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豬替代了山豬
「兒時父親帶我上山打獵,我以山刀砍樹枝,立刻遭到喝叱,父親認為生火只能撿枯枝。」瓦歷斯說,那是一種感覺、生活態度,可惜今天教科書不教這些,只認定獵人是動物終結者,「不重視異質文化在整體社會的功能,」單一文化膨脹的結果,就以法令抹殺另一套文化。
老人家以魚藤抓魚,是幾千年的傳統,卻在一夕間被抓進派出所。「不能以自己的方式捕魚,代表的是原住民人文生活未受到保護,」立法院七位原住民立委之一的瓦歷斯•貝林表示,野生動物保育法的制訂,沒有顧及、認知到原住民的需求。
在外來文化衝擊,原住民原有傳統瓦解,祭典被有心複習傳統的原住民視為找回民族共識、文化傳承的重要途徑。但今天祭典上以肉豬代替山豬、「鄒族祭典的盛裝必須穿動物皮飾,今天常穿的卻是台灣根本沒有的馬革皮衣來祭祀祖先,」浦忠成覺得祭典變得不自然。
撲殺大型動物對原住民獵人是榮譽的,可以受到族人肯定,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不是說你不要打山豬了,我給你一條肉豬就可以替代的,」筆調幽默但沈痛、不時在小說中描寫獵人生活的瓦歷斯•諾幹說。
平等觀的傾斜
瓦歷斯以為,當初既要國家公園管理山林資源,要有數量監測,甚至只要每年多出來的動物讓原住民利用、或核發執照才可狩獵,原住民都可以接受,更可以避免傳統一夕斷絕。
但涵蓋了原住民原有廣大獵區的國家公園完全禁獵,近來太魯閣國家公園內台灣獼猴、山豬數量銳增,侵入外圍農地,又考慮請原住民幫忙撲殺,這樣的作法,「從我們的文化概念來看,是愚笨的,對獵人而言,這不是傻瓜是什麼?」
在原住民立委爭取下,民國八十五年已訂有「原住民基於傳統文化祭典需要獵捕野生動物管理事項」,規定每一部落每年可以有兩次、最多七天的狩獵期。只惜原住民族的祭典日期不定,一年也不僅兩次,目前的法令,並未針對各族不同情況制訂。
生態保育是時代的焦點,難免矯枉過正,忽略了傳統狩獵文化與自然之間的一體感、平等性。原住民委員會副主委孫大川說自己不急著去辯論,但當立法誤解、扭曲狩獵活動,造成原來生活價值的為難,「我們有責任提出意見。」
生態智慧?
八○年代後,眾多社會運動中最令全球觸目驚心的當屬環境惡化,加上原住民運動的興起,保育人士針對現代人過度利用、開發土地,開始重新解讀生活方式,重新談回歸自然、簡樸生活,原住民因為狩獵而產生的整套文化儀式與行為也因此被重新擁抱。許多人認為,原住民沒有環境破壞問題,卻有一套今天最需要的尊重自然規則,因而稱之為「生態智慧」。
十九世紀中美國印地安酋長西雅圖,在美國政府希望買下他們世居的土地時,寫給美國政府一封信——你怎麼能買賣天空?買賣大地?對白人買賣土地的行為加以質疑,在二十世紀的今天,更被國際保育團體視為現代保育與美學的宣言,原住民山林文化也逐漸被描述為優美動人的文化。
如今原住民生態智慧不僅常成為生態保育會議的焦點;學界希望保留部份傳統狩獵活動,成為保育自然的利器;原住民對待土地的倫理,更被視為本土保育哲學最好的教材,「本土的保育文化何處尋找?就在原住民部落,」包括原住民在內的許多人這樣認為。
針對魯凱族與排灣族的聖地、也是禁地的小鬼湖,排灣族稱為「巴利斯」,不敢前往打獵。「他們的神聖禁地,也是水源保護區,更是野生動物保護區,」在研究原住民的民間學者洪田浚看來,那是「三合一」的自然哲學。
是生活,不是哲學
中研院民族所訪問學人傅君認為,今天人們賦予逐漸消失的原住民生活保育意識型態,但對原住民,其實是傳統宗教、神靈信仰的一部份。千年來親身經驗的規則已與心靈、祖先崇拜密切結合,「我們不稱為什麼生態保育,」撒古流就說。
原住民的狩獵方式,本是其整體生活的一部份。傅君以原住民獵區分配為例,其實是部落政治均衡的力量,至於焚耕,集中在一塊地方將物種取盡、再另尋其他地點,是高效率的生產方式;輪流使用不同家族的土地,也有公平、權力制衡的作用。許多禁忌的產生,常是因應實際環境的限制,可能過去有人在當地出意外,或自然地形所限,自然繞道而行。
認為不需強加生態智慧於原住民山林文化的人類學者認為,即使是傳統原住民文化,許多結果也都導因於需求。原住民的分享也是一種「保險」的行為,過去因為獸肉無法久藏,與他人分享,等於將自己的份託給別人保管,別人自然會給予回饋,它的分配規矩,讓獵物主不至因為分享而吃虧。
許多人希望原住民的狩獵智慧可以發揮功能,但原住民對自然的敬畏與產生的各種禁忌、節制,不是哲學、知識,它是活出來的一套文化,是各種禁忌內化在生活而形成的規範。
正如將原住民打獵視為殺戮行為一樣;原住民的生態智慧如果只是人們標舉的口號,只是作為同情或緬懷的精神食糧,「都造成平等觀的傾斜,」孫大川以為。
空掉的「部落穀倉」
特別在今天,原住民也已逐漸丟掉與山林共處的知識文化,與狩獵文化相伴的故事逐漸被遺忘,保留地殘缺不全,人口增加、外人進入。上一輩還以農為主、以獵為輔,這一代大部份不再狩獵。就有人質疑,今天兩千人的山地鄉鎮,只剩五十位獵人,若說原住民文化是獵人文化,從何說起?
「大部份年輕人對山林的無知與漢人相同,」撒古流認為,年輕一代,已不顧慮共同的「部落穀倉」,不考慮百年後的倉庫豐不豐盈,不牽掛聖山、祖靈,甚至瞧不起禁忌,狩獵建立在個人貪婪欲望上,「不應在部落帶動這種風氣。」
兒時還有打獵經驗的瓦歷斯•諾幹表示,不管哪一個國家、民族進入、統治台灣,原初社會都必須面臨挑戰,但狩獵文化受到什麼程度的影響,必須針對政府現行的政策來討論。
今天國家發展的設計以經濟政策為主流,狩獵文化受到衝擊自是不可待言。強調狩獵文化無法切割的瓦歷斯緩緩陳述,狩獵文化自身有其存在意義,但今天要問的是台灣到底可不可能、要不要山林文化?政策設計上會不會讓它存在下去?今天山林文化的本質是什麼?它又是否符合國家未來發展方向,有無存續的價值,或者就被淘汰一空?
失去的才可貴?
獵人倫理與知識逐漸失去,新一代原住民欲持續做為山林守護神來走自己的路,也需要更了解山林。計畫在部落成立原住民工作室、教導兒童認識自己文化的撒古流認為,我們的教育應該加一堂狩獵教育,否則當小孩都長大、背得起山豬時,只會成為山林的掠奪者。
對撒古流,即使獵人已成為「一百個孩子,一百個都不願從事的行業」,獵人仍有深遠的存在意義。「他豐富原住民不同職業人的想像,」撒古流認為,見過背著山豬回家的獵人,老太太的織布圖形才有不同的生命,雕刻家因此有了多元、不同的題材,他是年輕孩子畫筆下的英雄形象,甚至是出門在外求職的同胞的共同話題。
雖然仍有不少人在父輩引領下進行狩獵,實質上,不可能有太多原住民再成為獵人、也不再可能回復狩獵生活。內部價值變遷,因應大環境事實,狩獵文化也在變通。在孫大川看來,卑南族猴祭由草猴代之以活生生的台灣獼猴並無妨,「重要的是儀式行為裡的內涵。」
就因為狩獵文化的意義廣闊,不只是表面的打獵活動,今天也並非恢復或全面開放狩獵,就能在一夕間恢復山林文化。
原住民狩獵文化對今天環保議題最大的貢獻,應該是把所謂狩獵文化拉回到對土地、植物、漁撈等的利用上,「把知識活出來,」孫大川說,我們需要在自己的土地上,更進一步研究台灣周遭水域、動植物生態與原住民生活,來建構自己需要的保育方式,才可能在台灣土地上生根。
今天談狩獵文化,應該轉化成合理利用的精神,是否能在部落恢復傳統管理的機制,互相分擔部落守護責任,共享資源?身為立委的瓦歷斯•貝林表示,對政府,更重要的是如何將原住民狩獵活動融入自然資源管理,政府施政方向必須顧慮到原住民意願。
狩獵只是引子
敬畏自然,不是原住民獨有的概念,「今天說原住民有生態智慧,是對應今天環境的需求,議題其實在族群問題上,」環保生活協進會陳秋蓉認為,狩獵文化只是引子,文化之間相互尊重才是獵人文化重新被提起的最重要意義。
不論日據時代沒收槍枝、間接影響打獵活動,或今天保育法的限制,在外力斷然干擾下造成獵人精神式微,原住民心裡所受不尊敬的衝擊更大。今天原住民試著把狩獵文化的脈絡找回來,狩獵雖非全部,但是方法之一,「儘可能尊重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自己參與,去決定文化傳承的方式,文化自主性的意義更大,」陳秋蓉說。
原住民獵人文化中的「生態智慧」又豈止存在於少數民族?只是,珍視山林、卑視物欲、淨化精神的傳統,不論在哪一族,總彷彿只有在真實生活中失去後,才開始顯得可貴起來。
最後的獵人
父親快七十歲了,雖然體力逐漸衰弱,但為了鼓勵喜歡山的他再上山打獵,我會陪著他上山,有沒有打到獵物是其次,他會指著被山豬獠牙摩擦過的樹頭告訴我,這隻山豬好大啊,磨痕這麼高。也會指著獵徑告訴我,昨天有水鹿或山羌走過……,啊!我怎麼能判斷有山羌或水鹿在昨天走過這幽暗的獵徑呢?
──瓦歷斯•貝林
我們阿里山鄒族喜愛食用虎頭蜂蛹,過去有人發現虎頭蜂巢,只要在巢上以植物打個結飾,誰也不會侵犯你的財產,收穫季節到了就可以愉快的前去採收。尋找蜂巢不是那麼簡單的工作,我出生的部落,鄰人是個獵人,他背著太陽站立山頭上,遠遠見到虎頭蜂的翅膀閃閃發光,他快速追隨而去,跟著飛行的虎頭蜂奔跑,當虎頭蜂數量逐漸增多,他知道,蜂巢近了……戴眼鏡的我只能沿著他手指處望去,茫茫然的青山,哪裡見到蜂的身影……
──巴蘇亞•博伊哲努
過去獵人對野地如回家般的熟稔,當這樣的熟悉消失,獵人文化還找得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