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和我一樣高
夫妻倆在梨山租了一塊地,投資一百二十萬,一年後雖然果園豐收,但果賤傷農,投進去的錢幾乎賠光,賣不出去的蘋果只能釀成酒。
只是想把蒸酒的過程紀錄下來,用剩餘的錢買了部簡單的攝影機,誰知林正盛這位「好奇寶寶」就玩起紀錄片了。
七十九年他以梨山果農生活為背景,拍了《老周老汪阿海和他的四個工人》的紀錄片,贏得中時晚報電影獎非商業影片競賽的最佳影片。
所有評審一致認為林正盛的「創作態度誠懇樸實」。評審之一井迎瑞說,「作者並沒有刻意表達對這些人的關愛,但卻很清楚地和他們像個朋友,因為平實和對等的關係,所以表達生動。在不疾不徐的訪談中,人物個性都很明確;而在攝影剪接技術上,也相當樸實。」
摸過泥土的林正盛涉入太深,這部紀錄片的原始材料一共拍了七十卷、一百四十小時的帶子,最後才剪成兩小時的成品。
八十年他拍了《美麗在唱歌》,紀錄一位鄰家愛唱歌的女孩,從青春期到成長的過程;八十一年他又回到梨山,人與自然的關係再度成為他鏡頭下的主題,拍下《阿豐阿燕的孔雀地》,這兩部作品又在中時晚報電影獎中獲獎。連續三年他成為同一項影展的常勝軍,讓他不好意思再參加。
除了用鏡頭說話,林正盛也努力筆耕。「寫過的劇本堆起來和我一樣高,十幾個故事,」但他說,現在看過去寫的題材,覺得自己有嚴重的「自戀狂」,從童年寫到青少年,老是在寫自己,「寫也寫不完,怎麼會有人看,真是悲劇。」
他連續三年參加新聞局舉辦的優良劇本獎都「槓龜」,倒是柯淑卿的第一個劇本《高山上的熱氣球》一投就得獎。
用生命拍電影
一路走來,總是到了山窮水盡才發現新的可能性,但他卻覺得自己運氣不錯。不想寫劇本,就拍紀錄片;拍了紀錄片,就有拍劇情短片的機會。「念頭才動,就有機會,要走電影路,總要告訴人家自己會用影像說故事。」
八十二年,電影年活動中有劇情短片的甄選,林正盛得到資金贊助,拍了家族故事的短片《傳家寶》。八十四年,循著一般新導演找資金拍片的途徑,競選電影輔導金,連續兩年拍了成本約一千五百萬元的《春花夢露》和《美麗在唱歌》。
認識林正盛十多年的電影製片人徐立功形容林正盛夫妻是「影展候鳥」。每到國際影展時間,兩夫妻就下山來,一邊幫忙主辦單位清理場地、收票,一邊看電影,吸取養分,「就是很單純的愛電影。」
徐立功轉任中央電影公司副總經理後,就因為感動於林正盛幾部短片中的寫實風格,尤其是「捕捉到人與土地的感情」,願意投資《春花夢露》。
有人認為,《春花夢露》以長鏡頭捕捉四季時序的光影變化,有侯孝賢的風格。影評人黃建業分析,林正盛在鏡頭的運用上和侯孝賢走同樣路線,但他的影片中神祕異像的筆觸,如早逝母親魂魄的出現,是侯孝賢電影中沒有的;此外在感情的處理上,《春花夢露》也比較冷、遠。
近年來台灣電影的產量遞減,去年製片量只有二十四部,不少電影創作人只拍了一部電影,就此沈寂。黃建業認為,林正盛連續三年都有作品,靠的是自己努力尋找機會,「電影那麼不景氣,在台灣拍電影是無法維生的,完全是夢想。」
林正盛的努力有了成果。徐立功離開中影、自己開組電影公司後,又和日本放送協會NHK共同投資林正盛的第三部作品《放浪》,描述一對姐弟年輕時的墮落、不倫關係。
徐立功認為,很多導演的作品都是反映他們的生活背景,如李安、蔡明亮,「林正盛也是用自己生命在拍電影的人,很多人選擇隱藏人生的真實面,但林正盛可能覺得透視人內心壞的血液,可以創造更進化的生命吧!」
從流動到安定
結婚之後,林正盛就告訴老婆不會再回頭當麵包師了,讓愛吃麵包蛋糕的柯淑卿相當失望;梨山果園賠錢之後,林正盛確定只有電影這條路可走了。
兩個人生活一直過得簡單,在外租屋的日子裡,一個月的開銷七、八千元。但面對生活,自己都沒把握,那養得起下一代,於是結婚之後,林正盛就動手術結紮。
對於這個決定,柯淑卿的另一個說法是,因為林家父子一直有心結,「他怕被兒子報復。」幾年下來,兩人世界倒也自在,柯淑卿唯一的抱怨就是,拍《春花夢露》時,因為是第一部電影,壓力大,林正盛的心思都在電影上,「感覺上好像被拋棄了。」
《春花夢露》參加東京影展的青年導演競賽,得到銀賞獎,贏得的獎金付了在台北縣深坑房子的頭期款,去年搬進來。生活長期處在流動狀態中,有房子、安定的感覺,以林正盛的話來形容是「很詭異」。
台灣導演總是處在拍完一部片子,不知何時有下一部機會的狀況下,這種沒有未來的感覺,偶爾讓林正盛也有經營另外一種生活的想法。也許到花蓮、台東開個小雜貨舖,閒時寫寫小說,為自己脫離電影還可以過活做打算。
「電影不能當作理想、偉大抱負,而應該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才能持久,」林正盛說。
從三年前拍了第一部電影,到今年柯淑卿也有意願把《高山上的熱氣球》劇本搬上銀幕,一則描述一位都市女孩到梨山探望在此種果樹的父親的故事,如果得到今年度輔導金的贊助,夫妻倆早已溝通好,林正盛將擔任製片的工作,至此拍片幾乎成為他們生活的全部。
林正盛早已意識到電影帶給他生活、個性上的改變,「說話比較有自信,有時自信變成自大,老婆常常罵我,不要得意忘形。」
電影救了我兒子
但電影帶給他最大的收穫則是,他和父親愈來愈有話說。住新店時,有時父親會到住處拿書回去看,那時他在看沈從文的小說,父親會和他討論,有時還在書上寫些他的想法。
林正盛回憶,當年父親把編導班寄來的上課通知藏起來,他擔心五光十色的電影圈會帶壞了兒子。父親去世前,「有天下午,突然有感而發地對我說,想不到電影會救了我兒子一命,讓他活過來,像個人。我永遠記得那個下午裡父親的心情,是一種對兒子放心了的舒服。」
徬徨多年,電影讓林正盛找到了自己,讓一位父親找到了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