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華志)
如果告訴你,現在有小學老師要學生每天喝「四神湯」、「四物湯」,還要經常擦「面霜」,你可能會覺得奇怪。其實,老師不是鼓吹學生美容養顏、滋補身體,而是在進行一項「心靈改造工程」──靜思語教學。

「我是小菩薩,東西分人家。」在靜思語的薰陶下,一個個受寵的「小霸王」開始學習當「小菩薩」。(邱瑞金攝)(邱瑞金攝)
究竟什麼是靜思語教學?它的成效如何?
走進台北市博愛國小二年一班的教室,黑板的右邊醒目地寫著:中心德目──節儉;靜思語:「不要將蠟燭點在陽光下,要點在黑暗的地方。」早上小朋友打掃完畢,按慣例將黑板上的靜思語抄錄在聯絡簿上。
朝會、早操結束,各班開始進行課表上的生活與倫理時間。吳秀英老師帶領學生們朗誦黑板上的中心德目和靜思語,接著講一個與靜思語相關的小故事:「從前有一個人叫蕭正,家住河邊,因為很窮,沒有錢坐船渡河……」老師邊說還邊在黑板上生動地畫圖。說完故事小朋友開始爭相舉手發表心得。「因為陽光已經有亮了,再點蠟燭那就是不節儉。」「蠟燭如果點在陽光下,停電我們需要時就沒有蠟燭用了。」在吳秀英老師的讚賞、鼓勵下,孩子們欲罷不能。「就像我跟姊姊吵架,如果我縮小自己,就是把蠟燭點在黑暗的地方,如果不縮小自己,就是把蠟燭點在陽光下。」
得理要饒人
下課時間,台北市敦化國小五年十六班教室裡一如往常般嘈雜紛亂。詠淮行進間不小心撞到佩蓉,佩蓉拿在手上的水灑得一身都是,兩個孩子為了此事相持不下,一個不肯道歉、一個不肯原諒。
上課後,老師李美金問明經過,開始給學生來個機會教育。「現在班上有兩個同學在生氣,我們可以送什麼好話給佩蓉?」有人說:「得理要饒人,理直要氣和。」有人說:「君子量大,小人氣大」,「原諒別人就是善待自己」。老師繼續說:「我們還可以送一句好話給詠淮。」「原諒別人是美德,原諒自己是損德」,「問心無愧心最安」,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說。兩名當事人在同學的「提醒」下,低頭不語。當天佩蓉在家庭聯絡簿上寫:「我覺得我今天不該發脾氣,應該要喝『包容湯』。」詠淮也檢討自己:應該要勇於認錯。
口吐蓮花
或許你會驚訝,才十歲出頭的孩子,怎麼有如此超齡的「智慧」?孩子們脫口而出的又是誰的至理名言呢?
孩子們脫口而出的不是古聖先賢的至理名言,而是靜思語。
所謂靜思語,是慈濟證嚴法師教誨弟子的開示語錄,經弟子記錄整理,集結出版成兩冊文集。所謂「以出世之心,談入世之事」,證嚴法師的靜思語集中不見高深的佛理,有的只是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從感情問題、婆媳相處之道、穿衣哲學到「孩子不乖,不讀書怎麼辦?」完全不拘形式,隨機隨緣。
由於語句淺白,自民國七十八年出版後,就成為慈濟功德會會員人手一本的「典範」,八十一年「慈濟教師聯誼會」成立後,許多老師更進而將靜思語文集中的好言佳句,加以節錄或簡化做為教材,進行所謂的靜思語教學。
靜思語或許在本質上和星雲、聖嚴等當代佛學宗師的開示並沒有什麼不同,甚至,語錄中記載的佳句警言基本上都是啟發人的善性良知,和西方基督教、中國人普知的倫理思想,也處處相通。然而,慈濟功德會的信眾數量龐大,連帶靜思語的影響力也無遠弗屆。
今年是「慈濟」創立三十週年,有一連串的慶祝活動,「靜思語教學成果展」是其中的一項。展出的內容,包括孩子的家庭聯絡簿、心得作文、書籤……等等。
積極參與的台北市敦化國小李美金老師指出,此次參加成果展的老師從幼稚園到高中、自台北到苗栗共有一百零四位,其中以國小最多。其實進行靜思語教學的老師人數不止於此,只是很多老師自認成果「不成熟」,沒有參加展示。
春風化雨
三年前,吳秀英參加慈濟的「教師學佛營」,這樣的機緣不僅讓她走入慈濟世界,也因而得知有老師摘取證嚴法師靜思語集中的句子教學,效果不錯。回到學校後吳秀英不但跟進,並且進一步將靜思語與學校的生活與倫理中心德目結合。配合學校每兩週一個中心德目,如:勤學、禮節、愛國、寬恕…等等,每天教孩子一句相關的靜思語,利用生動的故事,讓孩子瞭解其中的意涵。邊做邊學、邊教邊實驗,吳秀英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整理出一套配合學校生活與倫理課程的靜思語教材──《春風化雨》。
「我的教材沒有版權,歡迎大家使用,」吳秀英表示,兩年多來,光是從自己手上送出去的《春風化雨》就有七萬多本。

「慈濟功德會」的傳播、影響力無遠弗屆,靜思語因而走入校園,成為許多老師的補充教材。(卜華志)
八十三年三月,美國南加州中文學校校長一行十幾人到博愛國小參觀硬體設施,無意中走進吳秀英的教室,看到黑板上的靜思語,及孩子們的聯絡簿、剪貼簿,如獲至寶。不僅當場要吳秀英做了兩個小時的說明,並且邀請她到美國為中文學校老師做靜思語教學介紹。 宗教入校園?
靜思語的威力宏大,吳秀英未成行,八十三年五月,美國北加州十幾位中文學校校長就專程到台灣來觀摩靜思語教學。由於美國憲法規定,宗教不得進入校園,主日學等道德課程只能安排在星期天。因此,「靜思語教學會不會引起宗教爭議?」是他們當時最大的疑慮。
吳秀英指出,他們看過靜思語教材後便放心了,因為裡面的句子只有生活的智慧,沒有宗教色彩。目前加州中文學校已普遍展開靜思語教學。至於國內,一般學校將靜思語當作由老師自由選擇的補充教材,校方則抱持「不禁止、也不鼓勵」的態度。然而,在一些老師積極的「示範」推行下,實施靜思語教學的老師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小霸王與小公主
仔細推敲,靜思語之所以走入校園成為教材,似乎與當今的社會、學校、家庭環境有密切的關連。
台北市五常國小老師駱純美指出,社會富裕加上現在家庭孩子人數越來越少,個個都像寶貝似地被捧在手心上,於是出現不少只愛自己、不懂得愛人的「小霸王」、「小公主」,因而必須教育孩子懂得如何去愛和感恩。
然而,學校已實施多年的德育科目,不論是「生活與倫理」或「公民與道德」,大多成效不彰,一向為人所詬病。
師大教育心理輔導系教授張春興指出,學校的道德教育過分抽象,離開真實的生活太遠。如:叫孩子要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何謂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人人會背,但是它太抽象,即便是至理名言,對孩子又有什麼意義?他認為,道德教育必須要生活化。
「謊言像一朵盛開的鮮花……」
「掃地、掃地,掃心地;不掃心地,空掃地。」看著一年級的孩子手持掃把邊掃邊唸,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靜思語正像一顆顆善的種子灑向孩子的心田;憂的是,這些種子是否能生根發芽,在孩子心中成長茁壯,內化為一套作人處事的道德標準?
對於孩子學習靜思語後的轉變,家長言之鑿鑿。朱蕙岐指出,自己的兒子經過一年多「靜思語」的洗禮,改變非常大。「以前他經常大而化之,現在比較靜得下來,沒那麼毛躁了,」朱蕙岐高興地說,現在就讀五年級的兒子,最明顯的改變是,不隨便跟父母要錢,懂得知足、惜福了。
確實,有些孩子會將靜思語牢記在心,而且身體力行。一位家長好笑地向吳秀英反應,有一次孩子回家,忘了做到老師交代的:回家要跟父母打招呼。她說:「沒關係,我會跟老師說你有做到。」沒想到孩子回答:「我們老師說:『謊言像一朵盛開的鮮花,顏色鮮豔、生命短暫,馬上就會被揭穿。』」於是堅持要「倒帶」,穿上鞋襪,回到門口再按一次門鈴。
屋寬不如心寬
孩子就讀北市博愛國小的劉秋香,每天到學校擔任愛心媽媽,一年多來從不間斷。她表示,靜思語教學不但讓自己的孩子一天天的改觀,連大人也跟著一起成長。
她指出,有一次夫妻吵架,就讀二年級的女兒竟然充當和事佬。她先跟媽媽說:「媽媽,妳沒有擦面霜(微笑)!」再跟爸爸說:「爸爸,你也要喝四神湯(感恩、知足、包容、善解)!」「孩子的話讓我們很感動,」劉秋香表示,自從那次以後,他們全家時時彼此提醒,要用靜思語溝通,夫婦倆不僅不好意思再亂發脾氣,也不打孩子了。
偶爾孩子將靜思語適切地派上用場,「語驚四座」時也會讓家長「很有面子」。劉秋香指出,在一次朋友聚會的場合,有朋友問:「什麼時候到你家去玩啊?」因為家裡地方很小,先生當場很不安的表示:「我們家只有十坪大,大家去了恐怕只能排排站。」「爸爸,屋寬不如心寬啊!」一旁八歲的女兒脫口而出的靜思語,適時地化解了父親的不自在,更叫所有人對這生活化的教學方法「刮目相看」。

(卜華志)
從法官到啦啦隊長
近兩三年,透過慈濟教師聯誼會的傳播,各校老師或多或少都聽過靜思語教學,但未必有興趣深入瞭解或應用在自己的課堂上。
新竹新湖國小老師曾桂芬就表示,雖然覺得靜思語的句子都滿有道理,但繁重的課程已使她忙得沒有時間去體會當中的哲理;也有老師擔心,班上信仰基督教的家庭無法接受靜思語,為了避免爭議,乾脆不去惹麻煩;還有老師做了以後「很後悔」。敦化國小老師潘俊宏表示,靜思語教學帶給自己很大的壓力,為了配合每日一句靜思語,他想故事想破了頭,有一度甚至想放棄,但就如靜思語所說的:「我們要克服困難,不要被困難克服了。」為了要做學生的好榜樣,他不能「被困難克服」,只好繼續做下去。
靜思語教學的確是需要用心經營。駱純美表示,先決條件是老師要有興趣、要有心。
夫妻兩人都是老師的駱純美認為,靜思語教學首先改變的是老師的心境。「以前我們夫妻很不快樂,總是抱怨孩子越來越難教,一定是上輩子欠人家債,這輩子才得這樣為別人的孩子勞心,」她說,現在把教書當成修行,每天都很快樂。
「每天天一亮,我就很高興地到學校來,來看看我的小朋友。」吳秀英也認為,從事靜思語教學三年來,自己的教學心境有很大的轉變。「以前我只看到學生的缺點,把自己當法官,以惡治惡;現在我會去發掘孩子的優點,把自己當啦啦隊長,鼓勵孩子。」
「現在我用好的眼光、好的角度來看孩子,」李美金指出,以前她新接一個班級,總是宣布:「誰不乖,我就會第一個記得他的名字。」現在則反過來告訴孩子:「誰最乖,我會先認識你,第一個記得你的名字。」
從這一點看來,除了富含哲理的語句外,靜思語教學的魔力,其實更繫於這些用愛、鼓勵和尊重去和學童相處的老師身上。
人本教育基金會執行秘書兼森林小學道德課教師李天健也認為,道德教育成功與否與教材的內容沒有絕對的關係,重點是「怎麼教」。他指出,就孩子的成長過程來說,情境是最重要的。「在人本思想中,人的內在都有一股向善、向上的力量,靜思語教學中,在良師、良言的情境鋪設下,這股力量自然就會展現出來。」因此,許多家長千方百計要讓孩子進入採靜思語教學的班級就讀,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感動而後行動。家長有感於老師的用心,每天早上自願到校當愛心媽媽,協助打掃、照管孩子。(卜華志)
然而,靜思語教學要落實,真的發揮「潛移默化」的功能,還得靠親師、師生、親子間的頻頻互動。除了老師無怨無悔地付出外,還必須仰賴家長大力配合,畢竟,學校至多只佔生活中的一半時間。但並非每位家長都能體察老師的用心。
以「親子作業」為例,李美金指出,每星期她要孩子以一句靜思語寫篇心得,孩子的心得後面,有「親子交流道」一欄,是要家長以筆談的方式與孩子交流、給孩子鼓勵。剛開始推行時,有位擔任國中老師的家長認為這是「老師給家長功課」,很麻煩。但經過一段時日,那位家長終於被老師感動,不僅用心做「功課」,甚至每週為全家安排一次「好話時間」。
不過,也有家長始終無法配合。吳秀英指出,班上三十三個學生,其中有兩個家長一直沒有做功課,一個是雙親都聾啞的低收入家庭,一個是母親在建築工地工作的單親家庭。生活的重擔早已壓得家長喘不過氣來,也就沒有心力去顧及孩子的教育問題了。「家長不做,老師的部份我還是繼續做,」吳秀英表示。
當然,缺乏家長的互動,難免成效會打折扣,「譬如老師每天在學校告訴孩子要『口說好話』、『口吐蓮花』,但回到家如果家長三字經不離口,孩子還是改不掉說髒話的習慣。」
無關乎資質
根據李美金的評估,實施靜思語教學一個學期下來,真正能知行合一的學生約佔三分之二,其餘三分之一的學生成效並不明顯。
李美金認為,靜思語教學對孩子的影響力與孩子的領悟力或成績優劣沒有絕對的關係。她表示,成績優秀的孩子在寫心得時也許表達能力較佳,但是外在行為的表現能力並無差異。吳秀英則表示,並非成績好的孩子規矩就好,有些成績平平、甚至功課不好的孩子反而能全然接受並努力做到。
然而,我們不禁要問:靜思語教學對孩子的道德影響究竟有多深遠?國小孩子純潔如一張白紙,容易接受師長的灌輸薰陶,可是一旦進入青春期,改用叛逆、質疑的眼光來看待事物時,還會相信這些單純的善語良言嗎?步入社會後的複雜詭譎,會不會讓他們單純的善念飽受挫折,甚至幻滅?
江翠國中輔導主任翁志誠認為,雖然國中孩子正處於叛逆期,但靜思語對部份學生仍有正面的幫助。他表示,前幾年江翠國中實施「靜坐」,就有安定學生情緒的功效,對學校的秩序也很有幫助。現在江翠國中也發靜思語卡片給老師,只可惜國中老師不像小學老師般從早到晚與同一班學生朝夕相處,實施靜思語教學的機會也較少。
心靈寶盒
兒童心理學家游乾桂指出,從認知的角度來看,靜思語的意涵就算孩子當下無法完全領會,但每個孩子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心靈寶盒」,將成長的種種經驗存放在腦海裡,經過歲月的沈澱,將來這些經驗很有機會用得上。從這個觀點來看,游乾桂對靜思語教學表示肯定,「也許在某一天孩子遇到壓力時,這些存放在心中的字句便可以派上用場。」
對多數孩子而言,接受靜思語教學的過程,本身是一段愉快的學習經歷;如果其中佳句或學習經驗能長久儲存在他們的心靈寶盒中,在成長後也不斷「盒開寶出」,這也就是師長的期盼了。

靜思語教學必須仰賴家庭的配合。就讀小學五年級的程鵬,每天把老師教的靜思語帶回家講給家人聽。(卜華志)

(卜華志)

到了叛逆的青春期,靜思語是否還能發揮導正、鼓勵的效果,陪伴他們走過苦澀的歲月?(卜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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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華志)

牆上的警言佳句,如果沒有老師、父母的身教示範,對孩子而言,恐怕只是一句口號而已。(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