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西門町圓環一反平日車水馬龍的景象,擠滿上千人潮。想到望穿秋水,終於盼到的日本偶像柏原崇即將現身,大家忍不住推擠鼓噪起來。
東洋偶像熱力四射,一波波俊男美女向台灣問好,加上超人氣純情偶像「HELLO KITTY」的粉紅色攻勢,越來越多的台灣人被「吸」入這個精緻的流行文化圈。
星期六下午,走進西門町「太陽 櫥窗」,最新的日本服裝飾品堆滿店面,只餘兩條僅容迴身的小走道,走道上擠滿一張張年輕的臉孔。
「這是安室奈美惠最新的配件,」店員AMY跟顧客介紹最近從日本進口的頸環。她拿出四、五本當期日本青少年服飾雜誌,指出幾項現場的熱門新貨說,「我們的資訊一定要比顧客快,看的雜誌、進的貨都是最新的。」

日本藝能界的俊男美女,紛紛搶攻台灣市場。上圖為日本偶像柏原崇來台時,在西門町圓環造成的人潮,連公車也陷在人群中動彈不得。右圖為日劇女王常盤貴子,左圖為偶像明星藤重政孝。(薛繼光)
彷彿置身原宿街頭
就在招呼客人的同時,幾個打扮超「ㄅㄧㄤˋ」(勁爆)的熟客路過。頭上綁著兩個針筒,穿著粉藍色小蓬裙的小君,腳踩著木屐;戴著紅色牛仔帽的韋韋,帽沿露出金色的頭髮;帥氣不脫稚氣的小志臉上,則有小君為他精心畫上的眉型和眼影。
今天是春假的最後一天,陽光大方灑在街頭,像小君一樣,許多中學生樂得不用上課,流連在西門町街頭。「好可愛!」搶眼的小君一夥人,吸引著行人的目光。
小君頭上的髮飾是韋韋用針筒做成的,當初一口氣買了九十支,「藥房老闆還以為我要拿來注射毒品,」韋韋笑說。
戴著金色假髮的韋韋一邊說,一邊翻著姊姊前幾天從日本買回來的服飾雜誌評頭論足。一旁的小君隨手翻著大家的萬用筆記本,貼得滿滿都是好朋友們的照片和日本最流行的「大頭貼」照片貼紙。
在西門町,經常能看到這些很「ㄅㄧㄤˋ」的身影,他們的流行腳步幾乎和東京同步,要不是口裡說的是熟悉的國、台語,令人幾疑身在日本原宿街頭。

(薛繼光)
日本流行「急便」
不只到西門町才能感受東洋風,電視裡也出現強調東洋原味、日語發音的飯糰、拉麵、化妝品、玩具等商品廣告,日本風格一時成了廣告寵兒。
日本商品一向有其市場,但大受歡迎,可得從日本漫畫說起。民國八十四年,日本漫畫掀起一股熱潮,當紅的《蠟筆小新》一集狂賣六十萬本,包括《蠟筆小新》作者臼井儀人等多位日本漫畫家親自來台舉辦簽名會。
最近雖然經濟不景氣,不過大批日本明星開始進攻台灣市場。日本小室哲哉把選秀舞台搬到台灣,清新的少女團體「帕妃」來台獻唱國語歌曲,連日本新一波流行的「視覺系」藝人西川貴教也抵台宣傳。

東立漫畫蔡嘉駿指出:小叮噹、蠟筆小新……,無數的日本漫畫人物,陪著台灣孩子成長。(薛繼光)
解除東洋禁令
回頭看看四年前愛作弄媽媽又好色的《蠟筆小新》帶起的熱潮,再看看近來的日系商品熱賣,在台灣出版《蠟筆小新》的東立漫畫企劃部經理蔡嘉駿認為,這要歸因於媒體的推波助瀾。尤其是民國八十二年底,有線電視法通過,日文節目和音樂的限制同時解禁之後,東洋熱更加熾旺。
長期代理東洋音樂的魔岩唱片國際部企宣林裕能記得,當年日劇《一○一次求婚》大受歡迎,「恰客與飛鳥」主唱的主題曲同時大賣,可算是一個里程碑。
為了滿足「哈日族」的需求,包括NHK、JET、緯來日本台、國興衛視等日系頻道,都以最快的速度提供日本的戲劇、綜藝、休閒等訊息,其中又以日本偶像劇最為搶手。
以鈴木保奈美主演的《東京愛情故事》為例,播出不下五次;柏原崇、佐滕藍子主演的《惡作劇之吻》則重播八次之多。
這些在日本當地的所謂「趨勢劇」,故事背景、演員服裝、台詞等,都和現實生活緊扣。《麻辣教師GTO》藉著玩鬧不輸學生的老師反映出高中學生的問題,《發達之路》說的是窮小子如何在保險公司中力爭上游的故事。蔡嘉駿認為,和台灣的鄉土劇或是時裝劇比較起來,這一類日劇更貼近觀眾的生活,更能引起共鳴。
至於劇中的偶像級男女主角:鈴木保奈美、江口洋介、酒井法子……,更是吸引日劇迷守著電視機,一部接一部地看下去,甚至投書到各大報的討論專區,討論他們的愛情抉擇。

(薛繼光)
讓人忍不住掏腰包的日本商品
日本流行文化在台灣俯拾可見,再加上日本業界的主動出擊和精緻的商品文化,聲勢越來越壯大。
「卡哇伊」(日語:好可愛之意)的日本商品,最是令人愛不釋手。以日本國民貓少女「HELLO KITTY」為例,小到一張貼紙,大到吸塵器、電子鍋、空氣清淨機,現在連汽車用品和流行的大哥大配件上,都是HELLO KITTY的可愛造型。早期KITTY產品以紅色系為主,近來推出小女生的粉紅色系、小男生的粉藍,KITTY頭上的一朵小蝴蝶結也多了櫻桃、草莓、花朵等造型。
從產品種類、樣式,每一個小細節、小變化,都講究到令消費者忍不住掏腰包。就連產品最外層的精緻包裝,也讓人不忍拆壞。
精緻的商品加上出奇致勝的行銷策略,造就出一件件成功的案例。蔡嘉駿分析,日本三大出版社之一的集英社所出的漫畫:《七龍珠》、《幽遊白書》、《灌籃高手》等,利用「友情、努力、勝利」三部曲,吸引讀者走入漫畫劇情,並且大量改編成電視卡通和電子遊戲,創造出更大商機。
集英社的對手講談社,則是主打英雄主角式的《少年偵探金田一》、《壽司師傅將太》等,並且改編成連續劇,與日本偶像劇的魅力合而為一。
這些流行商品在日本國內競爭得非常激烈,不過一旦行銷到全球,日本人會非常團結、一致對外。蔡嘉駿說,日本十多家漫畫出版社定期懇談,討論對外行銷方針。文化評論家南方朔就說:「所以日本被西方國家稱為Japan Inc.(日本有限公司)。」

(薛繼光)
哈「黃」族
Japan Inc.的商品熱力在全球都能感受,連歐美國家也對HELLO KITTY風靡不已。不過,若是論起從服裝、戲劇、音樂到流行商品的全面流行與接受,還是以亞洲為主。在韓國和台灣,日本漫畫的佔有率一樣高達八成,雖然韓國對日文電影和歌曲設限,但是年輕人仍然透過黑市、網路取得日本訊息。在香港和新加坡,kitty和日本偶像劇也抓住無數哈日族的心。
「這與大家都是東方人有關,」南方朔說,像是在美國的流行歌曲天后珍娜•傑克森,在台灣其實不是那麼紅,但是經過轉化的安室奈美惠卻在台灣掀起旋風。
「歐美的流行文化和我們有一段距離,」近兩年和日本藝能界互動頻繁,引進許多包括日本音樂排行榜等最新流行訊息的電視節目主持人黃子佼說,他實在看不習慣歐美的東西。他舉例說,東西方的幽默感不太一樣,歐美的脫口秀在台灣就不如日本的志村健受歡迎。
常到西門町「原宿」商業區瀏灠新商品的中國時報藝文記者陳文芬則問:「到哪裡還有像日本那樣像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衣服飾品?」所以與其說是哈日族,黃子佼認為,「自己其實是哈『黃』族。」
尤其日本是亞洲最進步的國家,「喜歡哪一個民族的文化,向哪一個國家看齊,其實也取決於民族對民族的觀點,」艾迴唱片東洋部總監梁秩誠說,我們就不會大舉去「哈」亞洲其他國家。這一點和一國的國力不無關聯,不過或許曾受過日本殖民統治,也埋下一些遠因。

優雅的和式作風,流行的日本時尚,都是台灣哈日族借鏡的對象。(薛繼光)
「前世是隻日本豬?」
在學生時代曾在歷史課本前夾一張中山美穗、後夾一張工籐靜香照片的吳娟寧,就業後升格成資訊供應者,在三立電視台節目部擔任企劃。她認為,自己習於接受日本文化,大概和從小聽日本歌長大不無關係。
日本為台灣的現代化奠下基礎,因此「許多老一輩的本省人對日本還存有崇拜的心理,而年輕一輩則有一種親切熟悉的感覺,」台大歷史系副教授吳展良指出。但是日本殖民時代結束之後日本文化受到強力打壓,梁秩誠認為,仇日和崇日的愛國情結和殖民地情結同時在這一代台灣人身上浮現。因此,不同省籍和年齡的台灣人,對日本文化存著不同的觀感。
非常熱愛日本文化、現年不到三十歲的旅遊作家哈日杏子(筆名),由於太迷戀松田聖子和日本文化,十幾歲開始就常被叫「小日本鬼子」,不過她卻不生氣,反而覺得無比榮幸。「我的前世一定是一個日本人,如果不是日本人,那一定是一隻日本豬,」哈日杏子說。
崇日的人瘋狂仇日的人氣憤,不同的情結在台灣人心中拉鋸,這樣的情結反映到社會上,「我國長期對日本文化採取限制,反而造成開放後的混亂和熱潮,」梁秩誠認為。

打扮得這麼kawaii,讓我們去拍張大頭貼吧!西門町是哈日族的天堂,常常可以看到各類活脫是日本青少年雜誌中走出的人物。(薛繼光)
哈日族誕生
「哈日症」在媒體限制開放後,像流行病似的爆發,舉凡喜歡日本商品、追星、喜歡勁爆裝扮的,都被冠上「哈日族」頭銜。「哈日族被塑造成一種次文化的盲目崇拜,」梁秩誠說,「哈」(台語發音,意指非常熱中垂涎)給人一種不用大腦、衝動、膚淺的刻板印象。但同時,媒體不斷放大報導哈日訊息,也吸引更多人投入這個流行族群。
魔岩唱片企宣林裕能認為,目前在台灣受到歡迎的日本明星,的確還是以偶像路線為主,懂得日文歌詞的歌迷也不多。事實上,專門引介日本文化、經濟、社會生活等資訊的《日本文摘》,在這一波哈日流行風越吹越熱前,便已悄悄於前年底停刊。哈日族陳文芬就說,日本文摘停刊後,台灣已經沒有一個深入討論日本文化的媒體。
《日本文摘》發行人黃志楠則指出,除了商品和日本傳統的茶道、花道之外,日本社會裡的其他層面也很值得關注。像是最近在台灣廣受歡迎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樹,就成為一些台灣作家仿效的對象,包括蔡康永等作家還合出了一本《百分之百的村上春樹》。不過和流行文化的力量比較起來,這些「文化」哈日族聲勢卻沒那麼浩大。
在日本流行文化或說是流行消費文化搶進台灣的同時,黃志楠不禁提出警訊:「吸收他人的文化養分,自己也要培養分辨的能力。」
台灣優先、台灣第一
自稱是「永遠的哈日族」的台灣史研究者郭譽孚,也向這一輩和他一樣雖沒有「皇民化」背景、卻自動自發的哈日族提出一些諍言。
郭譽孚說,他在深入探索日本文學和日本對台灣史的研究之後發現,在日本的台灣先民史料中,似乎刻意遺漏了日本在台灣的鴉片政策和日警在東京殘殺台灣人等史實。郭譽孚強調,儘管他是個哈日分子,很喜歡日本文學,也很倚重日本史料,但卻是台灣優先、台灣第一的「哈日族」。
他指出,由於大眾傳播工具足以左右思潮與生活,所以日本政府規定外國節目都必須重新配上日語發音。他反問,我們是否應對日本文化商品適度規範?
話說回來,蔡嘉駿認為,說現在年輕一點的小孩哈日,那年紀大一點的開口閉口就是英文,不也是哈歐美?在地球村的趨勢下,各國國界愈來愈不明顯,尤其在交通和電訊發達的今天,我國在開放有線電視的同時,也開放了對日語節目的限制。各國如何保有自己的傳統文化,同時又不將自己摒除在地球村外,與世界潮流並進,已是許多國家必須面對的難題。
叛逆的十七歲
學者建議,當我們把眼光向外看時,不妨先回頭重新看看自己。
「隨著統治政權更迭,台灣人習於接受外來文化,自己的文化反而長期被忽略了,」梁秩誠認為,台灣青少年著迷於日本流行文化,主要原因或許是台灣沒有建立自己的文化。
黃志楠也深深覺得,台灣的文化工作做得不夠,青少年對台灣文化也缺乏認同感。
陳文芬則認為,以哈日為流行風尚的青少年次文化其實也有著自己的生命,並且是對社會的一種很直接的反映。她說:「你看我們電視有些什麼?報紙寫些什麼?每天死人、搶劫、政治人物放話,我們在哪裡能找到立即的美好?」
再深一層來看,她說,哈日族追星和所追逐的日本流行,也是日本青少年次文化的一種宣洩與反彈,代表日本青少年對社會一成不變制度、老政治人物的反叛,像是《聖堂教父》裡的男主角北條,長得像美國影星理察基爾,反派人物則是肥頭大耳、兩條八字濃眉,代表上一代威嚴、莊重的造型,基本上是對制度的反叛。
拿出自信與創意
青少年有青少年的哈日族,成年哈日族也不少,但追根究柢,其中有對本身社會的煩膩,也有對異國文化的嚮往。
在雜誌社工作、也常赴日「充電」的林奇伯便說:「我們哈日,日本也有很多人哈台,像我不少日本朋友每年都要來台一次,他們覺得台灣社會親切、熱情、缺少章法,正是規格化的日本社會缺乏的特質。」
除了哈台,日本的崇洋情結也常被人提起:十九世紀中葉,西洋以船堅砲利打破日本的鎖國政策,日本人看到高鼻綠眼的西洋人,聯想到神明「天狗」,之後,展開明治維新全盤向西方看齊。直到今天,吳娟寧認為,視覺系藝人其實走的是法國巴洛可的華麗風格。梁秩誠也說,日本人吃要吃法國料理,用要用德國器皿,其實非常崇洋。
不過南方朔倒認為,華麗精緻的風格早自日本平安時代(西元七九二至一一九二年)即流傳下來,雖然奢華,卻給人精緻清爽的感受,這樣的特質全球無人能出其右。「日本文化的特質明顯,就算在吸收外來文化時,也會將其轉化為自己的東西,」南方朔說。
或許正本清源,就是要建立轉化和原創的能力。「哈日」、「哈歐」、「哈美」沒什麼不好,但通通「哈」完還能產生也令人喜愛驚艷的生活文化,讓別人也來「哈」一下,地球村肯定會更有趣。