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人的原點出發
「當你完全了解了太陽、大氣層以及地球的運轉,你仍會錯過了落日的霞輝,」西洋哲學家懷海德說。
「通識本身的提倡,對老師就是很重要的教育,」文化評論者林谷芳指出,南華成立時就把通識教育視為創校理念,但還是發現觀念問題最難突破,因為「現代人常覺得自己被尊重是因為我的專業,而不是我的人。」雖然一門學問最初讀時是某某學導論,但真的得弄通,才教得好,「通識挑戰意味很濃,但大家都誤以為很簡單。」
通識範圍看起來很廣,但還是由基礎出發,林谷芳認為,任何學科都可以從「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超自然或自我」三個層次來看。就以地球科學這門專業學科為例,人所認識的自然是專業,提升到人與生態的互動、人與未來生命處境就是通識。
中國人對「通才」常用「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來形容,林谷芳說,這句話不是指他的學問多麼淵博,而是指關心層面,「由人的原點放射出去,以宇宙為依歸,所以天文地理都會和我發生關係。」但學科分化,讓學生以為很多學問和我們沒關係,通識「代表人回到學問與生命關係的原點」。
打破系的格局
不少大學顯然也有這樣的共識,試圖打破專業壁壘、科系本位。
元智大學管理學院去年開始試行大一「分院不分系」招生,把國際企業、財稅金融、會計、企管四個系,各分出十個名額實施大一不分系,之所以沒有全面推動,主要是想先測試考生接受的程度。
其實,「分院不分系」的做法八、九年前中央大學理學院就實施過,只要考上理學院的學生,修過前兩年基礎課程後,不需經過任何篩選,就可以從數學、物理、大氣物理、地球物理四個系中,自由選擇自己想念的科系。不過這項彈性制度後來卻導致學生一窩蜂選擇物理系,造成師資分配及教學負擔的不均衡,因而停擺。
台大教務長李嗣涔指出,管理學院也一直想把系架構取消,但公立大學山頭林立、人事結構上很難做大幅度調整,新學校背負的壓力小,比較容易做到。
公立大學行政主管普遍認為,學程也許是比較好的作法。政大傳播學院將在今年開始,把新聞、廣告、廣播電視三系的課程架構「翻一遍」,不再以系的觀念為主導,而是從人文社會科學知識、新聞專業、理論基礎三個領域出發,設計出十一項學程,廣泛觸及新聞寫作、廣電、數位傳播、公關等課程。
「所有討論應是有沒有回歸到教育本質?」政大新聞系教授鍾蔚文說,「廣告、廣電、新聞難道是各自獨立的嗎?也許我們該問這些工作的本質,即使沒有答案,也開始有了彈性。」
知識就像排積木
「大學教育的目的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完,可是如果大學教育出了問題,大家一定很快就會發現,」李家同說。
日本東京大學校長最近因為日本官員貪污,而向日本社會道歉。我們的大學校園先是發生兇殺案,最近又有大學生集體出面,控訴遭遇宗教詐財。大學校園事件連連,社會不斷有人質疑,為什麼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會做出這樣的事?「這恐怕是每一位大學校長最不喜歡回答的問題,」李家同說。
「不怪外在社會,他們對大學應有要求,問題在大學社區內的成員是不是能努力維持大學的理想,」鍾蔚文說。
他認為,普遍對大學失望的學生,都是希望在學校學到的知識能馬上用,但如果從知識有「結構」和「使用」兩個層次來分析,結構就像積木,使用則是如何排列、組合。當外在環境不停改變,事實上是不可能有一套完全能複製外在環境的知識,學校怎麼可能在未來無窮的情境中教你套用呢?
「學院教育有時而窮,因為無法按照食譜一步步照著作,學院教的是即興創作的能力,目的不在套用,而在組合,」他說。
大學不是終點
有趣的是,進入工作職場的人,對大學該「專」或「博」,也有不同感受。
李嗣涔舉例,美國電機學會曾經做過一項大規模調查,詢問已經在工作的工程師,「學校教育對將來工作最有幫助的是什麼?」結果,三十五歲以上工程師都認為,應該多在基礎學科如數學、物理下工夫,因為實用的技術都會被時代淘汰。
這樣的結果也頗符合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的想法。最近他翻閱一九六三年他在史丹佛大學寫的博士論文,才發現那些方程式他不是忘了、就是看不懂。因而體認到學校教的專業知識,未來能用得到的可能性只有十分之一到十分之二,但是學生時代真正讓他一生受用不盡的學習是,養成讀書習慣和獨立思考的能力。
張忠謀在自傳裡剖白,型塑他一生的關鍵時期是在哈佛大學的一年,當時他十八歲,在哈佛的必修課縱覽西洋經典,不僅讓他了解西洋文化演進,更奠定他的人文基礎。
政大傳播學院院長鄭瑞城說,他曾經詢問過一位廣告界的大師,「作為廣告人,需要修什麼樣的課程?」結果這位大師回答,「多聽音樂會、多參加文化活動、多看書、多和人聊天、知道到哪裡找資料就好了。」看來也是回到「做人」的原點。
大學畢業,人生的學習就此停止了嗎?還是才正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