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嶼的史懷哲——田雅各醫師

在醫療環境仍然惡劣、設備依舊簡陋的情況下，田雅各醫師使前去應診的雅美病患呈倍數增加，因而救回不少生命——這是前幾任醫師難以想像的事。

蘭嶼位於台東市東方四十九海浬的海上，由於啟蒙較晚，加上交通不便，還保存甚多的傳統文化和思想。對人類學者而言，它是個研究的好地方；可是對行醫者而言，反倒成為絆腳石。

有不少雅美人至今仍住在「半地下」的居屋內。（鄭元慶）

志願的生力軍

出身布農族的田雅各醫師，在成長和求學過程中，發現生活在現代社會中的土著族，常因文化差異而產生調適上的困難，便立志要為先住民們盡份心力。

當他考上台北醫學院後，從雅美朋友口中得知當地醫療環境不佳，也曾發生幾次因政府不了解當地文化、而進行所謂的「文明」措施，結果適得其反。最著名的例子是幫他們蓋水泥平房，他們卻不習慣住。現在雅美族人仍穴居在冬暖夏涼的傳統半地下居室內，水泥平房多只充當倉庫或作為飼養牲口之處。

為了學有所用，田雅各志願到蘭嶼服務。為了避免重蹈「文明」覆轍，他先涉獵了有關雅美文化的書籍及研究報告。雖然心理有所準備，但在民國七十六年七月到蘭嶼時，卻發現自己不受歡迎。

不過田雅各並不氣餒，他像人類學家到處做田野調查，以了解雅美族人的生命禮俗及對現代醫療的看法，然後再設法用他們能接受的方式，逐漸改善其醫療態度，好不容易才走出一條路來。

現代文明對雅美人造成巨大的衝擊。（鄭元慶）

惡靈（Anito）主宰一切

「雅美族人對『惡靈』根深柢固的觀念，是阻礙他們接受現代醫療的首要障礙」，田雅各醫師說出他在蘭嶼行醫兩年多來的觀察結果。

事實上，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所長劉斌雄早期在蘭嶼做田野調查時即發現：雅美族相信人有許多靈魂，其中頭部的靈魂最重要，直到死之前都不離開，肩部以下的靈魂則可任意遊走。只可惜，這些研究結果並未被實際運用。

雅美人認為，生病是「惡靈」侵入體內所致，想要恢復健康，就必須驅逐「惡靈」、打敗「惡靈」，「最好的方法就是餓肚子，將它餓死」，田雅各說出雅美族人的治病之道。「事實上，天常不從人願，雅美人反倒先餓死自己」，田雅各露出滿臉無奈。

舉例來說，常常只是輕微的腹瀉、感冒或小外傷，他們卻因「惡靈」思想而絕食。惡性循環的結果，抵抗力更弱，變成脫水、肺炎、破傷風或組織發炎等重症而致死亡。

以往蘭嶼的巫醫能採些草藥，治好輕微的小病。可是對環境險惡的雅美族人而言，衛生、氣候、營養條件不佳，使他們患重病的比率更大，這可就不是尋常草藥或依經驗法則能處理得好的。

不修邊幅、長年一條改良的草綠色軍褲，使田雅各更顯得平易近人。（鄭元慶）

 

先天不足，後天失調

近年來，有部分的雅美族人亦接受了些許「生病——看醫生」的觀念；可是中間又夾了個金錢因素，使他們裹足不前。「他們到現在還沒太多的貨幣觀念。縱使有，要他們拿出五十、一百元新台幣看病，也很難；因為他們沒收入，那來的錢搭公車、掛號、看病」，田雅各說。

雅美族人的主食是芋頭、飛魚、野菜，和在祭典時才吃的豬肉，多數取之於自然，並無太多的買賣行為。

到蘭嶼的消費者，主要是觀光客，可是蘭嶼的旅館、飯店、小吃和經營與觀光相關的行業，都操在「外地人」手中，根本輪不到雅美人。於是他們只能靠到本島工作的親友接濟，或賣點土產給觀光客，身上才會有幾張紙鈔。

另外，蘭嶼地處偏遠、交通不便、生活品質低落、衛生所設備不佳，沒有多少醫師願意前往執業，除了田雅各和曾於七十一年在蘭嶼服務的廖慶源醫師外，也都是心繫台灣本島，沒放多少心思在雅美人身上。

生存環境的不良，使雅美族人的罹病率頗高。

尋找每一個醫療機會

田雅各雖然自認不如史懷哲那麼偉大，可是大家都認為他確實投注許多心血在雅美人身上。

他親手改裝以前鄉公所廢棄的辦公室為宿舍，只離衛生所廿公尺，大門永遠不鎖，只要任何人有醫療上的問題，都可找他幫忙。

可是雅美人的傳統觀念深植心底，連年輕一輩都無法避免，會主動求診者很少。田雅各亦知其中道理，於是他開始到各村落去「搶」病人，這種行為在台灣本島簡直是個天方夜譚。

由於雅美人常把病人放在家裡以「餓」死「惡靈」，田雅各雖然同情他們對病——死的恐懼，但站在醫學的立場，他只好「不擇手段」的把病患「搶」回衛生所。經診斷發覺並不嚴重，開了幾天藥病人就痊癒了。

「這種事幹了幾次後，他們開始對我有了信心」，田雅各笑著說。接著，他因時、因地制宜地灌輸雅美人「打針、照X光就是要趕走惡靈」等觀念，雅美人才逐漸願意接受治療。前一陣子用X光在全島巡迴檢查肺結核時，就有許多雅美人排隊等候，情況大為好轉。

除了「搶」之外，田雅各在颱風夜會利用救護車環島巡查，看是否有雅美人受傷。如果在路邊看到傾倒的摩托車，他也會在附近尋找是否有人出了車禍。總之，他隨時都在尋找每一個可能的醫療救助機會。

雅美族人的就醫觀念如今大有改變，圖中為接受護士量血壓。（鄭元慶）

健康是權利

這些努力，使得蘭嶼衛生所在上個年度，創造了七千多人次的門診紀錄，比田雅各剛到蘭嶼的第一年多了一倍；比他沒來之前多了將近四倍。

在克服了種種困難之後，最讓田雅各產生無力感的是交通問題。蘭嶼機場逢夜間、風雨大、火砲演習時都得停飛，等於每天至少有一半的時間是與外界隔絕，若碰到急診患者，他就束手無策。

針對這點，田雅各希望能在蘭嶼蓋個現代化的醫院，讓蘭嶼住民享有和台灣本島相同的醫療資源，可是這又牽涉到決策、經費、土地、人員等層層問題。

田雅各能解決的，他自認都已盡力做到；對無法克服的，田雅各說：「雅美人生存於最美的空間，卻嘗盡疾病帶來的恐懼，希望他們能和所有的人一樣，享受健康是權利、保健是義務的目標。」

醫療小組主動到村裡設服務站，方便民眾。（鄭元慶）

蘭嶼唯一的醫療機構—蘭嶼衛生所，在交通不便的情況下，有必要升格為具完備醫療人員、設備的小型醫院。（鄭元慶）

田雅各認為雅美人有權享受與一般人相同的醫療資源。（鄭元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