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儒文明的融合
當然,丁慰慈說,從實際層面考量,回教在中國終究是一個較弱勢的文化,尋找與主流文明共同的價值觀為之依附也是很自然的。
今年元月才接任台北清真大寺教長的趙錫麟則認為,這並不是誰依附誰的問題,其實回儒二家基本上談的都是人生的道理。伊斯蘭所傳播的服從真主、與人和平,本來就和儒家提倡的敬天愛人之道相類同,因此,信仰回教的伊斯蘭自然很容易接受儒家的價值觀。
然而,和中國主流文化相容的回教,在中國的傳播卻不像其他接觸伊斯蘭文明、改奉回教的亞洲及非洲許多國家,很快地成為該地主要信仰,反而一直是所謂的邊緣宗教;生活習慣與漢人有異的回教徒,也被歸類為「少數民族」,這又是為什麼呢?
自修而成的中青代回教學者沈遐淮覺得,最大的原因在於回教文化太過早熟,又太自滿或自陷於本身的清真傳統,不積極與外界溝通,也很少有與時俱進的著書立作,所以教門外的人沒有機會瞭解回教信仰。
在中國,回教的傳承大多以家庭、家族為基礎,代代相傳,長子尤其背負了傳承信仰的重任,而回教在許多層面,確實如趙錫麟所說,是一種生活的方式,因此無需父母強制或百般叮嚀,多數回族的下一代自小在母親的引領下,對固有的生活方式已然熟悉,比如說不吃禁忌的食物、行回教五功──唸、禮、齋、課、朝,遵守婚喪喜慶的規矩等等。
中國的伊斯蘭既在教門中成長,很自然地把宗教傳給下一代,他們很少激烈地辯論教義,也很少像基督徒一般積極地向人傳教,邀請人家去清真寺聽福音,更從未到街上去向陌生人發單張,介紹「安拉真主」給人認識,另一方面,也很少去做基督教、天主教所從事的社會福利工作。
非戰之罪
著有《中國回教之發展及其運動》的政大阿語系教授林長寬說,中國回教徒不積極傳道並不完全是基於保守的性格,因為這種保守的習性,有部分也是受到清朝政府強力打壓的影響。清朝末年,雲南、甘肅、青海等回民區,因為受不了地方官的高壓政策,紛紛起來反叛,事後遭到朝廷慘烈的報復行動,回教徒普遍受到打壓,自然不便積極傳教,反而益趨謹慎,只能在堅持個人信仰方面更為忠心。
民國以後,回教信仰和回教徒受到憲法的保障,過去的陰影逐漸散去,但這時回教人口已少上層社會富裕人士,一般小生意人、工匠等家庭的資源有限,受的教育也有限,如何能談振興回教?
中國內戰、山河變色後,大陸由無神論的共產黨執政,各種宗教都受到打壓,回教徒由於自己形成聚落、也很少大「資產階級」,受到的迫害還算輕。再加上中共積極拉攏第三世界的國家中,這些國家很多都是伊斯蘭國度,北京也不願造成打壓回教的印象,所以大多回回村、回回街還保持著,傳承仍在自然中進行,但要談傳播,可是門兒也沒有。
跟著國民政府到台灣的回教徒,多數是軍人和公務員,碰到的是另一種困難。他們經濟拮据,人數又少,散居在全省各地,無法形成聚落,要維持清真生活已經很不容易,哪還有能力到處傳教?
守身如玉
現已年近五十的白美玲來自高雄鳳山,她記得念中學時,每個禮拜都得騎腳踏車到高雄市去幫媽媽買牛肉,原來嚴格的回教徒不只是不吃豬肉等偶蹄類動物,牛肉若不是教長祝禱宰殺的也一樣認為不潔。
這種情形現在雖然改善不少,但在全省許多沒有清真寺、沒有教長的地方,仍然十分不便。
從新竹到台北來參加主日聚禮的年輕一代穆斯林班懷莒,談起生活飲食的不方便就晞噓不已。他這次來台北,最重要的任務是買阿訇(教長)祝禱宰殺的牛肉回去給太太吃,他的妻子是兩年前父親家鄉河北保定的回民村相親成功的教門女子,好不容易申請來台探親半年,卻因為在新竹無法吃到合乎回禮的牛肉而想回大陸。班懷莒只好跑到台北來買牛肉,順便參加好久沒有做過的聚禮。說到這兒,他不禁就羨慕起太太家鄉的回民村來,對一個回教徒是多麼的方便!但他說也絕不會因為生活不方便而放棄信仰,因為他是長子,有責任將回教傳承下去,雖然除了生活應遵守的規矩,他對伊斯蘭教義所知並不多。
一個幾乎正好相反的例子是,圓桌會議顧問公司總經理柯樹人,他本來對回教一無所知,但因緣湊巧,由於大學念阿語系,畢業後曾到約旦和沙烏地阿拉伯工作了三年之久,後來在新聞局國際處服務時,經常接待來自中東國家的外賓,長久接觸回教徒的經驗,他覺得很能認同回教徒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就在當時他的科長王振臺引薦下信奉了回教,而在他的介紹下,太太也很快地跟著成為伊斯蘭信徒。
他說,自己主要是受回教的精神和教義吸引而成為回教徒的,儀式非常簡單,奉行教中嚴謹的生活習俗,雖然比較麻煩,最重要的是誠心。外人看到回教的生活規矩多,可能因此認為回教重形式,其實以他的經驗,伊斯蘭的繁文褥節非常少,著重的就是清潔儉樸和平處世的精神,反對偶像崇拜、沒有強制奉獻,在物慾橫流的這個時代更覺這信仰的珍貴。不過他自認還不算一個好教徒,工作忙、自省時間不夠,很少參加聚禮,希望能慢慢地改進。
阿拉的信眾
回教聚禮相當令人感動,在台北清真寺是這樣的:聚禮下午一點多開始,很多人很早就到了,男子在樓下、婦女在樓上,有的靜靜地跪坐在地上祈禱,有的輕聲和弟兄姐妹話家常,典禮非常簡單,在寺師傅唸禮讚真主安拉的呼拜辭後開始,教長先用阿語講道,再用中文解釋,之後俯伏敬拜神五次,最後會眾一排排地手握著手,聆聽教長唸祈禱文,儀式就結束了。
清真寺是回教徒生活的重心,生老病死、學習成長都以清真寺為中心點,一個回教徒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會先找到當地的清真寺,一切生活要求也可以在此得到照顧。
台灣目前的清真寺有六座,自北而南,分別是台北清真大寺、台北文化清真寺、桃園龍崗清真寺、台中清真寺、高雄清真寺,和去年才完成的台南清真寺。主持的教長都是博碩士以上、高學歷的中青代,這是近百年來沒有過的,也使得許多回教徒覺得,回教在中國的振興發揚,充滿希望。
新聞局國際新聞處副處長王振臺就有這樣的期待。他曾前後派駐沙烏地十二年,長久觀察回教對當地社會安定的力量,和菁英人士對教義的辯証及發揚,使他認為回教應該積極傳播出去,尤其在今天這樣物質充沛、心靈卻空虛的台灣社會。
針對前些日子台灣宗教斂財的幾起事件,王振臺談到回教的優點──不迷信、不講求神蹟;不要錢、沒有硬性規定或暗中鼓勵各種奉獻捐輸,注重對窮苦教胞的幫助;講衛生,每日在五次禮拜之前大淨、小淨,不在外亂吃食物;講平等,任何種族人士,在安拉眼中都是一樣的子民;重視婚姻和家庭,現代社會許多問題都是家庭解體所造成,多數回教徒卻都能潔身自愛,保持家庭的親密和諧;最後一點,也是許多回教徒十分推崇的,就是回教簡單的葬禮。清真教徒相信,人自塵土而來,終必歸於塵土,歸真後的大殮就是淨身後的一匹白布裹身,不必棺木,也不必哀嚎,讓逝者沒有牽掛,安心上路。
真主的等待
這些世代相傳的道德和做人的規範,就是大多數回教徒,處於主流社會的邊緣地帶,在默守戒律清規的同時,還能充滿信心、對自己的信仰有著一分驕傲的原因。台中的回教徒洪元明就驕傲地提到,前一陣子法務部長廖正豪還派高級司法人員造訪台中清真寺,說是台灣目前各監所人滿為患,卻沒有一人是回教徒,因此上門請教原因。
不過,王振臺也承認,教門中早年發生過不少紛爭,減弱了整體的力量,所幸有著幾位大老像謝松濤、定中明、買德麟等飽學之士著作不懈;政府政策上也非常支持,台北的清真大寺就是前外交部長葉公超極力爭取的經費蓋成,多年來成為在台回教徒的精神支柱。現在那段艱苦的日子總算已經過去,新一代的回教徒人才濟濟,該是回教在台中興的時候了。
的確,一部回教在中國流傳的歷史,雖不能說是血跡斑斑,但也是一路坎坷行來。在台灣,第一次前來、後來繁衍至三萬餘人的泉州回教徒,因為清朝政策打壓,日本殖民政府也不鼓勵,加上缺乏教長帶領,終至式微,在日本據台的五十年間完全消失。第二次的回教徒隨著國軍來台,也已經過了半個世紀,和以前不同的是,承襲教門者很多都是社會的菁英人士,比上一代的領袖更強,彷彿又回到了明朝那回教文化昌盛繁衍的時代,讓一代強過一代的穆斯林承繼家業,傳播所學。
不記得誰說過,人常常放棄希望,但上帝從未放棄對人類的希望,從回教在台灣的信徒來看,祂的希望應該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