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秋天的陽光正好。爸爸打球去,媽媽、小孩也來湊一腳。
鎮日在幃幕大樓裡伏案工作,連個舒展筋骨的機會都沒有?同業聯誼、客戶應酬,相見怎麼老在卡拉OK?兒時玩伴、同窗老友,多久沒有見面敘舊了?周末假日到處塞車,家人可以到那裏走一走,甚至瘋一瘋?
今年十月起,在台北市一連舉行七個假日的慢速壘球秋季聯賽,或許可以找到些靈感。
秋高氣爽的周末假日,華江橋下的十二個河濱慢壘球場人氣沸騰。啦啦隊裡,沒有化裝舞會式的誇張表演,只見場邊球迷扶老攜幼,從手推車裏的奶娃兒,到拄著柺杖的老人家都來熱情捧場;至於場上英雄,也少見虎臂熊腰的魁梧健將,只在球衣、隊旗和名稱上各顯風騷。
黑紅藍白黃橙紫五彩,水牛、火鶴、肥龍、戰車旗。五花八門的顏色、各式各樣的圖案。天馬、台龍、民權、御風、大巴可、戰斧、達達多、泰崗C……,奇奇怪怪的隊名應有盡有,卻很難猜來歷。
三百零六支球隊來自不同的背景與行業。有鎮日坐辦公桌的上班族,有退休後賦閒在家的無職人士,有事業單位的老闆經理人、螺絲五金同業,也有美容燙髮院的小姐、還在念書的學生。

不是先禮後兵,是球賽完了,不管誰輸誰贏,咱們還是好兄弟。
窘態百出嘉年華
參加球隊的自我介紹詞是這樣說的——
「有一個晚上,一群傢夥喝醉了酒,每個人都在自吹自擂說,小時候打棒球有多麼厲害,多神氣!於是就組成了球隊。後來證明,的確在吹牛,而且吹得很誇張……」
「本隊由闕氏天界祭祀公業派下親族所組成,願與大家共享健康、快樂和青春、清新的活力。」
「打球不是我們的職業,創意是我們的專長。贏球是不小心,輸球是我們留一手。」
「泳技一流,球技……不怎樣;輸贏?比了就知道。」
「球技不怎麼樣」屬實,但其中也有各種層級。有能演出精彩雙殺、撲接高飛球的「業餘職業隊」,但更多的是「散仙魯肉腳」,請聽一段現場轉播:
一個滾地球滾到二壘手的背後了,他伸手去搆,沒接到。他不管了,那是外野手的事。球輕飄飄的停在內外野中間;咦!怎麼外野手也以為是內野的事,站著不動呢?
另一個高飛球過來了,外野手趕緊跑過去接。跑啊跑啊,好不容易接到了!外野手一臉興奮,緊握著手套不放——搞不好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到這麼高的球——外野手還在陶醉,糟了!在三壘的跑者,已經從他接到球時,離壘奔回本壘得分了!
慢速壘球就是這麼有趣的遊戲。比賽時,揮棒落空時伸舌頭有之;漏接時,捶胸頓足者有之;傳球時,有可能飛到觀眾席、打到裁判,也有可能因為平日運動不足、準備不夠而腳抽筋的。

比起棒球,慢壘的球棒較細、球較大,很容易擊中。
史奴比球風行全台
慢速壘球源起於美國,美軍駐防台灣時傳入。Slow Pitch原意慢速投手,有人把它翻成「舒樂比」,卡通動物史奴比狗是慢壘典型的球徽。許多慢壘盃賽,如今還常以「舒樂比」為名。
它的聯誼性質很濃。台南市壘球委員會總幹事陳芳男指出,民國五十年代時,台南一些早期的棒球球員跟駐防南部的美軍球隊打壘球,可能是台灣最早的慢壘賽。
「當時,輸了罰跑操場,贏了請喝啤酒」,林芳男回憶說,民國六十五年台南獅子會開辦比賽,那時也沒什麼專用球場,隨便一塊綠地就打將起來。
「大人打球、家眷烤肉,小孩寫生,球場到處嘻嘻哈哈」,他形容。在台南,慢壘賽一直吸收年紀較大的人參與,像有歷史傳統的「爸爸盃」、「獅子盃」就是四十歲以上的壯年組群參加。
台北市慢速壘球委員會前總幹事莊洋文也指出,十幾年前台北市慢壘賽還有打完球,在球場上擺桌椅「辦桌」,吃起酒席來的紀錄。
如今因為參加的隊伍多,請客的場面少見,但不少球隊都有類似「兄弟會」的組織,南來北往定期舉辦比賽。如北市肥龍隊與台南慢跑協會壘球隊,即為多年的好兄弟。
近年來,慢壘驚人的活動力,備受大眾矚目。每年在台北舉行的全國聯賽,動輒匯聚上百支隊伍。今年春季聯賽,光是台北市為主的球隊,就有兩百零四支,秋季聯賽,有三百零六隊;十二月將舉行的「統一發票盃」,預計將突破五百隊。

練太極拳?不,我在打壘球!
從土地裡萌芽
慢壘活動也逐漸伸向基層。以台北市為例,南港、中和、三峽、三重都定期有慢壘賽,隨便一個盃賽,報名的球隊至少有三、四十隊。秋高氣爽的假日,北市各個運動場地一下子就有三、四個慢壘盃賽在進行。在台南,棒球場、足球場、射箭場,不管什麼場地,一到假日,常變成慢壘場地。
據估計,在台北都會區,經常在練習、比賽的慢壘隊數超過一千隊,運動人口超過兩萬人。在南部,據每年定期舉辦比賽的大都會慢壘聯誼社副會長顏肇宏估計,包括高雄、台南等區的隊伍加起來超過五百隊。這樣的普及率,「除少棒可與之抗衡外,幾乎沒有別的運動可及」,台北市慢壘會總幹事陳宗河說。
「這是大家真正喜愛的運動,一個從土地裡長出來的東西」,眼看著慢壘發展、茁壯的莊洋文形容。
他指出,慢壘原有適合普及發展的特色,它的器材、比賽規則等可說專為休閒而設計。它好打、易學,受傷率低、上壘率高,場地可大可小,彈性很大。找個學校操場,四百公尺的場地畫個線,就可以比賽,而且它玩起來極為容易,沒拿過球棒的人,也可擊中球。
打來分數也高。普通一場棒球賽,得分超過十以上,就算多了,慢壘卻可以打到二、三十分,因此大家喜歡打慢壘,因為樂趣之外,成就感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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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棒球長大
慢壘由棒球發展而來,它的普及,跟土地裡興盛的棒球風氣息息相關。
如今打慢壘年紀在三、四十歲以上的壯年族群,大多曾在當年摸黑起來看電視轉播少棒賽,都是「看著棒球長大的」。
「什麼是三振、四壞球保送,界外球或雙殺,幾乎不用教,大家一點就通」,莊洋文說,這大大節省推廣教育費。而這幾年職棒的發展,也推波助瀾地帶動風潮。由於玩棒球的危險性高,需要的場地空間又大,許多「看職棒不過癮,打真的才棒」的球迷,就這樣加入慢壘陣營。
當然,各地方愛好慢壘人士的推動,也功不可沒,台北市慢壘會即為一例。
委員會成立三年來所立下的各種推廣「行規」,如開辦比賽時不准曾任棒球或壘球國手的球員入隊(今改為每隊限制不得超過兩人),經常辦比賽,且採依實力分清新、青春、快樂、健康四級,乃至於爭取專用球場等,都有助慢壘普及發展。

沒有計分板?沒關係,沙地上畫畫,輸贏便分曉。輸很多?也沒關係,說不定等一下就扳回了。
引燃它,大家都蒙利
但是前總幹事莊洋文並不敢居功。他說,其實是大環境在,他們只是「引燃它,把大家引出來曬太陽而已。」
經過這樣的引燃,一些企業在參與慢壘的過程中,直接享受到休閒健身的效果,也凝聚了企業文化。
位於高雄的中國鋼鐵公司,「公司內部經常比賽的慢壘隊有九十六支」,壘球社總幹事曾登恩說,像中鋼這樣近萬人的大公司,平常大家素不相識,不同部門間的組隊交誼,對溝通協調實際業務,有很大的幫助。
「碰來碰去,都是球友嘛」,曾登恩說,像公司內部比賽經常得名的「技聯隊」,不知是不是因為常打球,默契好,屢在經濟部的品管圈研發活動中得獎。
但是蓬勃發展的慢壘運動亦有隱憂。
有人擔心比賽越辦越大,不知是好是壞?比賽大了,場地的問題愈形尖銳,盃賽的知名度大了,大家爭勝的心更熱切,抗議、挖角風氣熾烈,原為聯誼舉辦的球賽變得劍拔弩張,失了休閒本意。
像今年的秋季聯賽、實力層級最高的「健康」組決賽,就曾出現抗議、停賽事件。「有了健康,沒有快樂(實力層級低於健康的組別)」,許多球隊因而表示不願升級。

傷到腳啦!別怕,大哥給你看看。
請尊重盃賽傳承
比賽越辦越大,經費支出越多,對企業資助的依賴日深,也使慢壘賽商業色彩日濃。
在今年十月間舉行的全國秋季聯賽中,隊伍參與熱切之外,幾家企業的公司旗幟、布條,以及書寫企業大名的帳篷,在會場上各顯神通,形成各家企業爭搶主辦盟主的尷尬場面。
「老闆們恨不得在草地上也寫上企業名號」,一名體育界人士開玩笑地說。他認為,這不僅有失企業贊助體育的格調,也失去業餘體育應儘可能不被商業影響的立場。如此作法,其實極為短視。
「在資訊發達的今天,真的推廣體育有功,大家還會不知道啊」,屠德言認為,大家汲汲於回收,其實反而顯得小家子氣,壞了企業形象。
有些體育界人士也不明瞭,企業為何硬要在已形成傳統的聯賽冠盃名?
有人認為,真為體育好,就應尊重傳統,讓盃賽回歸委員會。否則,今年國泰、明年新光,後年味王盃,誤了悠久盃賽的傳承,拿到冠軍的人也少了一份光榮的歷史感。

爸爸說,學叔叔打球可別太靠近。媽媽說,別擔心,慢壘又大又軟,即使打到,痛一下就好了。
大家說好「打好玩的!」
還有些企業因為太投入了,一心想贏,「特別騰出企業空缺留給慢壘好手,以此來鼓勵球隊贏牌」,莊洋文說。這三年的全國聯賽,也有一些職棒退休球員,甚至有現役棒球國手在各個強隊中輪流「插花」。
這些球員實力極強,又沒有母隊觀念,是典型的傭兵,跟他們對壘的球隊,輸球並不甘心,反而傷了球隊的和氣。
「大家說好是打好玩的喔!」莊洋文說到當時創立台北市慢壘會的宗旨。台南市的林芳男也認為,其實打慢壘,重點在球技以外的東西,像球隊倫理、球場禮貌,乃至球品等更應強調。
他就常在球場斥責那些有過棒球根柢,球技極好,卻故意以其所長,在球場擾亂秩序的人。他表示,這可不是打職棒,惟恐缺了個人主義及英雄色彩。「慢壘的園地不需要太臭屁的人」,他說。
敬謹護衛初生幼株
「正因為他懂,才要謙虛、不驕傲,如此才可以教導人,運動的推廣才會久久長長啊!」林芳男說。他認為,平時玩時盡可隨便,但比賽時,態度一定要鄭重:不能講三字經,辱罵裁判,即使是開玩笑,也應該尊重對方。
「口德要好,服裝要整齊,因為這是對球場,也是對自己的尊重」,他強調。
而像球賽的倫理,他舉例說,如美技獎,如果兩個人成績相當,他一定堅持頒給年紀大者。「先來後到嘛」,他解釋說,慢壘本來就是給「年紀大的人打的呀!」
林芳男擔心許多打不到棒球的「少年家」來參與慢壘活動。「打好玩不要緊,就怕他們年輕氣盛,老要爭輸贏——跟我當年一樣啊!」原來他年輕時也是陸光著名國手。
許多體育界人士也跟林芳男一樣,擔心慢壘的發展,但也細心地護衛這體育幼株。因為它好不容易成株,大家都期望它日漸結實長大,子子孫孫能看到它繁盛成林,共享清新健康的快樂休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