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房的滄桑故事

中國以農立國，「有土斯有財」的觀念根深柢固，因而僑胞在外辛苦打工，略有積蓄後，總會匯錢回來修祖墳、起新房、買田產，一方面作為家裡父母妻小的生活費來源；一方面為自己將來回鄉定居做準備。

「有些僑胞還將家鄉的房子蓋大點、蓋多點，或在城市投資房產，出租一部分」，廣東省僑務辦公室宣傳處處長梁兆澄指出，閩粵一些重要城市，譬如廈門、廣州、潮汕等地，市中心鬧區中觸目所見，一排排雕飾典雅、有南洋或西洋風味的樓宇，絕大多數都是所謂「僑房」。

時隔半世紀，僑房依舊挺立，但掩不住的斑駁、剝落，彷彿訴說著委屈與滄桑……

閩粵僑鄉，重要城市市區多是僑房，如今市區翻新整修，老舊僑房也面臨拆除命運。（邱瑞金）

華僑地主，土改遭殃

一九五○年初，中共掀起了大規模的「土地改革」運動，土地一律收歸國有，由「國家」進行分配，有田產的地主、富農階級首當其衝，華僑及僑眷也難倖免。

「其實將僑胞與一般的地主、富農劃上等號，實在是錯誤的」，廈門市僑務辦公室主任林華明指出。當年土地改革法中曾有特別規定，華僑的房產是離鄉背井，在海外打工得來的心血錢，除了大批出租、的確有「剝削」意味的房屋，必須經由「國家改造」外，其餘眷屬住的，或出租不超過一百五十平方米（一平方米約合○．三坪）的，國家不能沒收。

不過後來土改運動越演越烈，又受到「極左路線」干擾，連不該沒收的僑房也難逃厄運。結果像僑房被移作公家單位使用，或十幾戶人家「擠佔」一戶僑房，或是沒收後又以極低價格拍賣轉手、再將所得由鄉人瓜分等等的怪現象，紛紛出現。

文革落幕後，堆積如山的各種「冤假錯案」都待平反，而退還當年「不應沒收卻被沒收」的僑房，就成為閩粵兩省最特殊的棘手問題。

對僑房問題，中共「人大常委」副委員長葉飛曾說過：「過去我們辦了蠢事、侵犯了華僑的利益，特別是損害了他們的『根』，這就不能不深深地傷害了他們的感情，我們欠下的這筆帳一定要還清。」

然而，歷史的老帳難算更難還，要想「還清」，實在還有一大段路要走。

廣東僑房，多採華洋混合風格，兩層樓的青磚洋樓，祖先牌位則供奉在中堂天井上方。

誰佔用？怎麼還？

「在我們『落實僑房政策』的工作中，光廈門市，應該退還的僑房建築面積就有四十六萬多平方米（約等於十四萬坪）」，林華明指出。至於廣東省情況更嚴重，譬如廣州市是二百多萬平方米，汕頭市有六十多萬平方米僑房，大多位於市中心所謂的「商業網點」上；而廣東全省農村的應退僑房面積，更高達一千七百多萬平方米。

「事實上，這些數字還在統計中」，梁兆澄指出。積極退還僑房是近五年來的事，許多散居海外、早已和家鄉斷了音信的華僑，是陸陸續續、輾轉聽說而前來索討的；又譬如一九九○年中共和印尼復交後，連帶著才有一批印尼華人提出申請。

「落實僑房，產權不是大問題，難的是使用權」，林華明點出癥結所在。

原來產權只是一張空紙，所有人的名義由國家或佔住單位轉為僑胞名下，不過是紙上文章；但如果要歸還使用權，由於一戶僑房，往往有多戶人家擠佔，要「落實」一戶，就意味著有許多戶須要搬遷，這才是最令僑鄉政府頭痛的事。

「我們現在的原則基本上是『誰佔用、誰歸還；誰拆除、誰賠償』」，廣東客屬海外聯誼會副秘書長蘇展悅指出。林華明進一步說明，譬如住戶中有在公家單位服務的，就請其單位將他們視為「無房戶」，優先分配住房，好讓他們搬遷；沒有這種退路的，基本上是由各級機關蓋新房後，將佔住戶集體搬遷；或是本來就做為出租用途的僑房，若僑胞願意繼續出租，則由僑胞自己和現住戶定契約，公家不管……等等。

辦法雖多，但都很難情理法兼顧，尤其搬遷新房，更需要大筆資金，執行起來困難重重。

譬如有些僑房被沒收拍賣後又轉了好幾手，現住戶當然不承認自己合法取得的房子是所謂的「佔用」僑房；又如原籍廣東省台山縣僑民，卻在廣州市購置僑房，如今退還的責任，應該算在廣州市頭上，還是由台山縣負責？費用又怎麼分？再說，許多僑房儘管又舊又擠，但卻位於商業鬧區、黃金地段，依照大陸城市居民的習性，「寧要市區一張床，不要郊區一套房」，硬是霸著僑房不肯搬遷，又要如何處理？

實際困難之外，還有一些人為因素：至今中共地方官員中，仍有不少人認為當年沒收僑房天經地義，幹嘛要認錯歸還？或是回過頭來反咬一口，要僑胞先繳納四十年來積欠中共當局的維修費、管理費、地稅房稅等，嚇得僑胞知難而退；或是在房產地契等文件確認上多方刁難，拖延時日等。

大陸開放後，僑鄉重現活力，僑眷的生活也逐步改善。

無奈中的諒解……。

儘管處理起來很難盡如人意，但僑胞對故國的寬容之情，在此又再次顯現。

「僑胞的傳統就是愛國愛鄉，他們能理解的」，梁兆澄指出。其實許多僑胞根本已斷了返鄉定居、落葉歸根的念頭，他們也並不真想要回房子，只要中共承認當年的錯誤，名義上還給他，有一點面子和心理上的補償作用，也就夠了。

還有些人認為自己能在海外發跡，是老家的房子風水好、護佑了他，因此名義上必須要回來；有些人要回房子後，特別只留著自己當年出生的、或結婚的那間房，其餘的也仍讓現住戶佔住著。甚至還有些老僑胞收到退還房屋的通知，一高興之下，轉手又捐出上百萬元的公益款項……。

「舊僑房問題要一步步解決，新僑房問題則要防止它重演」，林華明指出另一個問題：大陸開放後，閩粵僑鄉藉著原有的海外關係，迄今又有十數萬人移居海外，成為「新移民」。他們原本在工作單位中分得的住房，有時會因同事眼紅，而被迫繳回、或是必須出高價差額才能保有；至於苦等多年，眼看可輪到的住房分配，卻因為出國移居而被取消的事，更是時有所聞。這會不會成為未來的新僑房問題？頗值得觀察。

精雕細琢，頗具西洋風味的僑房，雖久未整修，仍可看出當年的丰彩。圖為廣東台山市區。（邱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