象竟再度閃現：只見屋內書及四壁，擺飾橫陳。他用英文咕噥著：「整潔是病態心靈的表徵」，適切介紹了自己。

張世宗收集的中國益智童玩有滿滿幾箱子，從仿古造型到簡化教具，還旁及其他民族的類似玩具，不一會兒就攤了滿桌面，剎時像是穿過時光隧道，走進古遠的中國，走進九連環、仙人穿梭、五子連方等都還是民間休閒遊藝的年代。

它們在他的手中一一復活。

九連環，顧名思義是要把九個環都套在釵上，如果不諳訣竅，真是環環相扣何時了。只見張世宗喃喃唸著前人留下的口訣，不一會兒就順利解開。

「仙人穿梭」的玩法則是要把木板兩端的錢幣併在一處，然而在過程中銅錢必須穿過比它還小的圓孔，就像駱駝穿針眼，大概只有仙人才辦得到。張世宗卻把繫繩一轉一扭，藉著「扭轉繩子使內外空間反轉」的特性，銅錢竟神奇地「不穿洞」而合併在一起。

光緒十五年出版的「鵝幻匯編」一書，把仙人擺渡、仙人開鎖和仙人穿梭一起介紹，因為三者源自於同一個觀念，舉一可以反三。（邱瑞金）

爹娘不疼外人愛

一個年輕人會對這些古董玩具發生興趣，顯然有些不尋常的原因。「這是一種使命感」，張世宗說。

在他高中時代，電視剛剛崛起，眼看即將迅速取代諸多從小玩的玩具，他便開始了收集之途，例如竹製樂器、草葉玩具、筷子槍等。又因他極愛小朋友，常要挖空心思設計遊戲與他們玩耍。當他發現許多老祖宗的傳統益智玩具時，就把收集的方向擴及到這方面來。

有了「硬體」，為了懂它們的玩法，張世宗遍尋古今中外的相關書籍、資料，得到一個小小結論：這些益智童玩在中西之間受到的待遇極不平等。

「民間的益智玩具以木、鐵、棉繩等樸拙面貌出現在街頭巷尾，或以象牙、金屬等上等材料成為宮內的遊戲珍品，卻因被視為與功名利祿無關的『奇技淫巧』，很難見於正史記載。」也因此，許多玩物都已失傳，史料更有限。「可是這些『奇技淫巧』飄洋過海後，卻被加以珍藏，或是成為數學家們研究的對象。」

「七巧書法，妙手作之」，這是咸豐年間人士嚴立舫的匠心獨運。他還以七巧板排出了「樂在其中，志在四方」、「月明千里共，花好四時香」等詩文章句。（邱瑞金）

中國童玩放洋記

好一個爹娘不疼外人愛的例子。究竟它有什麼特殊魅力讓老外如此著迷？

「我們老祖宗水平思考的智慧叫人嘆服」，大學念建築的張世宗舉出「韓信點兵」這則掌故，說它導出的「中國剩餘定理」，可以輕易解開「未知數比方程式多」的難題。

而九連環和七巧板，更在「中國的科學與發明」一書中，被英國劍橋大學學者李約瑟視為中國益智遊藝的代表作。

九連環放洋之後，先後在義、法、英等國被用為「不用鑰匙的鎖」；而運用廿世紀發現的「格雷碼反射循環數列」，可以編出解九連環每一步驟的二進位代碼；莫斯科數學競試則曾以數學歸納法導出拆解的公式。

至於七巧板，可別小看這薄薄的七片，老祖宗早就發現，「只要發揮想像力，它幾乎可以排出人類所能想到的任何一種圖案和文字」，與現在風行、只有一個標準答案的「益智玩具」——拼圖，大異其趣。

摭掌道故，研究數理之外，張世宗自己也有新發現待表。舉其一：七巧板的英文譯名（Tangram）來源一直眾說紛紜，是唐人發明？還是唐先生？湯先生？至今尚無定論。

按說七巧板前身是宋時的「燕（宴）几圖」，乃至明朝的「蝶几圖」，「李約瑟卻認為這譯名可能與中國窗子有關，不過也是點到為止。後來我靈機一動，窗子』用閩、粵或客家話發音不就近似於Tang嗎？也許古時的窗櫺圖案給了外國人七巧板的聯想」，張世宗說起發現不掩興奮。

這把筷子槍可以連發數十條橡皮筋子彈，是台灣兒童的創意發明。張世宗卻在古籍找到了它的「前身」：三國時代的連發弩箭。（邱瑞金）

藉智慧玩具介紹玩具的智慧

如果就此打住，很可能「收藏癡人列傳」又要增加一人，但是張世宗志不止於此。他想把這些益智童玩介紹到現代社會來。

但是時代變遷快速，現代人追求的是速度和刺激，這些古董玩具那裡是對手？

「我不是要把古物硬生生地搬到現代社會來」，他想到一個「古物新玩」的賣點：藉著智慧玩具介紹玩具的智慧，如老子第十一章所言：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是有器皿的用處，而不是那外緣。

「所以重點不在誰玩得好或解得快，而是藉著玩具激起孩子探索其中智慧的興趣」，他說。

「仙人穿梭」便是訓練水平思考的一個好例。「既然銅錢穿不過洞口，我們就動繩子的腦筋。這技巧說穿了沒什麼，可是拿它來提示『拓樸學』，意義就大了。」

拓樸學（意譯為位向學）是數學的一支。研究的是整個系統經過轉化後，系統中物體的相對關係。利用其中觀念把問題轉化，往往只要「腦筋轉轉變」，避開表象的迷惑，難題就迎刃而解。

利用拓樸原理，魯迅筆下的阿Q被關入牢籠時，還以精神勝利法嘲笑籠外的人才是被關在更大的牢裡。而張世宗打算利用拓樸原理，把一些深奧的數學觀念寓於簡單好玩的遊戲中，譬如拿猜數卡猜中別人年齡，引起驚訝時，就可以藉此帶出二進位的觀念。

中國巧環之一的「鴛鴦扣」，相傳是待嫁閨女用來考驗未來相公的智慧，解得開環才過得了關。（邱瑞金）

以身作則，水平串連

張世宗連說帶比，意興遄飛，想來能對這些祖傳智慧樂此不疲地研究，頭腦必得靈光才行。

「沒辦法，我的忘性很差。」他快人快語，卻還嫌自己說話跟不上意念的速度。記性好，興趣又廣，中國童玩其實只是諸多選項之一。他對於立體紙雕、攝影、偶戲，也是一入門就要玩到能夠自成格局才放手。儘管藏書累累，他隨手一抽就知道要找的資料在那一頁那一行。

憑著腦筋活絡，張世宗很能水平串連，旁徵博引，而演繹出新的發現。他從一把台灣兒童發明的連發筷子槍，蒐集到其他民族類似的玩具武器，一一研究其構造性能，還從縱的傳承找到了三國時代理出一轍的連發弩箭，寫成一篇研究專題。

至於推廣之道，張世宗不急於商品化。他寧可提示重點，教人自己動手做；目前已有報紙找他寫稿、出版社邀他出書，他也應邀為準教師講解創造性玩具的教學。

這些老祖宗發明的智慧玩具，曾經飄洋過海在外國大放異彩。（邱瑞金）

問號的答案可以是驚嘆號

這一套，其實張世宗早已在他所教的大學生身上「實驗」過。

他在師大美術研究所教「設計方法」，在母校中原大學更為建築系、商業設計系和室內設計系開設「創造力與設計原理」課程。他曾要學生作「使蛋從三樓丟下而不破」的實驗，鼓勵他們突破自我設限的窠臼，然後再作創意報告，一時香煙紙卷、占星紙牌的形式都出籠，師生玩得不亦樂乎，卻遭來溫和的警告：玩性太重了。

學習一定要嚴肅嗎？張世宗反問。

事實上他還想把「從遊戲中學習」的理念發揮得更徹底。「也許我會辭去一部分教職。正式教學太強調認知記憶，小孩帶著問號來，我們塞給他一個句點，這會扼殺產生驚嘆號的可能性。」他打算在今後全心投入「非正式學習」的領域，尤其以學前階段為主，中國益智童玩就成了這項計畫的一環。

從大學教職到學前教育，旁人看來峰迴路轉，對張世宗而言，其實是「吾道一以貫之」，早早就種下了與小孩子的因緣。

張世宗愛孩子，更顧念他們的心智需要，常常動手作玩具分贈諸小朋友。（邱瑞金）

得了「孩子癌」

政大實驗幼稚園園長蘇愛秋說她這個小老弟是得了「兒童癌」：「他呀，很難得的一個人，非常有童心，真的把人性和學識都消化在兒童身上。」

張世宗是在高中時，在溜冰場露了一手花式絕技，引來了第一個小朋友，後來他念了建築系，在建築師事務所工作時仍舊不改其樂，赴紐約念書前，認識的小朋友總數已不下千人。他留意孩子的心智需要，常常背個大背包，拿九連環、鐵陀螺和繩繩罐罐教他們玩耍、變魔術或是自己動手做玩具。

「當年許多小朋友都受到他的影響，不會把念書當成苦差事，可以自得其樂地研究」，在建築師事務所工作的陳建安曾是當年第一代的孩子之一，受到張世宗的啟迪，就讀中正高中時就以九連環的研究得到校內科學展第一名。

紙雕是張世宗的絕活之一，曾經應邀在紐約曼哈頓實驗博物館開了一次個展，小朋友在驚嘆之餘，稱呼他為「魔術叔叔」。（邱瑞金）

蓋「兒童博物館」是最大夢想

廿年過去了，當年的小孩有的已過了而立之年、結婚生子，他們子女口中的「張伯伯」卻至今尚未成家。

「如果你給孩子一毛錢，他得到十塊，那是最大的喜悅；可是一毛兩毛積少成多，對我就不是小數目了。」張世宗這兩年體會到「量變帶來的質變」，便思調整腳步，不再急切地與孩子直接互動，開始尋求影響層面更大的管道。

迄今他最大的夢想是蓋一座「兒童博物館」，把他的專長及興趣在此作個整合。說起來他一路行來都與這個目標有關：他先以「兒童博物館設計」，作為紐約普列特學院建築研究所的設計題目；接著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視聽媒體之設計及製作」，拿到藝術碩士學位；最後以「教學設計及媒體系統」拿到教育博士學位，一人橫跨硬體構築、軟件設計及整體規劃三領域。

「一般博物館都是『請勿動手』，我未來的兒童博物館卻要標示『請動手』，歡迎小朋友來動、來摸、來玩，提供多感官的直接經驗學習。」目前雖仍是空中樓閣，但雛形已可見於他以顧問身分為信誼學前基金會親子館所設計的「彈性區」，以及省立博物館的「探索屋」。

從中國童玩一路下來，一個「兒童王國」的遠景隱然勾勒成形。一切只因張世宗的一個理念：「世界就像一個舞台，每個人一出生就排隊經過，不管你是英雄還是梟雄，最後總要退場讓位給新人。而新生的一代是會更好或更壞，就看舊的一代如何來教育。」而且他相信：七巧板、九連環、仙人穿梭……，可以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

張世宗為信誼親子館規畫的「彈性區」，會隨著四季更換主題。這一季展出「光的魔術」，藉著遊戲讓小朋友在不知不覺中學習。（邱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