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他們與今天的選票

今年七月坊間出版了一本「少年李登輝」，造成熱賣，報章雜誌也不甘示弱，陸續連載起「少年彭明敏」、「少年許信良」、「少年林洋港」……。

對選民來說，政治人物的青少年故事很重要嗎？

三歲看八十？

「了解領袖的少年時代，約略勾勒出『他是怎樣一個人？』至少可以滿足民眾對政治人物的好奇心」，銘傳管理學院傳播管理研究所所長楊志弘解釋。

「站在心理學觀點，早年經驗的確是奠定一生基礎的重要時刻」，政大心理系教授陳皎眉指出，特別是情感的反應與認同，包括一個人覺得自豪的、喜愛的、親近的或害怕的，很多是基於早年經驗。

此外，一個人長大後的「社會行為模式」，譬如如何處理情緒、調適人際關係，以及攻擊性和成就動機等等，由於大部分是經由學習模仿得來的，更是處處可以發現早期的影子。而這其中，「成就動機」，或者說是意志力、毅力、企圖心，正是一個人能否成功的一大決定因素。

換句話說，要是沒有孟母的「擇鄰處」和「斷機杼」，孟子會是大思想家還是伶牙俐齒的市井商賈？沒有狠下心在兒子背上刺下血字的岳母，岳飛還會念念不敢忘要「精忠報國」嗎？答案是很明顯的。

「成就動機」之外，另一項出人頭地的要素，則是「能力」，包括聰明才智及社會行為能力；不消說，這也是要從小培養的。

當然，塑造一個人的有形無形因素可謂千絲萬縷，成長期間的大時代背景、家世、家教、學校教育、還有遺傳的賢愚及脾性等等，彼此互相影響，互相加強或抵消，共同交織出一個雛形，一個人生的基本框架。然而這些框架勾勒，會影響到選民的抉擇嗎？

有人會說，選總統又不是論婚嫁，他的出身背景，家庭環境，小時候是天縱英才還是頑劣不堪，都跟選舉搭不上關係吧。

然而心理學者則持著較保留的態度。原因是影響選民投票行為的變數太多，仔細探究後，還會發現「選人不選政策」——只要對候選人看順了眼，票就投下去了——的選民，其實不少。

陳皎眉分析，這種選民可以稱為「邊緣型」的選民，他們或是本身對政治沒有那麼大的興趣，或是沒有能力去判斷候選人的政策究竟誰好誰壞，因此一些直覺、一些刻板印象，或是人際關係的牽絆等，就成了決定性因素。

「仕紳菁英」和「庄腳孩子」

例如很多選民都討厭「財團第二代」、而服膺「學者型」的形象牌候選人，覺得學者必定是學有專精、書生報國，而且還會有知識分子的道德風骨。至於這些「書生之見」到底有沒有道理？可行不可行？反倒不是重點。

如果基本條件都差不多，次要條件就會扮演決定性因素，譬如省籍、族群、階級，甚至連外表都是不容忽視的。這次民進黨總統初選中，彭明敏出身台灣上流的仕紳家族、又是最早期的台籍學術菁英典範。相較之下，出身客家聚落「庄腳孩子」的許信良自然「形象」略遜一籌，埋下了敗選的伏筆。

「選人不選政策」的習慣一時改善不了，但其實，「三歲看八十」所能看到的特質，是很個人式，是個人的條件。而民主時代，探究領袖的個人特質固然吸引人，但這些特性和日後的「施政方針」，卻不見得有什麼必然關連。

「當台灣越來越走向民主時代後，領袖必須以民意為依歸，還需要眾多的幕僚與智囊，替他蒐集情報，提出建言，作為決策的參考」，楊志弘指出，因此有人將民主時代的領袖特質定義為「最會跟著群眾走的人」形容得十分貼切。

民主時代不必造神

究竟是民主社會了，當被問到「少年時代的形象需不需要刻意包裝？」時，多數候選人都斷然表示否定。

「王建煊小時候是平平凡凡的，我們不會去捏造那些英雄式、聖人式的傳奇故事；至於族群、家世這些外圍條件，在我們看來，根本毫不相干。」王建煊的太太蘇法昭舉例，國父即使沒有那些小時候的傳說，也不會減損其日後功業的偉大，何況「造神時代」早就過了。

家世背景一直是民眾注意焦點的陳履安，強調以「原來面目」面對選民，尤其一句「談我的家世，不如談我的家教」更是廣為流傳。至於林洋港在「誠信」一書中，提到自己小學總是第一名，還當了六年班長時，形容自己的班長經歷是「乏善可陳」——「不過是喊喊口令，收收本子，並不特別能幹，只是熱心、負責罷了！」也算是一本坦率，沒有自豪自誇的虛矯意味。

這樣的平實，無怪乎有讀者認為，政治人物的童年好像也不怎麼偉大嘛。連出版側寫「少年李登輝」一書的商周文化出版社社長何飛鵬都坦承，他本來期待李登輝小時候的故事會「更曲折、更感人」，看到原稿時，還忍不住有些失望呢。

「比起莫札特、愛因斯坦之類的神童，政治人物的小時候的確不夠看。不過也就因為他們的天分沒有被鎖定在一個特定領域裡，他們才可能培養處理政治所需要的通識視野」，楊志弘解釋。

造神時代一去不復返，何況在台灣，總統從來沒有民選過，候選人即使想塑造什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形象，恐怕也抓不準民眾的「口味」。例如許信良本來打出苦學出身的「歹命仔」形象，這招過去在立委之類的選舉相當奏效，然而選總統，硬是踢到了「咱台灣人已經夠命苦了，還選一個歹命仔幹嘛！」的鐵板。

楊志弘則指出，在如今多元而動態的社會中，很多不同的價值觀交錯混合，哪一種形象會吸引怎樣的選民？有多少效果？實在難以預測，結果往往是「事後諸葛」，看到了結果再去追溯原因。

造神是不可能了。那麼以事實論斷事實，很多人想從少年故事中看出「為什麼是他們？」，他們憑什麼脫穎而出，角逐最高權位？對今天的英雄少年而言，「做總統」又是否是他們的渴望呢？

要鑽通這類的牛角尖恐怕會難倒不少人。不過，時代的巨輪碾碎威權、斬斷神話。去到書店，總統候選人的少年故事和歌壇青春偶像的小伙子自傳放在一起，還很難講哪本銷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