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好鄰居——便利商店消費文化

上完第一次才藝班的英文會話課，小學三年級的王一凡回家告訴媽媽，「老師要我們取英文名字！」「那你有沒有想到叫什麼呢？」媽媽問。王一凡抓了抓頭，從記憶中找到了他少數僅懂的英文單字，大聲地說：「叫Seven-Eleven（7-Eleven）！」

藉著電腦操控，可以查詢藝文、交通、娛樂資訊，還可代買電影票。對便利商店主要對象的青少年，是一項新奇的吸引。

方便好鄰居

這不是笑話，而是都市生活的真實對話。一條街上二、三家便利商店（Convenience Store，簡稱CVS）的林立，已形成都市中的特有景緻。

從數字上看，就更容易了解所謂的「方便好鄰居」，真的已成為每個人的鄰居，並一步步深入你我的生活中。

統一麵包、7-Eleven、福客多、萊爾富、安賓、B&D、OK……，這些我們耳熟能詳的連鎖便利商店，至二月底，全台灣有一千八百家門市；若再加上個人便利商店，共約二千二百三十家，其中絕大多數都集中在都市，尤其是大台北地區。

再看進出人次，根據全省六百六十八家門市的龍頭老大——7-Eleven的市場調查：每個月來客平均在二千八百萬人次，超過台灣總人口數，這還不過是便利商店總數的三分之一。

針對雜貨鋪「社區廣播站」的功能，便利商店也提供空間，以利社區民眾刊登找褓姆、租房子、遺失小狗等消息。（邱瑞金）

「便利」不稀奇了

然而對於企業經營而言，每一家便利商店陳列的商品都大同小異；擁有一樣光潔的賣場、行禮如儀的店員，廿四小時全天候營業，「便利」已不再稀貴了。白熱化競爭下，便利商店自去年下半年來，便挖空心思，開發特殊商品，和其他便利商店區隔出來，並且大量提供「服務性商品」，加強消費者的忠誠度。

除了日常用品，如今要影印不必到影印店；要買雜誌、報紙，不必站在街角書報攤；要買郵票寄信、要領錢，不必找郵局、銀行；此外，刊登分類廣告、衣服送洗、買電影票、訂雜誌，甚至找小狗、買鮮花、查詢飛機時刻表，都可以在便利商店得到滿足，而且是全天候服務，並開立統一發票。其中萊爾富，還針對小額中獎發票，率先提供以發票直接抵購商品的服務。

「二百到一千元的中獎發票，對忙碌的現代人來說，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想到要專程跑銀行兌換就覺得很累，不換丟棄又覺『暴殄天物』」，萊爾富企劃部主任趙坤仁說明服務性商品的威力：現在每到開獎後三、四天，每個門市平均增加七、八萬元的收入。

座落社區的便利商店，為加強和當地住民往來，推出社區小朋友著色比賽及紅包拜早年活動。（邱瑞金）

冷漠的禮貌

便利商店越來越深入你我生活，然而它們真的成了你我的好「鄰居」嗎？

踏進明亮、整齊的便利商店，穿著制服的工讀生忙著手邊工作，口中不忘喊著「歡迎光臨」。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挑選，或只站在店中翻雜誌。當然，結完帳踏出門之前，他們也不忘給你一聲「謝謝光臨」。

「從頭到尾便利商店都維持著一種『冷漠的禮貌』，他們提供了服務，卻不是真切熱情」，政大社會系教授陳小紅指出。

但她認為，穿流不息的買賣在進行，彼此間卻沒有串連出一點點互動的人際網絡，本來就是都市人的文化特質。

再看便利商店設立的位置，就更容易理解它冷漠的特質了。

集中在大都市，座落在住商混合、人潮多的大馬路邊，便利商店的顧客——學生、青少年、上班族，往往並非社區居民，而是偶然進入的流動人潮。這些人原本彼此沒有關係，在一切求「快」的便利商店中，自然難以產生任何交錯的火花。

「每天人來人往，迅速結帳最重要，哪有時間和買東西的人講話！」7-Eleven木柵政大店店長龐志文說。他也發覺學生們都是來匆匆、去匆匆，給了錢就走；相反的，偶爾有家庭主婦進來，就會在櫃台前，問問他們累不累？晚上上班辛不辛苦等溫馨對話。便利商店的氣氛，顯然是來自你情我願、互動形成。

快遞、領錢、買郵票…，越來越多的「便利」：服務性商品，正牢牢套住每個都市中的你我。（邱瑞金）

人情厭倦症

「有時候，我們覺得傳統雜貨舖的人際關係很有人情味，但是對現代人，尤其是都市人，人情有時卻成為一種負擔」，陳小紅指出，如果店員和雜貨舖老闆娘一樣，認識你、你的母親、你的祖母，不斷詢問你家人近況、告訴你隔壁鄰居夫妻又吵架了，只怕你心中必要暗念「饒了我吧！」

任職傳播界的陳尚玲，第一次踏進郊區新家附近的雜貨店時，年長的老闆娘便發覺這張新面孔，不但殷殷詢問家住哪兒？做什麼？還為她取了有趣的綽號。星期天要是抱著女兒，東西買多了，老闆娘會叫兒子替她送貨。這樣窩心的人情令她印象深刻，也成了老闆娘的忠實顧客。然而當她趕時間、心情煩躁，或工作勞累時，她還是會選擇便利商店。「因為沒有餘力來話家常了，在這裡我可以二話不說，買了就走」，陳尚玲說。

不必等待老闆娘取貨的開架式商店，之所以大為流行，關鍵就在於「不必和人接觸」，發展到極致，就是「自動販賣機」，陳小紅表示。日本便因年輕人厭煩傳統社會人的禮儀，而促成五步一台的販賣機文化。

7-Eleven公關專員柯靜妙也說到現代人這種害怕人情的例子。曾有門市店長試圖和消費者建立關係，在熟悉之後，消費者反而到別家店去買東西了。後來這位逃兵告訴店長，「和你熟了，如果來了只看雜誌不買東西，會覺得對不起你。」

開架式商品陳列，使人可悠游其中，無需開口就完成消費行為。

要溫暖，不要擁抱

「現代人的心態有時很矛盾，想要不受干擾，做個城市獵人；卻又企求家的溫暖」，台大社會系副教授陳光中說。

針對現代人這種「想溫暖，又不想靠得太近」的心態，便利商店倒也並不期望走傳統雜貨鋪的老路——致力經營與個人的人際關係，而是將力氣放在維繫一個族群的情感上。近來不少便利商店都開始從事一些與自己消費群相關的公益活動，像是7-Eleven針對逃家少年的「把愛找回來」，贊助學生、上班族們喜愛的藝文團體「屏風表演班」，而福客多也有「為癌症兒童募款」的活動。

此外，愈來愈多位於純住宅區的便利商店則開始在社區舉辦各種親善活動，不過他們針對的仍然不是個人，而是社區整體。目前，許多家便利商店就有主動清掃門市周遭馬路的社區服務。

銀行下班，便利商店不打烊。廿四小時全天候營業的普遍，說明著都市夜生活的蓬勃。（邱瑞金）

「好鄰居」向您拜年！

七十八年才成立，目前有一半門市設在住宅區的萊爾富行銷處經理姚弘毅表示，兩年來，各門市部都曾舉辦小朋友著色比賽，由店長和工作人員作評審，然後挑個好日子，就在門市內頒獎，作品則貼在門外。通常家長們都會煞有其事地列席，而小朋友們由於同在一個學區，使會場的氣氛輕鬆又熱絡。

此外，每三個月還有一次所謂的「商圈親善拜訪」；到了過年前，工作人員更帶著一份份小紅包（招待券），到五至十分鐘路程內的住家去拜早年，並邀請單身不回家過年的外地人，到門市喝杯咖啡。「必須穿著制服，且在一分半鐘內結束談話，清楚告知來由，否則一般人的防衛心還是很重的」，趙坤仁表示。

買東西、托小孩，也順便話家常，傳統雜貨鋪常可見到如此異於便利商店的人情趣味。（邱瑞金）

在社區生根

為了加強社區對便利商店的向心力與信賴感，萊爾富第一線的工讀生或店長，都由當地居民優先擔任。

而以支援加盟店為主的美而利總經理陳宋江也覺得，由「在地」的夫妻或家族所參與經營的加盟店，不僅用心程度高，深廣的人脈，也很能在社區型地段發揮作用。

其實不去苛求便利商店的服務是否仍帶商業色彩，對許多夜歸的現代人而言，便利商店廿四小時的營業，已發揮一部分社區守望相助的功能。

在醫院工作，經常夜歸的張倩倫就覺得，深夜回家時，有家明亮的商店還在營業，總會有人來往，感覺上安全多了。

陳小紅則認為，期待便利商店負起社區工作並不公平，但便利商店的分佈既廣且密，如果能為社政單位運用，或由當地居民配合，的確值得開發運用。

在政治大學校區附近的7-Eleven便利商店，就曾在學校老師的主動要求下，配合學校放置刊物「柵美報導」；福客多也配合過台灣大學，免費在門市張貼學生活動海報。現在各個便利商店所做的寶特瓶回收工作，更是個好例子。

看來台灣全世界密度最高的便利商店，正悄悄地發展出一種特有的「便利文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