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女人的「新上海夢」

10月下旬的上海，太陽依舊炙烈，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綠蔭猶存，不見一絲秋意。

上海埔東國際機場外，等候出租車的一長串人龍中，夾雜著來自世界各國以及中國各地方的人，懷抱著不同的心情與夢想，正要飛身投入這個繁華熱鬧、風情萬種的十里洋場。這不禁令人感到好奇，擠身其中的台灣女人是什麼樣貌？在上海工作與生活，又有什麼難解的恩怨情仇？

低調簡樸的居家，有了花藝便不同。擔任花藝老師的台媽楊玉娟，陪伴先生孩子之外，也積極開創自己事業的第二春。

台姐印象

上海的台灣女人有兩種，一種被稱為「台姐」，一種被稱為「台媽」。顧名思義，前者或已婚或未婚，但隻身赴任為自己的事業打拚；後者已婚但放棄台灣的工作，隨先生跨海打拚、相夫教子。目的不同，她們在上海的生活也迥然不同。

「1999年11月24日，我第一次踏進上海，」和許多台姐一樣，「上海樓市」主編田蕙慈清晰記得自己「登陸」的日子。「看到小陸家嘴金貿凱悅那幾棟七、八十層高的雄偉建築，真的令我很震撼，」田蕙慈說，初來乍到，自己就已被上海磅礡的氣勢給吸引了，感覺這城市具有無窮的潛力。

1976年次的田蕙慈隨老闆在上海從事公關、市調、編務工作8年，30歲不到的她在工作上已獨當一面，不僅能管理旗下年輕的上海編輯群，面對大老闆考察團也落落大方，彙報解說、應酬乾杯毫不怯場。

在生活上，田蕙慈也已是「老上海」，舉手投足、說話表情，都儼然像個刁鑽的上海姑娘。

「老闆說我什麼都沒學會，就是學做上海女人學得最好，」田蕙慈笑說，自己已練就一套買東西哲學。以買水果為例，「要先釋出誠意，然後殺價，再擺出欲走還留的姿態；交易談成，付了錢，臨走前，隨手再抓它一把。」厲害吧？！十足的上海「作女」精明作風。

無牽無掛、姻緣隨緣的「春水堂」項目經理廖玟齊，外派上海第3年，心裡已經有長駐上海的打算。

西進覓舞台

並不是所有台姐都能像田蕙慈這般「融入」上海生活，多數台姐面對的是工作與生活的雙重挑戰。

「還在適應中，」不願意透露真實年齡（超過35，未滿40）的廖玟齊，2年前外派到中國考察，2006年6月在上海設立第一家「春水堂茶館」。初到上海，廖玟齊對上海火車站有如機場般的大候車室感到震驚不已，「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家爭先恐後逃難似的擁擠場面，至今仍叫我印象深刻。」

頂著一頭花5塊錢人民幣剪的、幹練齊耳短髮與「項目經理」頭銜，帶領旗下十幾位員工，廖玟齊卻仍保有台灣女性的含蓄婉約。她不諱言，自己對這個中國最繁華的城市仍有深深的距離感。「觀念差距叫我最難適應，」廖玟齊說，到處充斥著「差不多先生」，從店內裝潢到食材調配，都無法準確達到她的要求，「明明差很多，他們卻推說沒差，」敷衍、隨便的態度讓廖玟齊常常為之氣結。

雖然環境不同，工作上的挑戰不斷，但台姐們多將外派上海視為擴大視野、與國際接軌的難得機會。

在台灣「凌越資訊」已經有10年工作資歷的唐舜鈴，正苦於一切已駕輕就熟、缺乏挑戰時，適逢公司要擴展中國業務，在她積極的爭取下，2005年3月被派來上海設點，拓展為當地企業電腦化的業務。「我想來看看世界市場，」30歲出頭的唐舜鈴說，「老闆提供資金讓我換取經驗，有什麼不好？」

外派到中國大陸工作的台姐遍佈餐飲、資訊與服務等各行各業，而且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外派首要條件是「意願」。根據104人力銀行與「今週刊」針對台灣職場女性所作的調查（2006年5月）顯示，有37.4％的職場女性願意西進大陸工作，相較於2004年底的17.6％，明顯大幅提昇。而且，意願與學歷成正比，碩博士學歷者有意「逐鹿中原」的比例高達55.3％。

針對此現象，104人力銀行行銷總監邱文仁的解讀是，中國已經是全球菁英匯聚的地方，除了台商外，外商也喜歡借重港台人才進軍大陸，因此在職場上越具有優勢的人，越樂意前往大陸接受挑戰，找尋自己發展的舞台。

「這一波過來的金融業，像花旗、渣打、匯豐等跨國銀行，幹部也多半是台灣女生，」台姐田蕙慈的觀察是，在上海台灣男人到處都是，已不足奇，更沒有優勢。反倒是台灣女性較少，本地人對台灣女性很好奇，會買女生的帳。

「上海樓市」向來以港澳台等「境外人士」為對象，新近推出的案子則逆向操作，對當地人士行銷台灣嘉義；嘉義長大的田蕙慈，絕對是最佳代言人。

台媽的兩難

台姐移居上海為工作，台媽移居上海則為家庭。

5年前，台幹太太鄧咏湘在先生外派上海一年半後，決定要舉家遷移跟隨。因為當初家庭分隔兩地後，夫妻、親子間漸漸失去了共同的語言，「先生難得放假回台灣，卻看孩子什麼都不順眼，親子感情越來越淡，」鄧咏湘說，這是促使她放棄台灣經理級的高薪工作，帶著兩個孩子到上海「依親」的主要原因。

放棄工作的台媽，到了上海大多數不容易找到工作，台商企業僧多粥少，本地企業薪資又過低，台媽們多數留守家中；但也有部分台媽與先生一起創業，成為先生工作上的得力助手。

曾惠真的先生高家偉原是「邱永漢日語」外派上海的高級幹部，3年前夫妻兩人決定一起創業，在上海創辦了「EET國際語言中心」，分別在浦東、徐家匯、虹橋等上海重點區設立分校，以教授英、日語為主。擔任經理職務的曾惠真負責業務推展，工作並不輕鬆。她以座落在浦東世界廣場的旗艦校為例，3年前只有EET一家，現在性質類似的語言中心已有5家，競爭之激烈可以想見。

也有台媽意外地成為家庭經濟的支柱。30歲出頭的黃民宗和林郁諠夫妻，帶著2歲的女兒，2005年10月來到上海尋找事業的第二春。沒想到才第二天，身上的錢、金融卡就在地鐵站被扒手扒光了。在上海舉目無親的一家3口，連回台灣的錢都沒有。所幸，他們落腳的家庭式旅館老闆是台灣人，一口氣借給他們5,000元人民幣（約台幣2萬1,000元），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

「在台灣要突破不容易，」原在房屋仲介公司工作的黃民宗，因房地產不景氣，二度失業。太太林郁諠原在醫院擔任護士，因懷孕生產中斷了工作。在長輩的鼓勵和命理師的指點下，來到上海尋找機會。

「我們舉家來，就是希望不要有後顧之憂，」林郁諠說，來到上海後，夫妻兩人花半年時間商議評估，究竟接下來要做什麼？

3個月前，林郁諠的「醫美工作室」在台灣人聚集的古北區開張營業了。工作室以台商太太為主要對象，為顧客做果酸換膚。

透過「台姐台媽網站」，林郁諠結交了許多故鄉來的朋友，一來透過網路彼此互相打氣，淡化了不少思鄉的情緒；二來，部分台商太太知道林郁諠有醫護背景，提供的服務應該夠專業，於是成了她的顧客。

黃民宗除了想辦法幫太太打響工作室名氣、拓展業務外，現階段的主要工作是帶小孩，泡牛奶、換尿布樣樣熟練，雖然才來一年，卻已頗有作家龍應台筆下「上海男人」的架勢。

落戶上海，兩夫妻也想融入當地社會，但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或許是語言隔閡，我們跟上海人完全搭不上關係，」黃民宗說。

家事由「阿姨」代勞，台媽則出門學才藝，拼布教室裡台媽們手拿針線密密縫，嘴裡閒話家常可也沒停過。

退休後的寂寞天堂？

因太太工作問題、孩子教育問題而分隔兩岸的台商家庭，一旦太太退休或孩子長大後，反倒成了一家團聚的良機，也造就了另一種「台媽」模式。

于潔瑛的先生是電子業的台幹，大兒子北京清華大學博士班畢業後也留在上海工作，她則直到2005年從富邦金控退休，才來到上海陪伴老公，將二兒子獨自留在台灣輔仁大學繼續未完成的學業。

于潔瑛口中的上海是個「寂寞的天堂」，想家是她一直無法克服的難題。「我幾乎整天抱著電話講不停，」于潔瑛說，為了要「安自己的心」，不准自己天天想回台灣，不久前才在浦東新區置產。浦東新區的家離上海市區非常遠，又沒有地鐵，每星期四于潔瑛打D（搭計程車）到淮海路學花藝，就要花費六十幾塊人民幣，難怪兒子笑說好像住在「台灣的斗六」。

台媽楊玉娟的先生是木材業台商，在中國經商已20年。早期楊玉娟一家也是過著分隔兩地、在兩岸間來來去去的生活。2年前，兒子考高中成績不理想，楊玉娟於是帶著兒子轉到上海來念高中。

過了十幾年夫妻聚少離多的日子，楊玉娟現在儘可能地陪伴先生。「先生一直很感激我，對我心存愧疚，」楊玉娟說，也許是小別勝新婚，現在他們夫妻的感情有如倒吃甘蔗般「越老越甜蜜」。

其實楊玉娟的先生事業忙碌，經常往來各國，留在上海的時間不多，她於是積極投入中華花藝教學工作，開闢自己事業的第二春。

風行台灣的肚皮舞，也在對岸掀起熱潮。台媽們閒來無事，一邊跳舞練身材，一邊也能交友、擴大生活圈。圖為上海徐家匯區肚皮舞教室一景。

二奶讓位？

「我們跟過來，就是想要有個完整的家，但是10對中反倒有5對不完整，」不願具名的台商太太嫦娥（網站暱稱）說，「在台灣還有親友間的輿論壓力，在這邊不一樣，要離就離，誰認識誰啊？」

過去單身赴任的台商在大陸「包二奶」事件頻傳，許多人將原因歸咎於異鄉生活孤寂。近年為防二奶「篡位」，越來越多台灣老婆選擇隨行，即便如此，依舊有男人照樣「暈船」，在外養「小蜜」（情婦）。

嫦娥說這種例子在上海不勝枚舉，自己身邊就有一位。某台商太太只不過帶孩子回台灣過年，過完年回上海，竟發現家裡多了個精明潑辣的上海女人和小孩。台媽委曲求全與二奶同住一個屋簷下，沒想到，一年後搬出去的不是二奶，而是台媽和孩子。

「這位大老婆至今仍留在上海，因為回台灣沒有面子、也沒有辦法生活，」嫦娥搖頭嘆息。

台媽放棄工作舉家移居上海的結果，不但沒能守住婚姻，還因此喪失了原有的謀生能力，最後流落異鄉，有家歸不得，看在其他台媽眼裡，不勝欷噓。

一家人上海尋夢，雖然出師不利錢被扒光，但黃民宗與林郁諠夫妻仍樂觀以對，準備在此開創事業。

戀戀台灣小吃

撇開台姐的工作壓力、台媽的心頭大患不談，生活中也有不少需要努力適應之處。

「上海人管台灣人叫『台巴子』（意即台灣來的鄉下人），」廖玟齊說，上海有很多暴發戶，看不起外地人，潛意識裡更是排斥台灣人。

「剛來時每天都在生氣，」台姐田蕙慈也受不了上海的野蠻剽悍風氣：坐地鐵老被插隊，打D車也被搶，走在路上老被人撞，卻不曾聽說「對不起」。

上海的消費層次則差距很大，3塊錢可以吃得飽，但300元卻未必吃得好。而最讓台姐、台媽們無法忘情的，是家鄉的小吃。

「我們剛來時，連土司都很難買到，」移居上海第6年、家住閩行區的台幹太太黃子珊說，早期回台灣必帶好幾條土司麵包來上海，把土司放進冰箱冷凍庫裡，要吃時拿出來退冰，還要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慢慢品嚐，「珍貴得很呢！」

一般而言，上海生活上的開銷比台灣便宜，日子其實相當好過。

熟門熟路的田蕙慈，工作之餘最常從事的休閒活動是──是花20元人民幣（一般行情60元人民幣）享受一個多小時的足療（腳底按摩）；或窩在住處看DVD（盜版光碟非常盛行）。

「經過這些年的努力，上海生活環境愈來愈好，」原在台灣擔任慈濟委員的楊玉娟，仍經常回台灣參加慈濟活動，並探望留在台灣念大學的女兒。「每趟回去心情都很難過，」她掩不住對家鄉的失望，「同樣的問題在那裡打轉糾結、吵鬧不休，很難有進步。」楊玉娟的大陸朋友也說：「台灣去一次就夠了，因為都沒有改變。」

帶著孩子客居異鄉，無論親子關係或同鄉情誼都會因此更加緊密。左起鄧咏湘母子、黃子珊母女、施淑女，攝於上海閩行區寶虹公寓。

阿姨當家

對台媽而言，移居上海最大的好處就是請得起打掃做飯的「阿姨」。一天工作4小時，一個月約800到1,000元人民幣工資的阿姨，幾乎家家必備。

台媽們人人有本「阿姨經」。「千萬別請福建來的阿姨，」台媽施淑女說，為防「隔牆有耳」，上海的台灣人每當要說悄悄話時就用閩南語溝通；如果請福建來的阿姨，這招就失去效用，隨時得處於「保密防諜」的顧忌中。

年近40的靳宗祈，隨擔任唱片製作人的先生移居上海3年半，家裡請了2位阿姨專門帶孩子。她說，最近考慮要把年事已高的父母接到上海來住，再多請一位阿姨照顧。

台商、台幹每天加班，忙得天昏地暗，拜「阿姨」之賜不用做家事的台媽們也沒閒著。以台商太太嫦娥為例，星期一跳國標舞，星期二學佛朗明哥，星期三、四、五與「台商太太新天地」網站的版主們聚會，星期五晚上夫妻倆與其他台商夫妻檔相約去打壁球或游泳，每個月和網友還要來一次「網聚」，整天忙得不亦樂乎。

「上海台媽的生活比台灣悠哉，」嫦娥常拿自己和在台灣的妹妹相較，「妹妹在台灣既要工作又要忙家事，每天累得半死，」相形之下，嫦娥覺得自己實在太好命了。

有些台媽閒來無事還喜歡看樓，「前幾年，在『上只腳』（指好地段）炒樓的台媽們都賺了一大票，」「上海樓市」主編田蕙慈說。

上海居，很愜意。外派上海8年，一切都已熟門熟路的田蕙慈，非常享受在這裡的生活。圖為上海靜安區市集一景。

網路新天地

大部分台姐、台媽不善於與當地人交朋友，日常生活多在台灣人的圈子裡打轉，因此，「台姐、台媽俱樂部」、「台商太太俱樂部」等組織，就成了她們唯一的交友管道。近兩年拜網路發達之賜，台姐、台媽之間的往來更加方便、密切。

由台商蘇武（化名）、嫦娥兩夫妻設立的「台商太太新天地」網站，一年多來已有四千多名註冊會員，每天有上千位台姐、台媽在網站上瀏覽，互通訊息。

2005年9月，由高家偉、曾惠真夫妻成立的「台姐台媽部落格」，目前也已經有七百多位註冊會員。有趣的是，網站上還有一個「跳蚤市場」，經常有要打包回家的台灣人，把東西放在網站上拍賣。

或許是先生經商往來酬酢及自己開班教授花藝的關係，楊玉娟是少數積極融入當地的台媽。她反倒不參加台商太太聯誼，也不上網與其他台媽聯絡感情。她說，台灣太太聚在一起就是批評上海人，聽太多是非心會亂，「心要定下來才能適應；要跟當地人平起平坐，不要有分別心，這樣才能真正融入。」

夜晚的上海外灘璀璨奪目，一如上海女人般的萬種風情。

不歸路

不論分別或融入、也不論是台姐或台媽，移居上海都是一條不歸路。

大部分屬未婚族的台姐們，雖然沒有老公、孩子的問題，但自己的終身大事卻是心頭最大的牽掛。大多數台姐基於生活水準和價值觀上的差距，都不願意結交當地男友，而遠距離的戀愛則談得辛苦。

「前陣子有想要請調回台灣，」田蕙慈說，一方面覺得上海工作壓力大，一方面在台灣的男友希望她回去。然而，幾經思考，田蕙慈認為，自己在上海已是獨當一面的主管，回台灣不見得有同樣的職缺和歷練機會，辭職返鄉的念頭再次打消。

「我已經有長久留在這裡的打算，」「春水堂」經理廖玟齊也說，台灣市場腹地太小，發展有限，上海的機會較多，而自己無牽無掛，正可以放手衝刺，至於婚姻大事就隨緣吧！

台姐們的選擇頗能呼應104人力銀行的調查結果──台灣職場女性心中重要性排行依序為：工作、金錢、家庭。自我實現與工作價值早已超越愛情與婚姻。

台姐初到上海時，個個都想家，好不容易挨到放假，總是興高采烈地立刻飛回台灣。但久而久之，這趟耗費一天、曲折麻煩的返鄉之路，讓台姐們望之卻步，慢慢有人寧可留在中國旅遊、度假。

「轉機實在太累了，」去年中國的「十一長假」，廖玟齊與另一位台姐唐舜鈴相約去了一趟內蒙，5天花費5千元人民幣，玩得十分盡興。

「對台媽來說，上海之路也是一條不歸路，」嫦娥說，台媽們放棄工作、拖兒帶女來依親，其實冒的風險更大。如果先生是老闆，事業自主權會高一點，但如果是受僱於人的台幹，則去留之間掙扎更多。

有部分台幹攜家帶眷的來到上海工作，沒多久又被調回台灣，太太小孩只好又跟著回去。也有人原本被派到上海工作，後來被調往北京、成都，台媽還是帶著孩子留在生活機能較好、孩子就學方便的上海，先生再度成為空中飛人。更離奇的是，有先生被調回台灣總部，但太太因已習慣上海的悠哉生活，反而帶著孩子留下來，成為「單身台媽」。

台姐、台媽們築夢上海，美夢能否成真？因人而異。大體而言，有捨有得，酸甜苦辣備嚐，箇中滋味，一言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