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文面,非女人
如今詢問泰雅族人,為何要文面?最常得到的回答是:「非文不可,否則嫁不出去。」要不就是引用族中長輩嚇唬的話:「不文,就會被嫁到平地去」──在漢人與原住民仍然隔絕的年代,遠離家鄉,或許這就是最嚴重的事。
就在距今仍不遠的年代,文面,特別對女子來說,的確代表了泰雅族共同的美感經驗。未能文面的,套一句泰安鄉錦水龍山部落泰雅老人巴里安的話,「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
雖然如今許多老人在談到文面時,或受時代的影響,會說自己的文面不好看,形容說「像鬼一樣醜」。但在談到自己年輕時的文面時,都表示「文面的確非常美,比現在女兒、孫女的化妝都還好看。」老人們對於年輕時文面的文飾、顏色,甚至到了斤斤計較的程度,有一位住在花蓮的文面老人就對她在文面尚未完成時,洗去刻痕的炭灰,而使得文面呈淡灰色而非呈亮黑色,一直耿耿於懷。
對男子來說,泰雅族的文面則與獵頭習俗密不可分。一個部落能否跟大自然環境及其他部落競爭,端賴這種戰鬥力的強弱和延續。但是隨著時代的腳步,原住民的獵頭文化也不得不被禁絕,與獵頭習俗相關的文面風俗,自然也面臨淘汰的命運。
首先嘗試禁絕文面的是日本的統治者。大正初年,日本總督府發布文面禁絕令,但其實在此之前,日本人每控制了一個泰雅部落,就禁止族人文面。日本駐警不僅在泰雅族部落中取締文面,沒收文面工具,也在「番童教育所」灌輸泰雅族人「文面是落後象徵」,甚至以學生若是偷偷文面,便不准上學為威脅。
但是,泰雅人並沒有因此而屈服,許多人被父母親帶往深山偷偷文面,文面的條件也逐漸的放寬,男子不再需要曾馘首,女子也不再需要會織布;文面的年齡也一再提前,許多幼兒少年,都在父母的要求下提早文面。如今各部落八十歲以前的文面老人,許多都是在日本人禁絕期間文面的。
馬騰嶽在他尚未發表過的訪談資料中也指出,有位居住在南投仁愛鄉的巴里奇說,當她少女未文面時,正值部落為反抗日本人而戰鬥,族人得隨時遷徙,居無定所。他父親深恐族人戰敗,她再也沒機會文面了,於是就在遷徙戰鬥的過程中,央人為其文面,她帶著一臉發炎的傷口,跟著族人東躲西藏。「當文面的線條,染上反抗異族統治的鮮血時,文面又已有了另一層意義,」馬騰嶽有感而發。
基督「教化」的來到
馬騰嶽認為,對日本人來說,能否禁絕文面,是日人是否有效控制泰雅人的象徵,因此記錄現存文面老人接受文面的時間,可以幫助了解日人何時控制各地部落,這將是原住民研究裡十分珍貴的資料。
日本人不僅禁止泰雅人文面,對於已經文面者,也常強迫割除。這種文面割除術,是用鑷子將文面的皮膚夾起,再以手術刀割後縫合,通常這種手術都不會施予麻醉,受術者需承擔極大的痛苦。如今我們在部落裡,偶爾會見曾經文面,但是又被割除,因而留下瘡疤的老人,問其理由,都是因為日人的命令。這其中,二次大戰期間,為增加兵源,許多原住民被強迫當兵,為了要使泰雅族男性「看起來更像日本人,」泰安鄉士林村的李江來端引述他父親的話說,文面割除更為必要。
一九一九年,台灣山地發生了嚴重的乾旱和流行感冒,許多泰雅族人認為是祖靈震怒的處罰,也有些部落開始恢復文面。一九三○霧社事件之後,也有人重新文面。然而在時代的巨輪下,這股風潮畢竟只是文面文化的最末餘緒。
文面文化的最後一擊,可能和基督教的傳入有關,從大正時期傳入部落,在一九五○年前後期廣泛散播的基督教文化也是主因。一神論進入部落,便得泰雅族多神的祖靈信仰與宗法制度徹底解體,更使原先私下文面的泰雅族人完全放棄了文面文化。
如今留在全省各泰雅部落,僅存近百名的黥面老人,是見證泰雅族傳統深層文化的最後一批人,他們的年紀多在八十以上,不少都是近百歲的人瑞,他們常居深山,大多不通平地語,只能說泰雅話,隨著時代的變遷,原住民社會的蕭條,許多老人也因為子女酗酒等問題,提早失去了親人的庇護。泰安鄉「黥面國寶」的病歷資料中,家境貧困、居住環境髒亂者不乏其人,有一兩位甚至長期獨居,大多人雖有親人照顧,但長期年老疾病等照顧問題,成為子女沈重的負擔。
誰看到黥面臉孔?
在泰雅族文化裡,黥面曾經是勇敢、能幹的象徵,在泰雅族對抗異族的歷史中,也曾染過鮮血,刻畫過動人的時代故事,然而世代交替,耆老逐漸凋零殞落,僅餘的近百位背負著千年文化印記的長者,經過四、五十年的平淡生活後,一張張文過的臉,突然成為攝影機的焦點。
泰安鄉「黥面國寶憶當年」的會場,近三十位穿著傳統服飾的老人家坐在講台前一列排開,從早上十點到下午十點,在汶水國小的場地,接受數百名攝影者拍照,卡擦卡擦的鎂光燈閃個不停,老人們不停的變換姿勢;一個多月後,泰安鄉十多位黥面老人被請到台北,冷風細雨中,國寶們參加夜間的戶外音樂會,對於這些活動,老人家最大的感覺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