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嬰兒重回母親「懷抱」

帶著四個月大的兒子返台度假的劉庭芬，這天由妹妹陪著到台北東區一家百貨公司逛街。在六樓嬰兒用品區一角，她像發現新大陸般叫了起來：「總算被我找到一間餵奶室了。」自兒子出生起就親自哺乳的她，看看餵奶時間也差不多到了，便拉著妹妹向內走去。

沒想到裡面舒適寬敵的躺椅上，幾個小寶寶全捧著奶瓶吸奶；一旁原本專為餵母乳者所闢的房間，門上卻加了一把鎖。年輕的護士小姐不好意思地趕緊過來解釋：「對不起，因為太少人餵母奶，這個房間的使用率太低，漸漸變成售貨小姐的倉庫了。」

上一代媽媽把孩子一個個奶大，如今小孫兒卻躺在無菌的嬰兒室裏，由護士以奶瓶哺餵。這是更進步了？還是退步了？

三小龍敬陪末座

根據行政院衛生署統計，目前台灣地區的母乳哺育率（包括母乳、嬰兒奶粉混合食用者）只有百分之廿六；純以母乳哺育者，則一百人中只有五人。「這個比例是全世界最低的」，有人根據世界小兒科學會統計，公開在媒體上指出。

針對這樣的說法，主管機關衛生署保健處一科科長劉丹桂表示，在沒有看到聯合國正式的統計之前，她不承認。「我就不相信香港、新加坡的母乳哺育率會比我們高」，她說。

從香港南華早報今年五月的一篇報導看來，香港餵母奶的媽媽確實只有百分之廿，比我們還低六個百分點。

「香港常是一間公寓三個房間住三家人，怎麼會方便餵母奶？何況他們職業婦女比台灣普遍，也不利於母乳哺育」，市場包括香港、大陸、台灣的一家美商藥廠台灣分公司董事長張鐘聲指出，香港「幸而」還有許多婦女不上班的洋人家庭，提升了平均母乳哺餵率；否則，統計數字還要更低。

現在只有百分之廿六的嬰兒享受到母親溫暖的懷抱。（嬰兒與母親雜誌提供）

經濟起飛，母乳消失

儘管台灣的母乳哺育率不是「全世界最後一名」，但它在過去廿五年的下降速率，卻首屈一指。

根據統計，民國五十六年時（當年的初生嬰兒如今已廿五歲），台灣的母乳哺餵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也就是說，一百個小嬰兒中，只有五名是喝奶粉長大的。僅僅相隔十四年，到了民國六十九年，吃母奶的比例只剩下百分之五十；如今，更降至百分之廿六，幾乎每個小朋友都對電視廣告「我就是喝××奶粉長大的」既熟悉又認同。

對照這段期間台灣的經濟發展軌跡，不難看出其中巧合。民國五十六年，正是台灣經濟起飛前夕，平均國民所得約二百五十美元，農業人口最多，佔就業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二；到了六十九年，平均國民所得增加為二千一百美元，變成工業人口最多，巧的是也佔了百分之四十二；如今，國民所得即將邁入一萬美元，服務業人口已高居就業市場首位，佔百分之四十八。

「這個階段又同時發生大家庭解構，許多育兒、哺乳的知識，不再像過去世世代代由婆婆傳給媳婦；哺餵母奶的天賦，便從此遭到埋沒」，國防醫學院公共衛生系主任陳麗美指出。民國七十四年衛生署做的一項全國性調查就發現，「奶水不足」是城鄉婦女放棄哺餵母乳最重要的原因，分別高佔百分之四十三及卅一。「那裡是人類退化了？這只是許多生產前後哺乳的相關知識，例如奶脹疼痛怎麼辦、吃什麼有助發奶等等，沒有人教而已」，她說。

其他百分之七十四的寶寶都只碰觸過奶瓶。

哺乳喪失女性魅力？

其實從文化的層面來看，母愛雖被稱誦，母親親自哺乳一事，卻一直沒有受到傳統社會對等的重視——無論中外，都有「奶媽」的存在。

在中國，有錢人家少奶奶生產後，多藉助中藥退奶，並從鄉下找個身體強壯、奶水充足，而且容貌端整——中國人相信，孩子吃誰的奶水，長相也會受其影響——的貧苦人家婦女當奶媽。西方情況大致相同，英文裡，稱奶媽為wet nurse（『濕』的保母），概因婦女哺乳期，乳汁分泌旺盛，胸前衣服常被弄濕——這也是有錢人家婦女逃避親自哺乳的原因之一——她們認為餵奶不但被孩子「綁住」行動不便，而且有礙觀瞻、乳味四溢，女性「魅力」盡失矣。

或因如此，自從女性投入勞動市場，經濟獨立後，追求「自我」、不甘心做媽媽的潛意識也浮出檯面。據名婦產科醫師崔玖觀察發現，愈是受過高等教育、自我意識愈強的婦女，愈有在懷孕期害喜、生產時難產，及產後奶水不足、無法忍受乳頭疼痛，而致放棄親自哺乳的情形。

燒開水、消毒奶瓶，雖然確保了嬰兒的飲食衛生，卻也消耗不少水與能源。

另一種身分地位的象徵

若說這是「女性自覺」高張，其中又存在著矛盾的吊詭——不少婦女因為聽說餵母乳會使乳房下垂，惟恐失歡於先生，而決定改用奶粉餵寶寶。

孩子最近剛滿月的李真玉就是一個例子。在傳播界工作的她，對母乳好處知之甚詳，原來打算生完孩子親自哺乳，卻在聽說好友因餵奶乳房下垂，花了十萬元動手術美容後，打消了初衷。

「我想想自己沒那預算，還是放棄吧！」她坦然說道。

奶粉是西方的發明，過去一般人惑於「現代科技」，有「奶粉比母奶好」的觀念，也是使奶瓶打敗母奶的原因之一。

「以前喝得起奶粉的都是有錢人家，加上奶粉廣告影響，許多老一輩總認為，吃奶粉的孩子白白胖胖較健康」，主婦聯盟秘書長林玉珮指出，一次在南部舉辦的座談會上，她很驚訝聽到，現在竟還有婆婆因「怕別人笑我們喝不起奶粉」，而堅決反對媳婦餵母乳。

其實，這樣的例子並非絕無僅有。根據衛生署的調查，因認為嬰兒奶粉營養比母乳高而放棄哺乳的，在鄉村中每十一人便有一人；在都市這種情況較少，但也有百分之一．四。從使用的品牌來看，價格昂貴的歐美品牌在都市的市場佔有率高達百分之六十；在鄉下，竟也高達百分之四十二，把價格較低的日本及國產品牌遠遠拋在後面。

也難怪，不過十幾年間，一般人探望產婦的問語已由「妳餵母乳還是奶粉？」變成「妳餵什麼牌子的奶粉？」；同事、親友生孩子，想送份最實用最受歡迎的禮品，一打嬰兒奶粉準沒錯。

偏遠的鄉下地方，母乳哺育率也年年下降。

奶粉殺嬰事件

從打電視廣告，舉辦健康寶寶比賽，到「贊助」免費的奶粉樣品、奶瓶、嬰兒床供醫院使用，給予醫護人員促銷獎勵、在婦產科開授「奶瓶哺餵」公衛課……，嬰兒奶粉在台的促銷可謂不遺餘力。目前，這個市場大餅一年高達新台幣三、四十億元。

嬰兒奶粉的地位也已根深柢固。儘管九年前曾發生一家國產品牌奶粉鈣磷比例錯誤，造成嬰兒抽筋、昏迷事件，輿論聲討過一陣，但比起國際過去廿年間的「反嬰兒奶粉傾銷運動」，此地消費者的覺醒和行動實在有限。

早在五○、六○年代，西方也曾經視奶粉為時髦象徵，只是，面對廠商誇大不實的廣告，始終有民間團體強大的抵制運動；到了七○年代英國公益團體發起「奶粉殺嬰」的警告，更引起國際重視。

由於奶粉公司在低度開發地區的傾銷廣告，造成嬰兒奶粉優於母乳的錯誤假象，但限於經濟能力，當地婦女只好將沖泡的濃度稀釋，造成嬰兒營養不良；再加上沒有安全、乾淨的水，消毒又沒做好，以致發生極高的嬰兒死亡率。

重近憂，輕遠慮

這問題逐漸引起歐美慈善、宗教團體，甚至製片家的重視。在媒體不斷披露下，社會大眾對奶粉公司進行杯葛抵制，法院展開訴訟，最後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與世界衛生組織制訂「母奶代用品銷售國際規約」，嚴禁奶粉公司透過廣告，以及以免費樣品及促銷獎金入侵醫療體系的傾銷行為。

如今，丹麥的母乳哺育率已高達百分之九十五，荷蘭有百分之七十五，連鄰國日本也有百分之七十。如果我們回頭比較，更會發現奶粉銷售在七○年代的先進國家遭到強力抵制，而台灣的奶粉市場卻在同時急速擴張。為什麼此地聽不見任何抵制傾銷的聲音？

「過去嬰兒奶粉在台灣，並沒有像在其他開發中國家一樣造成重大問題，所以政府在施政的優先順序上，一直把它排在比較後面」，劉丹桂科長解釋，在台灣，水質、經濟問題都不存在，嬰兒奶粉不但沒有變成「殺手」，反而支持婦女走出家庭，對經濟發展作出重大貢獻。因此，政府除了限制六個月內的嬰兒奶粉廣告，過去並未對日益下降的母乳哺育率採取積極行動。

「站在衛生署立場，具有急切性的新生兒篩檢、預防接種，才是嬰幼兒健康的重點工作」，劉丹桂表示。

陳麗美也指出，急切性不同，確實將台灣的醫療資源導引到其他更亟待解決的問題上。例如人口成長的控制、嬰兒死亡率的降低，及全世界最高的產前檢查率。這些公共衛生的成績，絕對足以傲視國際。「重急切性問題，也可能跟衛生署高級主管過去都是醫師出身有關」，她說。

母奶寶寶是幸福的新定義。可愛的孩子，你是嗎？

母乳也是「綠色」食物

母乳哺育率的低落，若不是最近受到外來刺激，一般人也早已習焉而不察。

今年六月，國內環保人士紛紛組團赴巴西參加地球高峰會，及其會外會「地球論壇」，也帶回了「國際嬰兒食品行動網」的一些新觀念。他們從嬰兒配方食品對環境生態的衝擊作訴求，主張人類應大力提高母乳哺育率。

奶粉和環保有什麼關係？從一開始種植牧草，就要砍燒森林。以墨西哥為例，每十一公斤奶粉的產出，要燒毀十二．五平方公尺的林地；牛隻的排泄物產生大量甲烷，加劇地球的溫室效應；由牛乳製成乾燥的奶粉，要消耗大量能源；包裝要消耗浪費許多鐵、錫、塑膠等資源，例如美國一年要丟掉五億五千個嬰兒奶粉鐵罐，台灣則丟棄約五百萬個。之後，運送到消費者手中要利用船隻、汽車等交通工具；促銷要廣告；沖泡時要燒開水，奶瓶及奶嘴需煮沸消毒……，在在須耗費珍貴的自然資源、能源。

反觀母乳，生產過程不造成汙染、不必包裝、不需消毒、有求必應，更不需把錢花在廣告、文宣上。

重建母乳文化

「該組織告訴我們，台灣的情況實在很荒謬，國民所得已接近已開發國家水準了，卻仍然是嬰兒奶粉的天堂」，林玉珮說。

在世界衛生組織及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支持下成立的「世界母乳哺育行動聯盟」，訂今年八月一日至七日，為第一個「世界母乳哺育週」，打算藉助宗教、媒體、社區、醫界、學校各方面力量，在各開發中國家及新興工業國重新建立「母乳文化」。

台灣目前雖然仍非會員，但主婦聯盟、綠色和平組織等民間團體決定與其同步舉辦座談會等活動。對於旁人質疑他們的主張——「為提高母乳哺育率，政府及企業應延長職業婦女產假，給予育嬰假」——是否值得及可行？林玉珮的答辯是：「台灣社會已經發展到不是為求『生存』，而是思考如何才能『生活』得更好；不只考慮這一代，還要考慮下一代。」

牛喝牛奶，人喝人奶

確實如此。哺餵母乳，除了有助於「身外」的生態保育，更與母子身心健康有密切關係。

「懷孕時一位學醫的朋友告訴我，即使餵一、二個月母乳，都能使得乳癌的可能性降低一半。否則我大概和大家一樣，一生完就打退奶針了」，在一家電腦公司擔任軟體工程師的魏碧玲說。

母乳的防癌效果也擴及孩子。根據醫學專業雜誌Lancet於一九八八年十一月號上發表的一篇論文顯示，曾吃過母乳至少六個月的孩子，在十五歲以前得癌症的機率，是吃奶粉長大的孩子的一半。特別是淋巴癌，奶粉寶寶的罹患率是母乳寶寶的五．六倍。

「儘管嬰兒奶粉一再改良，但母乳，尤其是頭一、二個月的初乳中有許多成份，包括避免嬰兒消化道及呼吸道感染的多種免疫球蛋白，以及有助於嬰兒腦部發育的特殊氨基酸及亞麻脂酸，都不是人為科技模擬得來的」，榮民總醫院小兒科醫師吳子聰表示，牛奶是給牛喝的，只有人奶才是給人喝的。

有奶便是娘

從人性及母子親情的角度來看，母乳更不是奶粉所能望其項背。

日前在國內上映的美國恐怖懸疑片「推動搖籃的手」中，女主角因醫師丈夫被婦產科女病人控其性騷擾自殺身亡，而決定化身為保母，到女病人家展開奪子行動。她的計策是偷偷用自己的奶餵寶寶，到最後果然破壞了女主人母子關係，使其家庭籠罩在重重疑雲中……。

許多年輕人看了電影，對這段劇情直呼荒謬，但站在專業醫生的立場來看，「有奶便是娘」一點也不奇怪。

「臨床醫學發現，現代嬰兒身心症——包括一天到晚吵鬧、啼哭不止——明顯增加，這和現代人哺育孩子的方式有關，奶瓶、嬰兒車、學步車，都在疏離母子關係」，淡水馬偕醫院精神科醫師陳質采指出，一個在印度村莊做的調查顯示，新生兒死於急性症的例子雖然較多，但身心不適的情形卻遠比都市為低。

美國一位醫師的研究也發現，母子早期的肌膚接觸愈頻繁，媽媽會愈捨不得把孩子交給他人，有助於母子間建立起強固的情感（mother-infant bonding）。

「現代母子間缺少親情維繫，不必等孩子進入青少年，他只要大到有行動能力，就開始反父母了」，一直在親友間傳播「母乳福音」的家庭主婦林純惠指出，美國現在已經出現pre-teen（八、九歲孩童）問題。

幸福指標之一

「從幼兒保健的立場來看，母乳哺育率低落確實是個問題」，婦產科權威醫師，現任台北市立婦幼醫院院長的李鎡堯承認，「過去醫界太忽視了」。

政府主管機構的態度也已有所改變。現任衛生署長張博雅不但本身是女性，而且是學公共衛生出身，她對這個問題相當重視，決定將母乳哺育推廣計畫，列入配合六年國建的「國民保健六年計畫」中，預計在這一階段將台灣的母乳哺育率提昇到百分之四十。

「先進國家把母乳哺育率當作人民的幸福指標之一」，劉丹桂指出，這在我們希望追求真正的生活品質的今天，值得大家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