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體嬰的新生

分與不分，曾經爭持不下

忠仁和忠義已經骨肉相連地在世上生活了兩年八個月。自他們出生以來，就一直受到社會各界的注意和關心，對於他們是否應當接受分割手術？何時接受最為恰當？分割手術有多大的危險性？分割成功後兩兄弟的撫育和教養問題，該如何進行？一直都是醫藥界和社會各界爭論的焦點。

贊成分割的呼聲一向較高，因為這兩兄弟的腹部相連，有三隻腳，他們無法各自獨立生活，下肢也不能發生作用。常常哥哥忠仁已經睡著了，弟弟忠義還在玩耍；待忠義睏了，往後一躺，哥哥就會被拉起來，無法繼續睡下去。其次，他們腹內有部分器官相連共用，負荷太重，功能不佳。到後來，已經患有「巨大結腸症」，排便困難；而且因為尿路回流，發生感染，常常發燒，發育受到影響。如果不及時將兩兄弟分開，他們的生存機會愈來愈低。

反對者則認為，統計以往世界醫藥文獻類似的分割記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與其讓他們甚受皮肉之苦後喪生在手術台上，不如讓他們快快活活地過在世的日子，然後看命運怎樣安排。又有人說，兩兄弟即使分割成功，也都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各自只能擁有一條畸型的腿、半個骨盆，和一些人造的器官，他們將無法和正常人一樣的生活，當然更談不到在社會上和他人競爭求生存。因此，與其在他們身上花掉高達新台幣一百多萬元的手術醫療費用，不如把這些錢花在其他畸型症狀較小的人的復健醫療上。

連體嬰的新生。（聯合報提供）

怎麼忍心見他們自生自滅

分與不分，實在是見人見智的問題。但是，國人在電視上或報章雜誌上，一直有機會看到有關這兩兄弟的報導，看到他們一天天地長大，他們和一般孩子一樣在成長中學習，他們也有一般孩子的純稚、嬌憨，他們相當聰明，也很可愛。大家都對他們產生了一份感情。他們實在應當有權利好好生活下去，他們實在應當有權利爭取「獨立自由」的生活，誰也不忍心見他們漸漸衰弱、「自生自滅」啊。

照顧和教養他們達兩年多之久的台中中山醫院，更是一再為他們請命。因為忠仁、忠義父母的家境不佳，無法承擔撫育他們的責任，早已委託中山醫院作兩兄弟的全權監護人。院中的醫護人員兩年半來一直義不容辭、盡心盡意地撫養他們，也和他們產生了深厚的情感。中山醫院一再籲請國內醫療技術和設備最佳的台大醫院，擔負起分割他們的重責大任。

輿論方面贊成為兩兄弟分割的呼聲愈來愈高，也一直有人捐款作為手術醫療費用。更有許多慈善機構出面表示願意無條件接下兩兄弟分割之後的復健與教養責任。

連體嬰的父母張義盛夫婦，這時也表示了他們的意見，他們說：「這是兩個孩子唯一的機會。雖然要受很多的苦，要冒很大的危險，我們還是贊成給忠仁、忠義分割……」

全國醫界精英主其事

台大醫院因此毅然決然地接下了為忠仁、忠義分割的擔子，他們立刻成立了一個分割小組。手術小組的成員，都是國內醫界的一時之選，是由：小兒外科、一般外科、成形外科、骨外科、泌尿科和麻醉科的醫師、護士們所共同組成。

手術前的兩個多月時間，小組內的醫師們每週定期開一次手術討論會，大家都在各自繁忙的醫療工作下，拚命抽空翻閱各種和連體嬰有關的醫學文獻，再一起拿出來討論和評估。

這種作法，一反過去醫生們「閉關自守」的觀念，予人耳目一新的觀感。小組內的醫生們雖都是各科精英，亦都摒棄己見，各盡心力，欲以「團隊精神」聯合完成這項手術。

自台大醫院宣佈手術日期以後，各方繼續捐款，並有二百五十人志願捐血，以備手術之需。

分割手術定在九月十日上午六點舉行，預計需時十二個小時，動員三十六名以上的醫護人員。這是台灣歷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醫療組合。

為了準備這次手術，台大醫院動員了很大的人力和物力。而忠仁和忠義，也在手術前做過多次的「氣腹術」，就是把空氣用針筒打進他們的腹部，使腹圍擴張，皮膚增長，以備手術後的腹腔覆蓋皮膚之用。此外，他們共同肢的那條沒有作用的腿，也已於七月二日將腿骨取出，皮膚留下作覆蓋之用。

忠仁、忠義並從九月六日起開始禁食，醫師替他們做了一次小手術，把兩隻靜脈點滴分別固定在他們的脖子上。醫生說，這是分割前例行的準備工作，因為連體嬰的巨大結腸毛病很嚴重，如果繼續吃東西，很容易引起感染，影響手術的進行；而且靜脈營養還可使腸管清潔。

手術差點延期

手術前兩天，他們因為尿液回流引起輸尿管發炎，有點兒發燒，曾使醫師們很緊張了一陣子，亦曾一度決定如果不及時退燒的話，手術將延期舉行。

幸好在醫生細心的治療下，兩兄弟退燒了，手術決定如期舉行。

九月十日清晨六點不到，台大醫院二○三病房前就擠滿了大批關心這對弟兄的人群。每次護理人員的出入，都引起大家焦急的注目。

六點四十五分，那扇掛著「請勿打擾」紅牌的房門總算打開了，小兄弟倆背後各墊著一個大枕頭，斜坐在床上，靈活的眼睛好奇的迎接來自四周閃爍不停的鎂光燈。

比起兩個多月前連體嬰由台中中山醫院轉到台大時所引起的騷動，這已不算什麼大場面。更何況他們從小就受人注目、常接受採訪，對於這種情況大概也習以為常了。

中山醫院照護他們很久的護士莊鴻鶯，特地在前一天北上，陪他們度過兄弟相連的最後一個晚上。

六時五十分，連體嬰被送入了第二手術室。室內瀰漫著的消毒藥水味道，加上那麼多忙碌的醫護人員，喚起他們關於手術的回憶，兩張小臉上的表情頓時凝重起來。

麻醉科主任趙繼慶在忠仁忠義上了手術台後，拿起黑色的橡皮口罩，首先按在忠義的臉上，幾秒鐘後，忠義就睡著了。

麻醉後手術開始進行

忠仁看到弟弟嘴上覆蓋的黑色怪物，一下子就使他睡著了，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護士小姐連忙拍他、哄他，接著這個口罩也移到了他臉上。

手術室內開始闃靜下來，只剩下機械和器具所發出的單調聲響。

手術過程共分四個階段，台大醫院在第七講堂內設有閉路電視作立即轉播，中國電視公司也錄下了手術的全部過程，準備在剪接後向國內外播放。

操刀前的準備工作，在麻醉之後有條不紊地展開。工作人員在兩兄弟口中，分別插入一根氣管導管，由麻醉師以穩定的雙手，在擠著空氣泵，以維持他們順暢的呼吸。

接著進行靜脈切開，將兩根靜脈導管分別插入兩兄弟的中心靜脈，然後監聽動脈壓、呼吸、脈膊、血液酸鹼度的儀器，也藉著一根根附在兩兄弟身上的管線，開始作業。在漫長的手術期間，兩兄弟的安危，全賴這些精密儀器的警告。

上午八時零一分，手術進入最後準備階段，工作人員用合成碘酒仔細消毒兩兄弟的身體，然後又用大刷子厚厚的擦上一層碘酒。兩兄弟實施氣腹術後形成的大肚皮及共用的第三隻腿都刷了好幾遍。然後覆上消毒紗布，只露出了肚皮。

八時廿六分，手術小組將兩兄弟的身體情況又檢查一遍後，洪文宗醫師拿起了一把手術刀，在兩兄弟裸露在外的肚皮上比劃了幾下。八時卅二分，洪文宗劃下了歷史性的第一刀。

一刀割下義不反顧

接著割開腹部的皮膚、肌肉、韌帶與腹膜，打開了整個腹腔。手術小組小心翼翼地將白色網狀的腹膜穩定在開口的兩邊，紮住腹部動脈。陳楷模醫師手中止血用的電刀，在紅白相間的腹壁間不斷揮動，電刀所至之處，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音，還夾著一股股的白煙。

很幸運的，忠仁、忠義的胃、小腸、膽道和胰臟，正如事先預料的一樣，各自獨立。但是當檢查到他們的肝臟時，手術小組卻驚訝的發現中間竟然相連在一起。

相連的部分長約七公分，厚約二點五公分，正因為黏在一起的現象不太顯著，因此過去做放射性同位素檢查時，沒有被發現。

手術小組當機立斷，立刻開始作「肝臟分離手術」。八時五十三分，兩把金屬夾子夾住相連肝臟的兩側，接著陳楷模醫師手中的電刀毫不遲疑地朝中間分割下去。由於肝臟中間的門脈血管被截斷，鮮血立刻噴射而出，不但將醫師的手套濺得鮮紅，而且連一旁的消毒被單也染紅了一大片。這是手術開始之後的第一次重大出血。

幾位外科醫師立刻以靈巧的雙手飛快動作，一連串止血、縫合肝臟等步驟一一迅速完成。九時卅分，手術開始後約一小時，肝臟分割手術完成。

接著開始分割大、小腸。所幸兩人的小腸相連處並沒有「憩室」，醫師們鬆了一口氣。而且經檢查他們共用的大腸，發覺前半段預定留給忠義的腸道，正好是由忠義自己的血管系統補充營養，而大腸後半段的血管與神經，也恰巧與忠仁的身體相接。

與事先的推斷相符

手術小組更進一步發現，由腹膜分出的腸間膜，也正好是兩張合在一起，可以分開來給兄弟二人分別使用。這種種做法，都與事前的假設相符，因此手術的步調開始加速。

九時五十五分，忠義的小腸已被截斷。儘管兩兄弟已經數日沒有進食，腸道中已經相當清潔，但醫師仍用一種類似釘書針的夾子，將腸管夾住，避免其中殘存的汙物跑出來。就這樣，醫師一面用腹壁鈎將腹部的創口固定，用拉鈎保持切口的擴張；一面按預定計畫，將一道道的腸管截斷後，交錯接上。

十時五十七分，手術小組用一碗生理食鹽水，仔細的清洗了腹腔內的血跡後，第一階段的手術到此完成。

在這一百四十五分鐘裡，忠仁的血液一度呈微酸性，經使用藥物後逐漸恢復正常。忠義的體溫也曾些微升高，經過調理後也恢復正常。第一階段手術進行相當順利，比原定時間縮短了三十五分鐘。

第二階段是泌尿系統的分割。原來醫生認為他們有一前一後兩個膀胱，兩個有功能的腎臟，兩條輸尿管同時通到前面共用的膀胱中。但當泌尿科主任許德金檢視時，意外發現忠義多了一枚失去功能的腎臟，及由此腎臟分出的輸尿管，因此使得工作複雜了些。

醫師們希望先找出忠仁的輸尿管，這條輸尿管原來通到前面的膀胱，分割時必須將它切斷，再「種」到後面膀胱內。為了找這條輸尿管，花了五十分鐘。

泌尿系統分割極其複雜

當醫師把忠仁的輸尿管連到後面的膀胱後，又發現忠義還有另外一個小腎臟，這個腎臟通出的輸尿管連到後面的膀胱中，醫師們不得已，只好再切掉輸尿管，打算把它連到前面忠義的膀胱上。

輸尿管切掉時，並不見尿液流出；再由腎臟情形看來，似乎已失去功能。這時候，醫師當機立斷，為節省時間，也為減少出血量，索性把輸尿管結紮了起來。

在過程中，許主任同時發現忠仁的膀胱內有二、三十顆如米粒大小的結石，為使以後忠仁膀胱的功能正常，就順便把這些結石一一清除。

在這些工作完成後，泌尿系統工作暫告一段落，等忠仁、忠義分離後，泌尿科醫師還要為他們做膀胱造瘻。這時已是下午二時，負責這一部分的醫師們在手術室內待了整整三小時。

第三個階段在下午二時零二分展開，由陳漢廷醫師和林榮一醫師接手。在這一個階段中，將分割忠仁、忠義的恥骨、生殖器、坐骨和第三隻腳。

由於人體後腹膜附近的血管很多，因此陳漢廷醫師決定先將這些血管紮好後，直到下午二時廿九分才開始分割恥骨。

這時，不但手術室內，就是在台大第七講堂內看閉路電視的人都開始緊張起來。陳漢廷不斷地用電刀先切除軟骨組織，骨質較硬的部分用剪刀，另外還用咬骨器絞碎恥骨和骨盤連接的部分。

兩人各分得部分器官

這個工作花了將近四十分鐘，隨即開始肛門和生殖器的分割工作。忠仁和忠義當初檢查時，發現兩人共有兩個睪丸，而外陰部分在構造上靠近忠義，因此決定分割給忠義。此一決定可使忠仁和忠義長大成人時，仍具有生育能力，但忠仁需另外設法才能有性行為能力。

醫師先沿著肛門和外陰部分靠近忠仁處切開，使尿道、外陰、肛門和剩下的直腸下端分給忠義，其餘部分則分給忠仁。

當醫師忙著工作時，突然發現組織內滲出大量血液，原來是才分割的肝臟受到碰撞所引起的出血。醫生花了十幾分鐘才把血止住，因為結紮肝臟血管必須非常小心，既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太鬆了止不住血，太緊了可能受不了壓力而裂開。

四時十分，陳漢廷醫師開始分割他們的共同肢，以便用這些皮膚做覆蓋傷口之用。做過氣腹術後的肚圍擴大了十九公分，加上共同肢上的皮膚，預計是該夠覆蓋傷口之用。

陳漢廷在開始分割共同肢時，發現裡面還有一些細小的骨骼，遂小心地一一剔除，再割開為二。

四時五十五分，陳漢廷交互使用銼子、電刀，先將骨盤附近的軟骨組織、坐骨骨膜清除掉，而後又動手切開了忠仁和忠義的後腹部。

不久，陳漢廷輕輕地用鎚子敲著鑿子，敲開了連體嬰的坐骨。兩兄弟真正地分開了。時間是五時十六分。

分成兩個人了

第四個階段是最後的階段，也就是重建與縫合。五時十六分時兩兄弟正式分開的那一剎那，兩組醫師立即接手，手術台分開。

原先最被醫師擔心的，是怕準備的皮膚不夠覆蓋傷口，因為分割後腹部的皮膚可能會收縮。兩組醫師同時檢查傷口和備用的皮膚，發現剛好夠用，大家都舒展眉頭，喘了一口氣。

腸部縫合完成了。兩組進行的速度幾乎完全相同。骨科醫生也同時在做復健的重要工作。因為忠仁忠義的腿是向外彎的，必須作骨盤校正，戴著手套的手熟練地按壓，另一方面，縫針如飛，這真是高度醫技的配合。

七時十五分，人工肛門完成了。這時忠仁的進度已經超前，因為忠義有個額外的手術，就是從那個原先認為無用的小腎臟上，要接條輸尿管到他的膀胱上。

七時卅二分，忠仁那組傳來一聲：「好了！」立刻滿室歡聲，忠仁小小的腹部已完全縫合，護士用消毒藥水再擦拭一遍，然後裹上繃帶。

七時卅七分，忠仁適時張開了眼睛，雖然麻醉還沒有全消，小東西似乎已感到有點疼，又看到身邊圍了這麼多人，張開咀就想哭了，可是口裡含著的氣管使他無法發聲，護士小姐趕快輕拍他，喚著：「乖！乖！」得到安慰後，似乎好過些，睜著烏黑的眼珠東張西望起來。

七時四十四分，忠仁已包紮完畢，他的腿也一直挪動，看情形一切良好。

忠義那組也一直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八時廿七分，忠義也大功告成！

分割手術宣告成功

手術室爆出真正的歡呼，忠義被包紮起來。八時四十三分，忠義也適時醒來。接著，整個台大醫院都歡聲雷動，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在整個手術過程中，共輸血八千兩百七十西西，但事前接受各界人士的捐血有六萬零兩百五十西西。剩餘五萬多西西，將由台大醫院轉贈其他病患使用。

「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忠仁忠義的父親張義盛，在分割手術完成後，激動得滿面淚痕，見到每一個從手術房出來的醫生，都不斷的躬鞠致謝。

那天早晨五點鐘，張義盛就趕到了台大，當時天還濛濛亮，他在門外徘徊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走進去。

張義盛是最早到達第七講堂的人之一，可是別人不知道他就是忠仁、忠義的爸爸。他坐在角落低頭沉思，直到有人輕喚他，猛抬頭，才發現他太太滿是眼淚的站在他面前，原來她雖有五個月的身孕，還是掛著心，從高雄偷偷的趕來台北。

張義盛好不容易才把太太勸去火車站，送上回高雄的火車。但是張太太上車前哭喊著：「好好照顧阿仁、阿義……」教張義盛的心情更沉重了。

清晨六時五十分，忠仁忠義推進了手術室，直到晚上手術完成，張義盛沒有離開過講堂一步，連水都沒喝一口。

父子連心，爸爸心痛

八時卅二分，洪文宗醫師劃下第一刀時，張義盛心裡絞痛得涕淚縱橫，可是講堂裡幾百個人並沒有發現這個混身發抖的人就是連體嬰的父親。他躲在人群後面，感覺每一刀都好像是割在自己身上，不敢老睜著眼看，又不敢離開，心中只有不斷地祈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張義盛的眼睛裡布滿了紅絲，到了晚間七時廿七分，忠仁的手術完成了，他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時，大家發現了他，記者們圍向他要採訪他，張義盛急得一邊哭一邊跑了出去，記者們也不忍心再追了。過了一會，他又偷偷地回到第七講堂，因為忠義的手術還沒有結束，他心中還有一塊石頭沒有落地。

手術完成了，忠仁和忠義被推出了手術室，張義盛站在門口，向每一位出來的醫師不停鞠躬。他真是感謝所有關心他孩子和幫助他們的人。當時他並且說，無論有多苦，他都要接回教養他們的擔子，他要盡一切力量撫養孩子們長大。

對參與分割手術的醫師來說，十日那天真是「最長的一日」，不但是聚精會神進行手術，心裡的負擔也很沉重。

擔任手術小組召集人的洪啟仁教授一大清早就趕到了醫院，在手術進行中，他雖沒有親自操刀，但每一過程都在旁仔細觀察，並且每個小時出來向記者們作一次簡報。他臉上的表情，曾因手術的愈見艱難而顯得相當沉重，直到晚間大功告成，才露出欣慰的笑容。當時他說：「手術已順利完成了，但未來還有許多生理和心理的復健工作要做……總之，大家都盡了最大的力量。」

長程麻醉見功力

由於忠仁、忠義年紀小，又因為生理限制發育得不夠好，長達十二個小時的手術麻醉是一個大難題，大家都害怕他們會醒不過來。沒有想到麻醉藥的用量是那樣地恰到好處，他們都在手術一完就醒了過來，每個人都高興極了。

為忠仁和忠義負責長程麻醉工作的是台大醫院麻醉科主任趙繼慶。將近卅年的工作經驗，數十萬次大大小小的「戰役」，養成了他臨危不亂、處之泰然的態度，「不過，在替這對小兄弟麻醉時，我還是斟酌了再斟酌，真怕會萬一失敗了，那怎麼辦？……」

趙主任說，以最少的麻醉藥量來達到麻醉效果是最重要的原則，因此要儘量少給藥。手術完成後，醫師曾檢查兩兄弟血液中的麻醉藥濃度，發現已經測不出來了，顯見麻藥用得恰到好處，而肝臟與腎臟的代謝功能也良好，已將麻藥順利排出。

連體嬰的分割成功，歸功於手術小組全體醫護人員的分工合作，配合無間。而他們其他的同事，也都通力支援，或多或少、直接間接地均有所貢獻。

除了負責麻醉的趙主任外，其他幾位施行手術的功臣，亦值得向讀者作一個簡單的介紹：

洪啟仁——他是台大醫院的外科主任，也是手術小組的召集人，除了協調各種醫療方面的細節問題外，也負責對外界的聯繫工作。這兩個多月來，洪主任平均每天接到卅通以上的電話，他自詡為「連體嬰情報供應與交換中心」。對於手術的成功與否，他一直抱持絕對的信心。手術進行當天，他從頭到尾坐鎮其間，每小時出來簡報一次進行的情形，備極辛勞。

陳漢廷——他是台大的骨科權威，是他扭轉乾坤的一刀，正式分開了忠仁和忠義。那一刀看來不很困難，卻凝聚了畢生的功力。劃下那一刀後，他立刻詢問麻醉科醫師情況如何？獲得肯定的答覆後，他當時即已有堅定的信心：兩兄弟一定會活下去！

洪文宗——小兒外科教授，極關心連體嬰的命運，曾經一再居間斡旋，奔波台北與台中之間，耗費許多時間和心力，促成連體嬰的分割早日成為事實。是他劃下了關鍵性的第一刀。

陳維昭——是連體嬰的主治醫師，是唯一從頭到尾參與手術的一位。連體嬰住進台大後，和他接觸的機會最多，也對他最有感情。手術完畢時，他曾激動得熱淚盈眶。他的愛心、學養與高度的責任感，使得他在九月底當選了今年的十大傑出青年。

林榮一——他是台大醫院的外科兼任主治醫師及台中中山醫院外科主任，他照顧連體嬰的時間已逾兩年。分割前的兩個多月，他每個禮拜四都來台北開一次討論會，然後連夜開車趕回台中。

巫堂鎥——曾被忠仁、忠義喚作「爸爸」的巫醫師，是他們在中山醫院的主治醫師，也是他們的監護人。他一直主張早日給忠仁、忠義分割，讓他們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並且說「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他相信無論多危險、多困難，為兩兄弟分割，對他倆而言都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他表示，目睹兩兄弟真正分離的那一刻，心中交織著激動和感恩，那將是他一生中永難忘懷的一個印象。

陳楷模——他的手術有名的「快、精、準」。積了二十多年的外科經驗，他在分割前預計一個小時就夠了。但是後來意外的發現肝臟有部分相連，陳醫師立刻當機立斷，費了五十分鐘，完成這項精細而艱鉅的工作。

陳明庭——是國內有名的整型外科專家，手藝精巧，他負責皮膚的覆蓋工作。在發現皮膚夠用之後，他迅速地完成了最後的一個階段。

以上只是眾多「功臣」中的一部分，其他還有許多直接或間接參與這項分割手術的工作人員，我們未能一一介紹，但絕未減損絲毫大家對他們的敬意。

密切注意兩兄弟的進展

連體嬰分割手術結束後，各界仍一直密切注意著兩兄弟的進展，見他們脫離了險境，取掉了氧氣管，取掉了靜脈注射，開始進食，離開了加護病房，一天天地活潑硬朗起來……國人都替他們感到高興。

忠仁、忠義從此擁有獨立生存的權利，享有了穩私權，除了顯示我國的醫藥已臻國際水準，更顯示出整個社會無盡溫暖的愛心。

醫院的設備好，醫護人員的技術高，都不是真正值得誇耀的，最值得讚美的，還是醫護人員敬業與合作的精神。不僅事前的準備密切周到，在複雜漫長的手術過程中，大家各盡本分，動作精細迅捷；遇到疑難情況，彼此迅速交換意見，協調結論，終使手術順利完成。

在此之前，全世界只有三個國家做過坐骨連體嬰的分割手術，第一次在美國，兩個小孩均存活；第二次在英國，一死一活；第三次在法國，無一倖存。

一個溫暖社會的仁心義舉

另一方面，多少人為他們捐錢、捐血，老遠地跑去看望他們，送他們各種禮物，給他們寫信、寄慰問卡，……說明了我們這個自由、民主、富庶且充滿愛心的社會，對於「人」的尊重——任何人的生存權利，都能受到全體的重視。

如今，忠仁忠義兄弟已經開始接受生理與心理雙管齊下的復健工作。雖是兩個殘缺的生命，但在那麼豐富與誠摯的關愛與支持之下，我們相信他們不僅能活下去，而且都能忘卻身體的缺陷，養成獨立健全的人格，發揮自己的優點，建立自信心，在良好的環境中成長和學習，好好地走人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