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總統就職演說：李登輝的和平攻勢

早在二、三月間，總統選戰正酣，中共開始三波軍事演習，企圖影響選情、打擊台獨勢力之時，坊間即傳出，中共軍方領袖會密切注意中華民國大選勝利者的當選演說，將以內容是否傾向獨立作為是否對台動武的依歸。

這個指標演說的傳言，在李登輝以感謝讚美台灣選民為主軸的勝選演說發表後不久，就轉移焦點到五月二十日的總統就職演說。不過關注的範圍，則自單一的是否走向台獨，擴大為是否承認「一個中國」、是否強調拓展國際空間及是否對大陸有具體善意表態等等；同時，國內各界和外國媒體，也密切觀察、建言，甚至少數得以在正式就職前採訪李總統的美、日媒體，也曾當面提出這方面的問題。

五月二十日，李登輝在正式就職演說時照本宣讀，並未如各界揣測的，因事前演講稿遭日本經濟新聞曝光而增減內容。演說層面涵蓋很廣，也確見「五千年來次首次人民直選總統」的大氣魄；然而，最引人矚目的，仍是「登輝願意帶著兩千一百三十萬同胞的共識與意志，訪問中國大陸，從事和平之旅」這幾句話帶來的兩岸關係轉圜之契機。

演說發表後，國內外一片讚揚，國內官員、政治立場偏向執政黨的學者不必說，連一向被認為有反李情結的新黨學者，也是新科立委、精研中美關係的淡大教授陳一新，也有相當正面的分析。

台灣的媽祖多自湄洲分靈前來，台灣媽祖進香團經常到湄洲媽祖祖廟參拜。今年媽祖生日前，湄洲媽祖祖廟來台贈送媽祖雕像，三百年前保佑橫渡黑水溝來台先民的媽祖婆，還會看顧台灣海峽無戰事嗎？ （薛繼光攝）。

「反獨促統」，重啟協商之門

陳一新認為，不只是新黨，海內外各界，對於這次就職演說中，李總統明白指出台灣「根本沒有必要，也不可能採取所謂『台獨』的路線」，都十分樂見，因為台獨言論昧於國際現勢，僅會造成兩岸間不必要的緊張情況，不但有害於理性溝通，還可能給中共強硬派藉口對台動武，造成生命財產無法彌補的傷害。

雖然李總統提出的「和平之旅」，現階段困難重重，看來只是「虛晃一招」，但既然見諸就職演說，應可視為一種承諾，即使僅是一種有條件的承諾。是否能成，當然還得看國內的共識和中共的反應。而且，「兩岸領導人見面是何等大事，之前除了種種前提要滿足外，還必須有一連串的良性互動──較低層級的不斷協商。」但他特別提醒，協商不是和解，我方必須時時留意中共打國際牌，在國際上處處打壓台灣。

總括而言，陳一新認為李總統就職演說就兩岸關係而言，其實是一篇四平八穩並不特具開創性的言論，但確實表達了相當的善意，重啟溝通之門。只是大家不能期盼兩岸間有任何突破性的進展，因為基本上中共和台灣是處在一個「冷和」的局面，沒有必要躁進。至於有人提出演說中未提「三通」、「台港關係」等政策，不夠具體，陳一新倒認為這是聰明的策略運用，總統就職演說的層次是大局和原則，不必為層級較低、日後必然要處理的問題發言，自限腳步。

「愛拖就是贏」

台港關係雖未進入總統演說，香港媒體、學者卻對演說內容高度關注，成為熱門議題。五月二十日當天，香港各大中、英文報，如明報、信報、星島日報、東方日報、南華早報等，都以主要篇幅報導李總統就職演說內容，認為內中不但表示不台獨，甚至也不提重返聯合國之事，可說充分表達了對中共的善意。

信報還在社論中說，中共應該從另一角度來看待李登輝，「欣賞他領導台灣不用流血便嚐到政治文明中民主的尊嚴。」星島日報則疾呼北京對李登輝的善意作回應，以便緩和兩岸的緊張局勢。

為什麼即將步入九七前一年的香港媒體對台灣如此支持，它們不怕中共接收後展開迫害嗎？香港的「開放」雜誌總編輯金鐘認為，外界一直不瞭解香港，包括近在咫尺的台灣在內。他對香港的前途持樂觀看法，認為中共沒有能力改變香港的自由心態，更不可能一方面要保留香港的經濟繁榮，一方面去打壓香港的媒體自由。「中共不是不想，而是根本做不到。」

金鐘對台灣的前途也充滿了樂觀看法，即在台海危機最烈時，他還經常來台灣找資料、聯絡在地記者；總統大選完又立刻來台主辦了一場有關大選的研討會。曾經在大陸生活數十年，深受共產統治之苦，也深諳中共領導者間之矛盾的金鐘，對李總統就職演說的看法是：「略有新意，顯示誠意；有讓步，也有執著。」

他不同意一般人認為的「談判要從低層開始」，反而舉出當年尼克森季辛吉時代高層接觸的例子，認為兩岸僵局的突破，層次越高，越有可能。但李總統提出的高層談判是有先決條件的，也給海基、陸委等執行決策的機構很大的空間去運作，所以可說是一個很妙的「和平攻勢」，表示「我們不畏懼談判」，表達了一個進取的姿態；反之，北京處於被動局面，顯得進退兩難。最後他送給台灣人一句話──愛「拖」就是贏。「在兩岸關係上，不一定要拼，」他語意深長地說。

國際情勢有利

無論國內外的政界、學者、媒體如何反應，李總統「和平之旅」的談判對手應是中國大陸的領袖，而目前的最高領導者江澤民並無正式回應，中共涉台機構的一般官員，以至於大陸若干學者，在五月二十日演說剛發表不久傳出的反應還有較正面的，後來調子則越來越硬，海協會在二十二日竟公開否認，與海基會曾就「一個中國」達成「各自表述」的共識。

資深外交官、現任北美事務協調會主任委員的劉達人早就表示，根據他對中共政權的瞭解，大陸方面的反應怳擭矕，主要因為北京政局仍未底定，鄧後究竟是誰的天下尚不可知，現在如何回應都可能屆時不算數，何況即使真去談判對我也未必有利。

他舉過去的事實為例：華沙會議中，美國曾和北京談過三百多次，最後還是無疾而終，徒然浪費許多資源、人力。不過談到對美外交，劉達人就頗興奮地說，李總統能將赴美之行由負面轉為對個人、國家都有利的局面，確見本事。對於中華民國日後的國際空間如何？劉達人和陳一新都認為，目前我國的總統大選在中共飛彈演習下圓滿達成，已大受國際矚目，情勢對我相當有利，只是應先朝有實質利益、困難度較低的國際組織如世界貿易組織、區域安全談話等努力，暫時放棄高成本、低回收的重返聯合國計畫。

台海兩岸潛在危機

自大選之際中共對台文攻武嚇以來，越來越多有識之士感到台海最大的危機在於民族情緒被煽動起來。中國時報近日的社論中指出，無論是大陸偏狹的民族主義，硬要把台灣認作轄下的一省，無視於台灣五十年來的自主發展；或是台灣幼稚的民粹主義，甘願自絕於中國血緣與文化之外，無視於大陸上易被當權者利用的民族意識，「兩岸一旦失卻理智，付諸一戰，台灣即使戰勝，亦恐不免一片焦土。」

對於大陸近年來高漲的民族意識，研究中國文化多年、近日曾就海峽危機發表一系列文章的旅美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余英時感到十分憂心。他指出近來尤其可在大陸青年身上見到類似清末「義和團」的情緒。這樣的情緒肇因於一個多世紀以來民族屈辱感的集體記憶，只要略受刺激或有心的挑撥，它便會重新浮現。

比如說中共長久以來就提出，只要台灣獨立或是有外力介入兩岸之爭，就不惜動武，問題是解釋權在於中共的統治者，若中共領導人士將台獨描述成美帝的走狗，大陸的民族意識將很容易被挑起，台灣也將直接受到影響，甚至會造成內部分化，走向最大的危機。

新中原在台灣

對於這次的就職演說中，李總統提出的新中原文化和現代中國在台灣產生，余英時表示贊同。他認為台灣和香港雖經殖民統治，但因沒有直接受到辛亥革命及共產革命的暴戾改革所傷害，所以保留著某種程度更純正的中原文化。英國人在香港引進西方的制度、日本人在台灣也引進西方的技術，但都未曾用暴力摧毀固有文化。台灣有機會經日本吸收西方思潮，卻沒有中國要全面拋棄、打倒固有文化的慘痛記憶，又因四面環海，與外界接觸頻繁，自然吸納西方文明中某些優異的價值觀。同時中國文化歷時久遠，能不斷成長更新，也是願意包容吸收外來文化之故；魏晉南北朝時如此，隋唐時亦如此。如果把大門鎖上，一百年也不可能振盪出新文化。

但終究而言，余英時認為，東西方有許多價值觀是相通的，是屬於人類共同的文化。比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都是儒家的固有思想，也是今日的民權觀念、民主思想。而文化原本是千百年來自然形成的，人性千百年來，無論東西方，並沒有太大的分歧。例如私有財產的觀念本來就是人性的一部份，是個人努力得來的代價，擁有私有財產就是人權和人類尊嚴的一部份，應當受到保障。

李總統提出的新中原文化──一個本於儒家原型思想，未受專制王朝改造、僵化而又吸收了現代西方文化優點的理想中國文化，能在台灣成長、茁壯，進而影響大陸十二億的中國同胞，讓他們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政府的老闆嗎？中共外長錢其琛說李登輝是「大言不慚」；余英時卻說，中共是忘了當年怎樣利用國民黨的腐敗起家的，當年「小米加步槍」打敗了有著美援武器的國民黨軍隊。歷史上，「少康中興」、「田單復國」也都是以小搏大的史實。

一篇總統就職演說，在各方期待下終於揭曉，除了仍舊漠然的北京官方，引起了海內外更多的期盼，這該是曠古奇今的世紀演說，還是二十世紀末媒體爆炸時代的一時絢爛？就有待時間來驗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