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生俱來，生死相從——中國人與生肖

文‧張瓊方　圖‧張良綱

1991 9月

這一組十二生肖的玻璃製品，模樣生動可愛，令人愛不釋手。（張良綱）

每一個中國人打從在娘胎裡，在命名之前，就定了生肖。不論是豬還是羊，不管喜歡或不喜歡，都將跟隨他一輩子，成為姓名、籍貫、性別之外，另一個重要的代號。

一般上了年紀的中國人，或許記不得自己那一年出生、今年幾歲，卻少有人說不出自己的生肖。史前博物館籌備處管理研究組組長呂理政表示，他在設計問卷做調查時，對象如果是老年人，一定會加問生肖這一項。「因為生肖記憶不容易出錯，老人家搞不清楚自己幾歲時，用生肖一推算就出來了。」

對於幼稚園的小娃娃，亦「同理可證」。許多父母還會為孩子掛上金鎖片，一面刻有孩子生肖的圖案；一面刻著「長命富貴」等吉祥字樣，以求平安。

如今，年輕一輩許多傳統都已經丟了，對生肖卻是例外，許多人對自己的生肖還挺「認同」的。中華民俗藝術基金會執行秘書林茂賢就表示，他有些屬牛的朋友不吃牛肉、屬羊的朋友不吃羊肉……「因為自認為是牛、羊投胎轉世的。」奧斯來科技公司經理陳尚賢則笑稱自己愛吃香蕉，是屬猴的關係。張太太說她屬馬的女兒「像脫韁的野馬四處亂跑，在家老是待不住。」而屬豬的通常給人的直覺反應是——愛睡覺！

十二生肖與五行、八卦配合，用來論命、判吉凶，在中國已行之久遠。（張良綱）

動物賽跑爭排名

不管是真心相信、自我解嘲，或純屬附會，生肖在中國人的生活之中佔有一席之地已有數千年。而最初它則是用以紀年。

現存文獻中最早有關十二生肖的記載，在東漢王充的「論衡」。書中提到：「寅，木也；其禽，虎也。戍，土也；其禽，犬也。丑、未，亦土也；丑禽牛……」將十二地支、十二生肖與五行連了起來。呂理政認為：「十二生肖是中國的一種記憶方式，就像更早的時候用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來區分星空，做為東、西、南、北的代表符號一樣，十二生肖是年的代表符號。」

關於十二生肖的順序來源，有一個民間熟知的傳說：從前玉帝要選十二種動物來配合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於是舉行賽跑，打算錄取前十二名，再依序排列。賽程中有條河，不諳水性的貓跟鼠來到河邊時，正巧碰到水牛，便央求水牛兄載牠們過河。水牛答應了，讓貓、鼠一起坐在背上。為了爭得第一，老鼠趁貓不備，將貓推落河心；接近岸邊時，又一躍登陸，趕在水牛之前。結果老鼠果然爭得第一，隨後而來的是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遭到暗算的貓，不幸落榜，據說這也是貓、鼠結下宿仇的原因。

屬兔的人，據說性情溫和、爽朗，在交際方面頗有手腕，容易在長輩及平輩間受到照顧。（張良綱）

生肖非中國獨有

至於生肖與人的生辰結合，在南北朝時代就存在。周宗室宇文護的母親寫給他的信中就提到：「昔在武川鎮生汝兄弟，大者屬鼠；次者屬兔；汝身屬蛇。」

由於生肖的由來歷史久遠，民間曾出土各種生肖文物，像唐代殉葬用的十二生肖俑、刻有十二生肖的銅鏡等。如今十二生肖「寶刀未老」，舉凡年畫、賀年卡、郵票……，都可以見到它們的蹤影。去年台灣一家連鎖速食店還製作了卡通圖案的生肖年曆，做為向小朋友促銷的利器；中華婦女蘭藝社最近也以十二生肖設計筷置，打算大量推廣。

不過生肖並非中國人所獨有。省立博物館人類學組長阮昌銳表示：「生肖是一種圖騰獸，也是一種年神，古埃及、巴比倫、非洲等地，都有跟中國類似的十二肖獸。」

北港朝天宮的廟門上，繪有十二生肖將軍，用以避邪。（張良綱）

來源說法不一

圖騰獸的種類則不盡相同。根據已故台灣大學人類學系教授杜而未的研究報告，古埃及的十二肖獸以貓為首；巴比倫的十二宮包括白羊、金牛、天蠍等，介於十二肖獸與西方星座之間；非洲部落Tsaudyo則除了龍換成鱷以外，其餘與中國全部相同。（詳見附表）

這是各民族「英雄所見略同」，還是起於同一源頭，再漸次傳播？

目前兩種看法都有支持者。主張傳播的學者認為，十二肖獸最早起源於埃及，然後向東流傳，依各地區的動物種類不同，項目隨之調整。「似乎有一個古老的源流」，阮昌銳指出。

呂理政則認為：「古代曆法皆以自然現象為依歸，如月圓月缺、日升日落等。自然現象既然相同，制定出來的曆法，難免大同小異。像每年有十二次滿月，以十二為一循環、用動物做代稱，都是很合理、可能的發展。」

雙方各有論點，由於古代文獻不詳，至今仍有很多爭議。姑且不論生肖是否起源於中國，數千年來，中國人已將生肖與五行、命相等結合，發展出一套習俗和人生哲學，影響生活至深且遠，卻是不爭的事實。

台灣民間就流傳了不少以十二生肖為題材的歌謠，像這首：

一鼠賊仔名，二牛駛犁兄，三虎爬山崎，四兔遊東京，五龍皇帝命，六蛇令人驚，七馬跑兵營，八羊吃草嶺，九猴爬樹頭，十雞啼三聲，十一狗吠客兄，十二豬菜刀命。

而且，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十二生肖說法流傳。僑居美國也好，緬甸、馬來西亞也罷，生肖依然一代傳一代。在外國人心目中，生肖便成為中國人的註冊商標。

像八○年代美國一部描述唐人街黑社會的電影，就叫「龍年」；到了真正的中國龍年，連美國總統都會向全國華裔拜新年；外國人到了台灣，也會入境隨俗了解自己的中國生肖。來台學中文的美國人倪凱駿就在朋友問他出生年次時，靦腆地表示：「我的生肖是很不迷人的那一種——豬！」

曾受中國文化影響的日本、韓國，也有十二生肖。但是一位在擔任翻澤的日籍人士表示：「日本老一輩還重視生肖，年輕人已經不看重了。特別是男孩子，甚少提起；女生則對西洋星座較有興趣。」

這張十二生肖配合十二地支的剪紙作品，精美得叫人嘆為觀止。（卜華志攝）

寧可信其有

其實對中國人而言，生肖不只是年齡的代號，它與一生的命運、禍福都脫離不了關係。像婚喪喜慶、開工、破土……等儀式，都要翻翻黃曆，選擇吉日良辰，並看看這個時辰沖什麼生肖，屬這種生肖的就必須迴避，免得引來凶兆。

在十二生肖中，忌諱最多的要算虎了。林茂賢表示，古時婚禮中，為新娘整理嫁妝的人不能屬虎，新娘「上轎」、「進房」時屬虎的要迴避，以免驚走喜神。恪於虎威，幾乎是婚、喪、喜、慶諸事不宜。直至今天，一般人還是「寧可信其有」，多避免請屬虎的人當伴娘。

在命相學上，十二生肖還可以用來論命。像子年生屬鼠者：為人正直，沒有奢侈根性，以節約儲蓄致富……；丑年生屬牛者：外表悠哉，內心暴躁，在朋友、家庭間缺乏圓滿……。每年更新的農民曆上，也都載有每個生肖一年運勢，例如屬猴的今年「年逢紅鸞星動，主有喜慶晉升之事……」；今年是羊年，屬羊的運勢如何呢？「太歲當頭應，無喜恐有禍……」，得選吉日吉時供奉太歲，以趨吉避凶。

見過由西瓜、香蕉、鳳梨、辣椒、生薑、四季豆…做成的龍嗎？此為民國七十八年大甲建醮時的傑作。（鄭元慶攝）

依舊偏愛龍

紀年、擇日、簡單的算命之外，中國人最常拿生肖來合婚。

古時的命相術士，早將十二個生肖之間的婚配判定吉凶。如屬蛇的人忌配肖虎、猴、豬者；配肖牛、雞者大吉，其餘生肖次吉……。呂理政表示：「這是生肖根據五行相生、相尅的關係來判定，凡相生則大吉，相尅則凶。」

生肖合婚還有許多打趣的說法，如屬羊不能配屬虎的，否則豈不是「羊入虎口」？！屬雞配屬狗的會「雞犬不寧」；「兩隻羊，活不長」；「龍虎相鬥，必定短壽」……。

種種說法，現在看來都有些無稽，但在以前，古人終身大事一看門戶、二合八字（包括生肖），村裡、城中幾個合適的人選由父母排列組合一下，一生命運就告定案，影響力極大。現代人要找到情意相投的另一半，已非易事，如果再加上這諸多忌諱，結婚豈不比登天還難？因此，生肖合婚早已退到「列入參考」的地位。

但總還有些看不破之處，最明顯的是對龍的偏愛。傳統上，龍象徵帝王權威，代表至貴至尊。直到現在，每遇龍年，逐年下降的人口出生率就奇峰突起。像民國六十四年台灣地區人口出生率為千分之廿二．九八，六十五年（龍年）躍升為千分之廿五．九三，六十六年再跌回廿三．七六。下一輪的龍年——民國七十七年，人口成長情況也十分類似。

影響所及，「龍子」尤其能感受到人口壓力與競爭之苦。自上幼稚園起，班上就比別的年級擁擠；聯考的窄門也更難擠進。像今年龍子龍女們考高中，以台北區公立高中聯招為例，報考人數就比去年增加一成。由於落榜者眾，重考人數多，還殃及屬蛇的莘莘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