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教無類」的康乃爾大學

康乃爾大學所在地綺色佳，是個位於美國紐約州中部，「地」如其名的小城。

如此詩意的名字不知起於何時，但如果從記憶中搜尋，孩提時代教科書上胡適大師「數蘋果」的地方，就是這裡。

書上的故事是這樣的：清末的留美學生胡適原本念農，有一天他和同學上實習課，在蘋果園作蘋果的分類。他眼睜睜地看著美國同學們一下子就把蘋果分好了，他自己卻還在為蘋果的類別、品名傷腦筋。「我為何要到外國來數蘋果呢？」——胡適因此轉念文學，確定研究方向，日後成為我國白話文的倡導先驅。

書中故事原意是教導小朋友「提早立足志向」的重要，但這個小故事，卻為康乃爾與中國的淵源添上有趣的一筆。

李總統登輝的博士論文常被好奇的台灣同學借出來「瞻仰」一番。圖攝於農學院圖書館前。（卜華志）

全美最美麗的校園

如今就讀康乃爾的同學，也許不一定知道康乃爾對胡適的影響有多少，但對學校一帶蘋果園處處、校園景色如畫，都津津樂道。

十多年前留學康乃爾，目前是台北市政府都市計畫委員會執行秘書的柯鄉黨回憶起初抵康乃爾的感覺是「簡直到了人間仙境！」

楓樹、蘋果樹等不知名的樹種，滿山滿谷的聳立，一到秋天還會變色。「紅、黃、紫、綠……，一叢叢的『灑』在校園裡」，康大中華民國同學會會長高甫仁說，「想想看，那種自然天成的大塊文章」，常常為這樣景緻迷戀得到處拍照的電機系博士班陳清富說，這時候才會覺得，「全美國最美麗的校園」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美麗校園之外，康乃爾大學最近還因「中華民國總統李登輝的母校」而聞名。

李總統於一九六五年進入康乃爾大學農業經濟系博士班就讀，那時他已四十二歲。學校老師形容他：「跟其他同學很不一樣，很少在郊遊、打球等課外活動場合看到他，總在圖書館、研究室裏頭，是個很像學者的學生。」他的博士論文「農工兼資本移動問題——一八九五到一九六○年間台灣個案研究」，一舉榮獲一九六九年美國農經學會全美論文獎。去年十一月現任康大校長羅茲還曾來台，為這位康大出身的第一位國家元首，頒發「榮譽校友狀」。

Olin圖書館歷史久遠，是長春藤盟校的典型建物。（卜華志）

公、私兩制並存

「康乃爾」來自人名——依沙．康乃爾。他是十九世紀初一個白手起家的商人，幼年曾受失學之苦，事業有成後，亟思在發跡的紐約州成立一所高等學府以幫助州人。他找來因同為該州議員而結為莫逆的安迪．懷特幫忙，兩人合力，終於籌足了經費，解決校地問題。一八六八年，在綺色佳的大片農莊上，康乃爾大學誕生了。

一八六○年代的美國社會，正是南北戰爭結束，一切百廢待舉。依據兩位創始人的構想，康乃爾大學的成立，是「要給任何人、任何學門，在這裡都可以找到知識」——這句建校名言長存校史中。

有別於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美國東岸私校系統為主的長春藤盟校，康乃爾十分特別地同時擁有州立與私立兩個系統，一方面接受州政府的津貼；一方面接受私人捐贈，也向財團募款。

康乃爾隸屬於州立系統的學院有農學、人類生態、勞工關係、獸醫等，完全符合以農業立州的紐約州需要，四學院以外的其他學院，如文理、工、法、醫、商、建築等學院，則隸屬私校系統。

農學院是康乃爾的招牌學院，在育種學上的成就尤其可觀。（卜華志）

貴族色彩最淡的長春藤盟校

雖然是公私合併制，但兩系統間師資互通，學生可以交叉選課；「就連經費，除州政府特別指定者外，也是由學校統籌運用」，公關室主任亞伯特表示。

實際運作起來，這樣的制度對學校發展利弊互見。雖有州政府補助的財源，但像這幾年紐約州不景氣，州政府財政情況不佳，大量刪減教育預算，就影響了學校經費。亞伯特承認，最近幾年學校必須加強吸收私人捐款，的確撐得很辛苦。

「一校兩制」受惠最多的，是州立學院的學生。康乃爾提供一流大學的教育品質，雖然私立學院系統的註冊費也與其他長春藤盟校相去不遠，但州立學院的學費，大約只要私立學院的一半。因受州政府補貼，紐約州學生還享有特別補助。因此，在全校一萬九千名學生中，紐約州人佔了一半以上。

「在所有長春藤名校中，康乃爾是最年輕的一個，很可能也是貴族色彩最淡的一個」，飯店管理學院大學部學生吳姿瑩說。

當然，康乃爾的創校理念，也不在成為一所高不可攀的貴族學校。校史記載，十九世紀末，當美國東岸的各學校還在討論要不要採行開放政策時，康乃爾已經接受各種背景的學生，不管他們是黑或白、貧或富、男或女，審核時一視同仁。康乃爾在一八七○年，收了第一位女生，一八九四年，有了第一位黑人畢業生——比哈佛、耶魯、普林斯頓等校都早。

伊沙．康乃爾是康乃爾大學的創辦人。他的雕像聳立在文理學院廣場上。（卜華志）

多種族、多元文化

直到今天，康乃爾仍持續著「門戶開放」政策，因此有來自全世界一百零九個國家的外籍學生，美國的少數民族，如亞裔、拉丁美洲裔、印地安裔學生也很多。它同時也是美國第一所教授現代遠東語文——包括日、韓、中國話、廣東方言——的大學。

在美國出生、長大，自認為來到康乃爾才真正接觸自己文化的華裔同學會會長馬仙蒂指出，不少華裔學生就因為「可以碰到與自己同樣背景的人」而來到康乃爾。目前就讀醫學預科的劉亨利，也跟許多華裔孩子的歷程一樣。大學以前，他認識、交往的對象多半是美國白人，直到進了康乃爾，「有一天突然發現，同桌吃飯的，只有一個是美國白人」，劉亨利表示，康乃爾的多種族色彩，使他受益良多。

鐘樓建於一八六八年，是康乃爾大學的精神指標。（卜華志）

農學院拔尖

文化特色外，和大部分長春藤名校一樣，康乃爾各科系的水準也有其傲人之處。

著名的農學院，在農業經濟、農業工程、生命科學等科系的排名，數十年來都高居全美各大學第一名。以育種方面來說，目前在美國農業界應用得十分廣泛的穀類、玉米、水稻、蕃茄等品種，多半出於康乃爾研究人員之手。所以有人說：「沒有康乃爾，就沒有美國農業。」

不只是對美國農業界，康乃爾對第三世界國家的農業發展也貢獻良多。康乃爾在台同學會會長柯鄉黨指出，以我國來說，一九二○年間，康乃爾就與當時的中國農村復興委員會合作，在大陸各地指導中國農技人員作研究。而至今康乃爾與台灣大學、中興大學農學院，以及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各地農業試驗所，也還訂有長、短期合作關係，科技人員的交流、往來非常密切。

目前就讀植物育種博士班的劉心潔指出，就讀康大農學院的好處是：由於它的歷史長（康大是全美最早設立農學院的學校之一），歷來研究成果卓著，因此，就好像名門家族的子弟一樣，一亮出招牌就可得到認同。而康大在農學界的領導地位也的確讓它網羅了不少頂尖人才，跟著這些老師學習，得到的啟發，自是不同。

飯店管理學院強調從「做中學」，圖中學生所坐地方像極旅館一角，其實是教室旁一景。（卜華志）

土木系是「台灣幫」

做為古典農業學的重鎮，康大農學院近年來也開始強調遺傳基因、微生物、生理學等方面的研究，希望能超越時代變遷，仍舊保有盟主寶座。

農學院之外，理、工方面也有可觀。康乃爾有三個諾貝爾獎得主皆出身於理科學系。工學院中，台灣學生最多的是土木研究所，目前總共約有十五位，康大台灣同學因此笑稱土木系是「台灣幫」。

工學院也是康大最花得起錢的一所學院。據今年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對各大學理、工研究計畫的調查，康大八八到八九學年度的研究經費為二億六千八百萬美元，高居全美第二。幾個大型研究設備，例如提供高能量X射線的高能同步加速器、從事基礎物質和加速物理研究的紐門核子實驗室，及全美四座超級電腦之一的「科學工程理論模擬中心」（即第五代電腦)，都堪稱獨步全球。

獸醫學院則是全世界最早發現昆蟲會傳染疾病的地方。這個發現使得人類可以控制黃熱病和瘧疾的傳染。獸醫學院也是第一個進行以動物疫苗來控制疫病的研究機構。

康乃爾景色美麗如畫，有「全美最美麗校園」之稱。（卜華志）

飯店管理學院重實用

學術領域之外，康乃爾也有非常實用的課程——全美第一所飯店管理學院。這所學院成立於一九五○年，主要的立意是放眼觀光事業成長，因此從農學院家政系分出來，成為獨立學院。校園內可供住宿的Statler Inn即附屬於此學院，提供學生實習機會。

飯店管理學院非常強調「動手做」，課程即涵蓋一家旅館運作的各類事宜，大自旅館的硬體設計、人員組織，小至侍者的服飾、雞尾酒的調法等，都要實際去做。

研究生劉慧心指出，飯店管理學院「自己會做才能管理」的理念，對向來只會念書的台灣學生來說，可真是一大考驗。她表示，自己最怕下廚房作菜，光是認那「一車子」的西餐調味料，就頭昏腦脹，每次都眼睜睜地看別人作好了，自己還在手忙腳亂。有一次作蘿蔔湯，她實在沒時間看說明了，就按照自己平時作菜的習慣，又是鹽、又是胡椒地亂加，結果老師在評分時嘗了一口說：「這不是我要的湯，但味道不錯。」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這或許也是外國學生的難處之一——才剛到一個新環境、接觸一個新文化，卻要很快地去融入、適應。劉慧心指出，康乃爾是個生活上很照顧外國學生的大學，但是一談起課業，和其他頂尖學校一樣，這裡沒有老師會因為你是外國學生而特別寬容。

和一般大學比起來，康乃爾還有更大的壓力——「當」得厲害。由於康大的政策是，進來容易出去難，因此，學生的淘汰率很高。「以研究生來說，一年級升二年級時淘汰百分之廿左右，在工、農學院很平常」，劉慧心說。

一九八九到九○的兩年之間，康乃爾理科方面出了三位諾貝爾得主，使理科各系精神大振，也成為康乃爾經費最充裕的部門。圖為物理系博士班學生正在討論分子結構。（卜華志）

學費漸走高

由於台灣來的學生，多半就讀農、工學院，加上綺色佳偏處鄉間，也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流連，因此，以實驗室或圖書館為家，就更是家常便飯了。「晚上十一、二點打電話到實驗室找人，通常不會落空」，不少同學這麼互相調侃。

功課壓力外，康大學生最近還有一個隱憂——經濟壓力。由於州政府大量刪減教育經費，影響學校財政，造成近幾年來學費節節上漲。以去年到今年來說，雖然學校公佈的學費平均漲幅為百分之七．五，但因各學院不同，私校系統學生尤其大呼吃不消。「六年前一學期註冊費才四千多美元，現在已漲到八千美元了」，就讀土木及環境工程系的陸元平指出。今年四月，康乃爾學生還曾為了學校逐漸轉為高學費政策與創校理念不合，而公開遊行。

經濟問題確是現實，不僅學生抱怨，學校也為難。要維持校譽不墜，必得不斷網羅優秀師資、添置設備，甚至提供獎學金，爭取好學生——樣樣少不了錢。「很多教授喜歡康乃爾，但他們的太太不願意來，因為她們在這裡找不到工作」，亞伯特說出了康乃爾僻處小城造成的競爭劣勢，也表示因此其他吸引人的措施更加重要，調高學費也是不得已之舉。

康乃爾創校一百廿年來，長春藤盟校獨霸美國教育界的局面，已逐漸為西岸的新興大學打破。今年，加州的史丹福大學及加州理工學院都恰恰創校一百年，為西岸學術界一世紀來的發展留下一個美麗的註腳。當競爭加劇，要維持一流大學的聲名及水準，康乃爾是否還能堅持「給任何人」的創校理念？是否還能保持「長春藤盟校中貴族色彩最淡的一所」的傳統？這是它目前面臨的兩難。

在這樣古意盎然的圖書館裏讀書，真是人間美事。圖攝於Olin圖書館。（卜華志）

康乃爾瀑布是校園內的名景之一。（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